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將軍的陰謀 第九十一章 苜蓿嶺

「獨嶺鎮」鎮如其名,坐落於孤零零的雪山腳下。

相比附近曲折的地貌,鎮子周圍顯得相當平緩,路況良好,適合往來商旅暫停歇息,鎮民基本上以此為生。小鎮背靠一座高聳的山峰,山上缺乏特產,雪線以下卻廣泛分布著低矮的苜蓿。多年來,牧草養活了一支北山羊群落,隨季節變化在陡峭山地間上下遷徙,除非遭遇饑荒,北山羊從來不必離開居住地半步,試圖狩獵這些動物自然是件危險的差事。正因為如此,「獨嶺鎮」的獵人遠近知名,極擅長攀爬與潛伏,小鎮入口處便掛了對氣勢不凡的山羊犄角。客商們進入鎮內,吸引視線的共有三樣:旅店、良弓和動物標本。

解下馬匹,走進客棧前門,溫暖爐火和飯菜的香氣叫人徹底放鬆下來,只想洗個熱水澡,一覺睡到天明。傑羅姆一行人遠道而來,眼下身心俱疲,總算找著一塊友好的小地方,今晚不必擔心郊野的狼嚎了。看情形,小鎮居民見慣了武裝訪客,他們的到來並未引起多少關注,接應得井井有條。從這裡算起,人煙稀少的局面也將大為改觀,地圖上標出的城鎮和聚落很快會密集起來。

天色已晚,傑羅姆領著其他幾位先到旅舍落腳,朱利安·索爾獨自進鎮里閑逛一圈,對這的狀況了解到差不多,然後再同他們會合。靠在暗紅色爐火邊,盤子里盛滿白菜豌豆湯,隨行的死靈法師低垂眼瞼,不知不覺開始了抱怨。「吃太多肉對血管心臟可不好了。你別不信,人的身體吶時刻要出毛病。」小心翼翼嘗了半勺濃湯,咂嘴的同時不喘氣地說,「鹽分太高,肉還不新鮮,用的油味兒也不對,像從泔水裡瀝出來似的……我覺著吧,這頭豬給做成腌肉少說也有一年半載,聞著似乎來路不正。生前它應當是半放養狀態,食性雜,性子還挺野,可惜啊!五個多月就給人逮來殺了……下手這麼狠,難道是頭病死豬?那個,你嘗嘗,宰殺時放血不凈,這嚼勁跟生皮子差不多。」

旁邊的狄米崔沒接茬,先看菜湯的成色,再湊近些聞一聞,很快挑出所有肉丁丟給下面的小狗,自己轉而吃起黑麵包來。蓋瑞小姐邊吃邊聽,對這番說辭不置可否,胃口絲毫不受影響。傑羅姆只喝添了古柯葉的熱茶,等朱利安回來,再與他交換所見所聞。

「趕在我們前頭,好幾批有組織的人員途徑此地。聽旅店老闆說,最早那批在仲夏之前已經抵達,不光人數多,沿途還惹了不少麻煩,像是勛爵招來的傭兵隊伍之一。」

磕兩下煙斗里的灰,朱利安說:「我聽到的也差不多。才兩周不到,剛有一伙人結伴抵達此處,短暫停留了幾小時就朝內地進發。其中幾位裝扮特殊,像我所認識的某個小團體。倘若懷疑證明屬實,潛在敵手的水平就相當可觀了。」噴出一股煙霧,他揉揉額頭說,「不用懷疑,這場戲咱們來得有些遲,好座位就快給人搶光,得及早找塊容身之地才行。你那封信上怎麼說?」

傑羅姆摸摸口袋。袋子里裝了一封愛德華先生給他的信,能助他聯絡上附近一位小領主,從而獲得關鍵性的援助。還沒來得及講話,椅子下面傳來汪汪短促的吠聲,同時,旅店正門也給人推開一大半。

受小狗的提醒,蓋瑞小姐難得離開一會兒餐盤,臉上沾著菜漬茫然掃視。只看幾眼,視線就鎖定住一位矮個子旅客,「他、他、他……好像上午的那個!」好眼力頃刻發揮了作用。與其說是警告,更像發現什麼稀罕的標本,想上去好好研究一下。

進來的共有兩人,年紀較大那位沒什麼特別,分明是位賣藝的吟遊詩人,背著把舊魯特琴,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旁邊那矮個子就有些奇怪:渾身裹得嚴嚴實實,腦袋快垂到胸前,整個罩在兜帽跟圍巾里,走路姿態接近於患關節炎的老人。偶爾抬起頭,帽子下面藏了張受驚的臉——大眼睛深陷在眼窩內,鼻樑短小,鼻翼內收,如此形象好比兒童的信手塗鴉,乍一看叫旁觀者十分彆扭。

齊刷刷將目光轉向新來者,傑羅姆和朱利安正不知所謂,沒想到「吟遊詩人」卻先笑起來。「高地多福!朋友們,今天這樣的好日子,不介意讓我坐到你們旁邊吧?」

雖然對方年紀不輕,微笑時幾乎叫人忘了他面頰上的褶皺。傑羅姆很想說我長了一張好客的臉嗎?不過初來乍到,表現得大度些准沒壞處。「請坐,這兒恰好有多餘的椅子……請原諒我孤陋寡聞,朋友,今天有什麼節慶嗎?」說到這兒,目光被對方領口的一枚別針所吸引,聲線馬上降低兩度,表情也產生不易覺察的變化。

