卷四 將軍的陰謀 第九十二章 麥芒

「嘀嗒,嘀嗒,嘀嗒」。懷錶還在計算分分秒秒溜走的時間。窗外車輪滾滾,很快將另一段鄉間道路拋在身後。天空覆蓋著棉絮狀的雲,陽光半明半暗,穿透瀰漫在空氣中的小水滴、散射出一地奇妙光影。極目遠眺時,地平線彷彿被壓縮成指尖大小,灰濛濛的看不真切。

蓋瑞小姐撅著嘴,半跪在椅子上,面對濕潤的秋天下午無所事事。

窗外的麥田千篇一律,讓她看得直打呵欠,幾乎產生了原地踏步的錯覺。收割季節未到,田裡的苦麥長勢旺盛,植株將近一人高,想必今年會有個好收成。與大多數「好客」的植物不同,苦麥田地周圍安靜得異乎尋常,微風拂過,只聽見葉片搖擺發出的沙沙響,似乎所有的養料都拿來供給作物生長,沒有多餘的份額勻給小蟲和小鳥們。退一步觀察,整個場面更像一幅裝裱精良的油畫,掛在耀眼的石灰牆上,下方用紅筆圈出大標題:「寂靜」。

車行至此,旅程陷入了最難熬的階段,道路像總也走不到頭,景色卻越發單調,植物的影子看得人昏昏欲睡。早膩味了各種小遊戲,蓋瑞小姐的耐心消磨殆盡(假如她曾經有過的話),鼻子里哼哼唧唧,目光掃過對面的幾位旅伴。

這些天森特先生光顧著做筆記了,甚至騰不出工夫處罰她,著實讓她興奮了一陣。但沒過多久,無人呵斥的生活卻顯得空蕩蕩的,似乎少了點什麼……望著男主人缺乏光照的、尖銳的側影,蓋瑞小姐愣神半晌,慢慢地緩醒過來,禁不住往自個手背上狠扭一記。呸呸,怎麼能這麼想呀!要注意心理健康!她一面告誡自己,一面把注意力偏轉幾度,繼而偷看起閉著眼睛的朱利安。

二號觀察對象正翹著一條腿,舒舒服服地靠邊坐著,倒沒有打瞌睡的意思。跟往常一樣,朱利安·索爾顯得從容不迫,領口衣角找不著半分褶皺,絨面長袍剪裁得體,加點燈光上去就跟上過釉的花瓶差不多;濃密鬚髮遮住他大半張臉,很難看穿背後的情緒波動,蓋瑞小姐敢打包票,就算一顆流星從天而降、掉在五十碼開外,他也不會挑一挑眉頭!彷彿覺察到別人的目光,朱利安身形沒動,嘴角卻浮現出一抹笑意,讓偷窺者從心裡打了個突,趕忙別過臉去吹幾聲口哨。就算她天生不信邪,短時間內也不敢再瞧第二回。

雖說朱利安表現得挺紳士,小女孩總感覺對方面熱心冷,胸懷叵測,最好少跟他打交道……至於卷頭髮的狄米崔,照例還在溫習法術書,專心程度不亞於舞台上的戲劇演員。這人比剛來那會兒稍微順眼點(尤其在下廚時挺叫人舒心),不過狄米崔仍舊是個假正經,人前人後兩個樣,沒意思透了!對面的師徒三人湊在一塊,半天也擠不出一句話來,不知這算深有默契呢、還是溝通障礙?總之一顆星。

對悶罐子組合做出了不及格的評價,蓋瑞小姐轉過臉來關注起旁邊的死靈法師,這傢伙看上去要活躍許多:不時講兩個冷笑話,對著鏡子顧影自憐,每天三遍檢查全身關節,發出的異響類似一台發條鬆動的老爺鐘。奇怪的是,如此一位怪人偏偏會自動遭人無視,像天生與他人的注意力絕緣,連對面幾位都要比他惹眼。只需走神三五秒,奧森先生立馬會人間蒸發,給擠進某個視線難及的角落裡直至曲終人散,那些用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小動作也幫不上什麼忙。一句話,他的醒目程度跟後頭的行李箱有的一拼。

想想自己的旅伴們,小女孩忍不住直搖頭。唉聲嘆氣著,她翻出一塊繪圖板,打開了盛蠟筆的盒子,眯起眼尋找著目標。發現汪汪縮在椅子底下,鼻孔發出微弱的鼾聲,蓋瑞小姐比比劃劃地測量起來,準備拿它做為練習對象。

繪圖板橫放在膝頭,蓋瑞小姐神情專註,右手固定好畫板,左手大力碾壓蠟筆筆尖,刮出一陣刺耳怪聲。看她賣力的模樣,與其說是練習繪畫,更像在刻意製造噪音。剛巧這會兒馬車穿過大段石子路,不知是誰這麼無聊,路面上到處撒滿豆莢狀的不明物體,一待車輪碾過,立即爆出尖銳的「啪啪」聲。「蹦豆子」的動靜此起彼伏,簡直讓人坐立不安。

分開來聽,兩種聲音都在可忍受的範圍內,一旦同時爆發,很快產生了令人心悸的效果。座位下面打盹的汪汪被怪聲驚動,跳起來團團亂轉,其他乘客也好不到哪去。小女孩手下不停,哼著歌恍若未覺,準備測試一下這夥人沉默的底線。唯獨死靈法師不受噪音影響,臉上反而掛著感興趣的表情,不自覺地打起拍子來。「對對,是這節奏沒錯,多熟悉啊……仔細一聽,渾身的寒慄都起來啦!兩股聲音的干涉恰到好處,正卡在要命的頻率上,有種洗蒸氣浴的幻覺呢。」

