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家園 第七十七章 狩獵開始

紋理清晰粗獷,肩線筆挺,軍服的呢料有股新鮮艾草味,邊沿勾出細密的常青藤,標明了禁衛軍的編製;佩劍入手沉重,側面能當成鏡子使用,刃鋒剃刀般銳利。傑羅姆偏過頭,打量自己的肩章——眼下還光禿禿的,十分鐘後,某現役將軍會為它鑲嵌三枚銀白樺葉片——上校軍銜誅殺國王近臣稍顯不足,其餘人等可以引頸待戮了。

裁縫穿針引線,鎖好最後一趟袖邊。傑羅姆發覺衣架掛著另一套嶄新制服:佩刀單鋒微曲,長褲開了騎縫,今天或許還有騎兵軍官等待授銜?從衣碼褲長看、此人身材魁偉,不知姓甚名誰。

心不在焉默念幾遍誓詞,他對走過場耐心欠佳,恐怕將來也不會懷念今天這幕。軍人最光鮮的一面隨時代遠去,除了掌中利刃,有價值的部分所剩無幾,沖一副空架子心潮澎湃還是免了吧。

——但願別找個糟老頭辦這事。

叫末路英雄主持儀式,傑羅姆心裡不是滋味。自王儲兵變未遂,羅森的將軍身價大跌,國王重用文官,不少戎馬半生的宿將落得晚景凄涼。他加入協會當年,軍隊的資歷表幾乎斷了代。年輕將校獲得突擊提拔,大量彌補職務空缺,從此再不聞「哪年入伍」的寒暄,這夥人更關注收入多寡、撈到多少實惠。缺乏老資格震懾群氓,風紀敗壞難以遏止,操行士氣皆不如前。可悲的是,王儲鹹魚翻身,將歷史污點全潑在失勢一方頭上……眼看自己也走到風口浪尖、淪為政客的砝碼,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待他收拾妥帖,一名少尉從旁引路,朝王宮舊神廟方向步行。少尉年紀輕輕,像個沒發育的漂亮姑娘,褐色眼睛填滿艷羨。長官少年得志,蒼白的腦袋彷彿頂著一摞光環,讓人不敢直視……殊不知這位正牢騷滿腹,陰暗想法能敗壞半年的好心情。

一早趕到官署,此時晨曦尚未褪盡,遠處空多利斯基宮的圓頂光輝四射,官員幕僚正等待君主召見;青銅塑像表情莊重,迴廊與藤蔓圍繞著王國議事廳的白色會堂。各地領主等夏末秋初才能與會,仍有人每日持熏香潔凈坐席,敲響晨昏的六下鐘聲。尋不著灰眼睛和尖臉龐,高智種走後「權杖迴廊」空了大半,首都的制高點暫時遭到遺棄,鐘點響過,風掠過常綠植物引一片沙沙悸動,調子格外寂寥。

傑羅姆無心觀景,只盼趕緊了事回去處理實際問題。剛上來儀式循規蹈矩,祭司口中碎碎念,圍著他不住繞圈,觀禮席只愛德華跟格魯普就坐,相互也不說話,能聽見長明燈燈芯的延燒聲。對著洛克馬農神像好半天,傑羅姆奇怪怎麼典禮官仍不露面,想噁心我不成?!腳步聲一起,他迅速瞄一眼門口,表情立碼僵住了。

笑容不咸不淡,愛德華起身恭迎來人,對方則伸手虛按,以免他不小心閃了腰。十年光陰轉瞬即逝,當初身為勤王先鋒,愛德華先生同王儲勢成水火才賺到而今的政治資本;這會兒仇家見面反一團和氣,風向突變,也點明了高智種的態度——國王半截入土,身後僅有這名逆子,外敵當前,重新選人不如因陋就簡。

「諸位的耐心值得褒獎。有句話叫『等待換時間』,金玉良言。」把皮手套丟給侍從,王儲殿下、羅森·里福斯第四、意味深長地笑笑,「必須承認,過去的我沒能正視這點,以致耽擱不少工夫。請,別拘束,讓儀式開始……假如不算太遲。」

抑揚頓挫、帶點專橫的男中音,像隨時準備發表演說。傑羅姆身如墜鉛,被勾起不少回憶。接過肩章佩劍,對方走過來正對著他,相距不足兩步,傑羅姆盯住王儲所持利器,竟有些躍躍欲試。

「或許記不準人名,對樣貌我過目不忘。」祭司高聲吟唱的間隙,男中音輕聲問,「你有點面熟,隊長,似曾相識……我肯定。」

「665年夏末,我還是少年禁衛,帶隊清剿山嶽人餘黨。戰鬥結束,您檢閱我所在的建制,將隨身佩劍贈給了我。那柄劍至今仍很鋒利。」(見第十一章《呼喊與細語》)

「十一年前?」聲音微妙起伏著,對方轉瞬明白過來,發出含義複雜的笑,「啊,竟然是你!歲月不饒人,簡直認不出來……」

你也一樣。傑羅姆端詳對方,打心裡說。前額寬闊,兩腮無肉,粉底和假髮掩不住皺紋,王儲看似五十許人,缺乏高智種混血的特徵,比實際年齡至少蒼老十歲,初見時意氣風發的模樣只剩乾枯輪廓。右手緊握他肩膀,偏著頭上下打量,「出色的指揮官,令我印象深刻!那會兒別人忙著表忠心,我問你『想要哪種獎賞』,你說『只想回家探望母親』……誠實率直,軍人本色!」