摘下魯特琴,詩人撥動琴弦,伴著奇特的韻律說:「勛爵閣下剛打勝仗,三度擊潰來犯之敵,幾位朋友趕得巧:早兩天刀劍叢生旅途不詳,晚兩天關卡一閉進出兩難。下肚幾杯黑啤酒,道一句『高地多福!』嘿嘿,諸位且寬心,行樂須及時……」

打個手勢叫來三杯啤酒,朱利安若有所思。「有什麼新說法?」

詩人作出不解的神情,「難道幾位還不知道!?」咂一口泛著泡沫的啤酒,他故作神秘地湊近些,「效仿羅森·里福斯一世,勛爵閣下頒布了『拓荒令』,邀請四方豪傑彙集於此,將西南部大片閑置土地賞賜給披荊斬棘的勇士們。先到先得,逾期不候。嘖嘖,我要是年輕二十歲,難保不會拔劍響應,成就一番事業!可惜,可惜呀!」

傑羅姆與朱利安面無表情。霍頓勛爵不光領兵打仗才能卓越,想像力也頗令人欽佩。把針對王國政府的軍事挑釁稱為「拓荒」,還拿別人治下的領土大方贈給「各地豪傑」,這類空頭許諾難說能產生何種效果。不過與勛爵對峙的山地旅連吃敗仗,這期間王國軍隊的實際控制線節節後撤,事實上丟了不少領土,這些土地的歸屬要視戰局而定。勛爵準備用歸附他的豪強填補空白,等於拿一群烏合之眾騷擾敵人側翼,效用如何暫時沒法預料。一般而言,只有無賴兵痞,曾服役的罪犯或那些沒落領主之子才會趟這趟渾水,這批人經過了良好軍訓,又孑然一身,沒什麼是他們不敢嘗試的。

吟遊詩人飲下半杯啤酒,輕笑著說:「從東到西,由南至北,我游遍了勛爵的領地……霍頓閣下的封臣人才濟濟,他本人又指揮若定,拓荒之說並非一場兒戲。嘿嘿,兩位若有興趣,明天可以跟我一道攀上鎮子後頭的『苜蓿領』,我恰好知道一條上山捷徑。」

邊說邊擺弄領口的別針,在這距離上,傑羅姆能看清別針的圖案——赫然是只水中沉浮的大型動物——詩人徑直盯住他:「到時候,地形一覽無餘,各方形勢聽我一一道來……兩位都是明白人,要覺著我的話有理呢,不妨再與我深談兩句?保你們不虛此行。」

朱利安取出扁酒壺,喝下兩口烈酒,拿眼望著傑羅姆。傑羅姆掂起一片燙熟的古柯葉,遞到嘴邊咀嚼幾下,同樣瞧著對方的眼珠子說:

「看天氣吧。」

詩人一拍大腿,再度露出微笑來。「我敢擔保,準是個大晴天!」

※※※

差不多用去一上午,三人才爬到半山腰,立在北坡一處荒涼的山坳向外眺望。傑羅姆對高地環境適應很快,行動起來乾淨利落,跟在嚮導身後不得不放慢速度攀爬。朱利安·索爾墜在最末,到地方時還神色如常,帶路的那位反倒氣喘噓噓,一副年歲不饒人的樣兒。

森特先生往下瞥一眼——鎮里的獵人確有真實本領。腳踩著乾澀草甸,有懼高症者倘若攀上他們站立的位置、頃刻就會嚇暈過去。乍一看,下方不像雲霧籠罩的山崖,更像大片海水衝擊下破碎的灘涂。山風掠過岩壁定然會引發厲嘯,雲霧像湍流般遮蔽視線,讓三人彷彿置身孤島,連周圍的美景都染上幾分肅殺。

「先讓我喘口氣,咳咳……」

這口氣喘了近五分鐘,任憑嚮導扭腰拭汗,餘下兩人各懷心事,都不願首先打破沉默。傑羅姆無意間發覺高處一頭離群的北山羊,和這隻優雅的動物對望幾秒,山羊踏著碎石塊躍上一片石脊,淡栗色瞳光很快消失在秋風中。

朝四周看去,能望見各式各樣曲折的地形,雪峰湖泊盡收眼底。遠方蒙著霧氣的海水已超出了視線所及,只好用想像力加以補足。所幸霍頓勛爵的「將軍領」大半還能看清,正好位於群山懷抱中,扼守著多條天然走廊,戰略位置十分險要。將眼光拉近些,附近最鮮明的地貌包括幾條河流,尤其是其中呈淡紅色的一條,汩汩流經大片平坦的台地。這片台地也是糧食作物主要的種植區。

在其餘兩人目光的壓迫下,「吟遊詩人」很快定下神來。傑羅姆清清嗓子,冷然道:「交個底吧!別逼我把你踹下去。」

「何必這麼咄咄逼人呢,森特先生。」對方臉上依然堆笑,不過已沒有半分笑意。「即便到今天,我們仍然願意與你接洽,豈不是給足了面子?別忘了,大人,你可是我們一手培養起來的!不能為了一句『原則分歧』,就把過去的同僚貶得一無是處。」

對方一抖手,將一枚別針丟給了他。傑羅姆·森特板著臉接住,用右手拇指拂拭兩遍。「北海巨妖……」口中默念幾聲,這枚別針在他手裡閃爍奇特光芒,頻率與他的心率同步,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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