雙眼半閉,面露微笑,奧森先生難得展現一點正面情緒,偏偏讓人沒法子配合。雖說個人喜好誰也管不著,但這種惡趣味真有些過火。「啪」的闔起筆記本,傑羅姆皺著眉頭望過來。沒等他發表高見,車窗外驟然興起大量狼嚎……黃昏時分行駛在荒郊野外,聽覺淹沒在動物的哀叫中,蹦豆子和摩擦畫板立刻顯得無關緊要了。汪汪停止追咬尾巴,重新瑟縮成一團,緊偎在傑羅姆腳邊直哼哼。

聽說野狼是山區的常客,不僅常常襲擊家畜,攻擊落單村民的消息也時有耳聞。一行人路上就確定傳言不虛,野外宿營時聽夠了狼嚎,為旅途平添幾分風險。這群野狼神出鬼沒,追隨他們良久,聽叫聲數量還不少,沒準聞見了食物的味道?馬車穿行在田間路上,兩旁皆是青綠色高大植被,為潛行的動物提供了完善掩護,著實叫人心煩。雖然找不到狼的蹤影,蓋瑞小姐卻擺脫了無聊感,眨著眼往外探看。其他人沒有這種好興緻,傑羅姆再次翻翻地圖,計算抵達的時間,狄米崔開始檢查身邊的裝備。

死靈法師左看右看,故作輕鬆地說:「沒事,咱們跑得快。除非半路上翻了車,荒郊野嶺的……咳咳,沒入夜以前,野狼不敢上大路。」

話音未落,馬車右前輪迸發一聲爆響,車廂里的乘客差點首尾顛倒過來,被劇烈顛簸震得不輕。守在窗邊的小女孩沒發現什麼野生動物,眼角餘光倒瞧見一隻變了形的車輪碾過路旁土溝,滾進苦麥叢中消失不見。心說五顆星……這下可有事做了!

半小時後。

收拾起零零碎碎的行李,傑羅姆打發車夫原路返回,到獨嶺鎮找人來幫忙搶修車輛,剩下的人則步行上路,繼續朝目的地進發,但願不會撞上野狼的面。死靈法師的烏鴉嘴果然靈驗,馬車剛才壓上一處鬆軟的土坑,立即造成車輪脫落的惡性事故,幸好乘客們只受點輕傷,沒法要求更多了。除去車夫騎走的一匹馬,剩下三匹負責馱運行李,幾個人浪費不少工夫,才重新收集起散落一地的物品。

「過來看看,這些小傢伙數量真不少。」

沿著朱利安手指的方向,傑羅姆貼近地面細看。引起本次事故的土坑原來並非天然形成,坑壁上攀附著不少拇指大小的爬蟲,坑底還有些黑乎乎的蟲蛹,看似某種昆蟲的地下巢穴。用鑷子採集幾隻樣本,森特先生疑惑地說:「像蠍子跟蜘蛛的混合體,前肢像對夾鉗,沒找到顯著的視覺器官。奇怪,苦麥的毒性對它不起作用?還沒聽說過有什麼蟲子能在麥田邊紮根,何況這東西長相怪異。外來物種嗎?」

狄米崔亦有所發現,他拾起路邊幾顆「豆莢」說:「剛才被車輪碾碎的就是這些吧?仔細看的話,更像是蟲子褪下的硬殼。」

撥開數量不菲的硬殼,朱利安敲打著地面,推測道:「很明顯,這是種變態發育的昆蟲。或許幼蟲脫殼後鑽入地下,掘出了適宜孵化的巢穴,再經歷第二次形態變化,然後發育成成蟲。既然苦麥造成了附近土壤的鹼化,能吃的東西並不多,挖掘和孵化卻需要耗費不少能量。到處找找,說不定存在儲藏食物的空間。先確定一下蟲子的食性。」

師徒三人被新發現的怪蟲子吸引,暫時沒有離開的意思,蓋瑞小姐站在路邊走來走去,懷裡抱著她自己的包裹,忙於清點個人財產。汪汪趴在側翻的馬車跟前,不安地左右觀望著。

空氣潮濕,天空顯得又低又平。蓋瑞小姐找齊了東西,坐下來取出點心盒,拿一粒蠶豆嚼得嘎嘣作響。

「咦?」撥開小甜餅和椒鹽餅乾,點心盒中間赫然出現一隻鬆脆蚱蜢!!小姑娘無法掩飾震驚的表情,不清楚這恐怖零食從何而來,油炸飛蟲總不能自己跳進來吧!?眼睛「唰」得掃視一周,將可能的嫌疑人迅速篩查一遍:

自言自語的奧森先生?(應該不是他,見到這東西他非嚇死不可。)找蟲子的朱利安?(假定他想毒死我,應當拿胡椒餅當誘餌才對!)手持試管的傑羅姆?(呃,這個還是算了……)收集土壤的狄米崔?(嗯,可疑程度四顆星!等我找到了證據,哼哼哼——)

暫且記下這次潛在威脅,蓋瑞小姐用指甲尖掂起油炸蚱蜢,強忍住噁心往苦麥田裡一丟。蚱蜢畫著拋物線消失不見了。

小心地翻找一遍,確信點心裡再沒有外來物品,蓋瑞小姐很快恢複了食慾,又摸出一粒蠶豆來。剛想把豆子送到嘴邊,方才蚱蜢降落的地點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吸引住她的目光。接下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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