——而你是個王八蛋,殿下。

傑羅姆表情複雜,強忍住宰掉對方的衝動。初次殺人留下了深刻傷口,王儲獎給他血染的戰旗,少年只好披一身血腥回家省親。他永遠忘不了母親看他的眼神——陌生而驚恐,像面對破門而入的侵略者。那天改變了所有一切。所有一切。

回憶帶來的痛楚生鮮熱辣,傑羅姆像給劈成兩半,機械地完成宣誓。對方似乎又講了許多,直至曲終人散,他檢查過嶄新佩劍、才能確定自己沒做什麼出格舉動,僥倖矇混過關。

「你們先走,我處理些私事。」術士長的話將他拉回現實,「行動以前我的人隨時待命,聽候調遣。當心,現在你需要很多保鏢。」

興許發現傑羅姆的異樣,格魯普一走,愛德華主動開口:「你見過『紫水晶』的尼儂夫人,他們有點親戚關係。」

「『紫水晶』有人留下嗎?我以為大部分高智種去了夏宮。」

「情況複雜,得借重尼儂夫人的預知能力。我不過問她的事,你最好也跟她保持距離。預言者身份特殊,總有怪事發生在她附近,為自己著想還是敬而遠之。至於王儲,」對方加重語氣,「姿態屬於姿態,不必胡思亂想。我爭取儘可能多的盟友,至少叫他們不從中作梗。你管好手下,很快會開始行動。」

「國王陛下跟王儲達成了諒解?我只想確定,遇上密探該怎麼辦。考慮昨天的事,城裡敵暗我明,危機四伏呢。」無聲調整呼吸,傑羅姆平復心情,轉而觀察對方的表情。事後得知,昨晚的「意外」屬於新手操作不當,法杖誤射所致。發生得這般湊巧,「意外」的提法難令人信服,若由他一手操辦,查不出線索也很正常。

愛德華臉色不變,言無不盡地說:「除你之外,密探一名高級主管同樣得到提升,『法眼廳』仍將是主要競爭對手,除了術士會,別信任其他勢力。王儲向我們靠攏,因為國王對他深惡痛絕,父子倆必定得分出個死活。宮廷生活僅僅表面光鮮,內里再齷齪不過,缺乏腐爛的泥土就種不出鮮花來。我想你早該明白。」

講得這麼露骨,森特先生只好主動告辭,去跟自己人匯合。經昨天一場大鬧,傑羅姆再沒法保持隱蔽,可以想像暗中敵人的矛頭都指向自己。花一整晚時間把家搬到駐地,自個出門還得配備保鏢,以免死於非命。做慣了副職,忽然轉正真有些不習慣。

離開「權杖迴廊」,兩輛馬車就等在下面,他的新隊友高矮不一,模樣十分惹眼。朱利安·索爾主動留下助他一臂之力,這會兒正跟狄米崔竊竊私語,蘇·塞洛普陪著自己的女友,找個角落忙著談情說愛,至於傭兵首領、又高又壯的蠻人,則獨自晒晒太陽,活動著鎧甲般的肌肉,跟別人無話可談。

「……要知道,合成毒素比單質致命許多,控制好劑量,能準確把握對象的死亡時間。記住,下毒是替對方著想:咱們可不是野人(壯漢冷哼一聲),生存競爭在所難免,就算以死相拼,叫人家做著夢長睡不醒、總比動刀劍文明許多……」

「後悔叫你留下了,別教壞我的學生。」傑羅姆打斷朱利安,冷淡地說,「他來長見識,不是學殺人,當後勤已經足夠。」

朱利安點頭,接著沖狄米崔說:「你的導師從我這學會了虛偽,而且發揚光大——只干不說,還自詡正義。好好向他求教,能有一半水準,你離成功就不遠了。」

沒工夫糾正他的謬論,一伙人很快抵達湖區駐地,傑羅姆召集各組組長開會到日頭西斜。先擺出協商的態度,承認自己有諸多不足,歡迎批評指正、群策群力;接著笑容一斂,開始公布預算安排,明確職權賞罰。眾人對這套再熟悉不過,誰給錢聽誰的一向是協會會員的宗旨,情況穩定薪資又合理,總比投靠密探有利,計算過得失也就默許了以上安排。慰問過傷員,做足表面功夫,再吃一頓工作午餐,森特先生基本完成權力轉移工作。受人節制那會兒、也覺得官僚體制相當可惡,現在輪到自己做主,才發現沒有比這更便捷的規矩。視角變化抵消了部分負面情緒,忙到天色不早,他總算擠出時間探望家人。

橋下的私宅攔不住蓄謀攻擊,昨日凌晨舉家搬遷,把妻小寵物全移到駐地。空間雖不大,卻有術士晝夜放哨,讓他寬心不少。蓋瑞小姐興奮了整晚,此時熟睡未醒,大家落得耳根清凈;維維安基本沒受傷,一直留在隔壁照看莎樂美,以免她醒來受到驚嚇。

推門進去,維維安正削蘋果皮,莎樂美面朝牆壁側躺著,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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