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家園 第七十一章 紫水晶

一身冷汗掙紮起身,額頭沉得彷彿灌了鉛,光斑在眼前閃爍,耳鼓注滿飽含冰渣的海水……冷卻幾秒紛亂的意識,此刻窗邊剛現出魚肚白,零星幾隻蝙蝠懶散地返回巢穴,航線飄忽,交談悄沒聲息。傑羅姆發覺有雙眼睛正專註望著自己,像暗藍天幕中鑲嵌的墨綠色星辰,讓心臟不爭氣地跳動幾下。

「又一個惡夢,」臉側托在手掌心,莎樂美保持側卧姿態,似乎歷經許多分、秒、時未曾挪動分毫。「有新內容的話,說點什麼跟我。」

回到枕頭邊緩醒片刻,傑羅姆閉著眼睛小聲道:「溺水情節,你聽過一千多次。算不上惡夢,只是些粗糙的片段。抱歉吵醒了你。」

「不要緊,今天沒急事,」她略顯得意地笑一下,「有空跟我收帳去。最近好多虧本的,幸虧沒把錢投進這無底洞。下一季,城裡一些門路興許還有賺頭,可大部分生意越來越難做,不景氣總之。」

半心半意聽她講生意跟賬目,傑羅姆有段時間不過問這類瑣事了,明知前途未卜、加上好些隱秘的難題在心頭盤踞,哪還有餘暇考慮商品銷路。兩人像活在不同時空,相互間談話的內容少有交集,偏偏還能保持穩定和睦,個中因由叫傑羅姆迷惑了好一會兒。思慮無果,天色卻逐漸透亮,吃早餐的工夫,消失多時的維維安終於露了面。

女保鏢仍然過分機警,眼光四處掃視,小女孩嚷著要吃煎蛋,維維安不住抱怨天氣,汪汪則發出連串嘟噥聲……氣氛很快熱鬧起來。一行人到城外探望某位遠親,估計維維安急著找個安身之所,結束寄人籬下的現狀。像相隔一堵水泥牆,傑羅姆看她們嘆氣說笑,耳朵總聽不真切。吞下兩塊乾麵包,窗外色調格外單一,遍布白茫茫的霧靄,直至登上馬車,他才定下心來考慮今天的日程。

「到……『紫水晶』吧?」車夫把這話當成陳述句,沒理會末尾輕微的不確定。傑羅姆忽然想起愛吃胡蘿蔔的水妖精,自從淪落為「編外人員」生活節奏舒緩許多,周圍人大都忙忙碌碌,兩相比照脫節的感覺油然而生。難怪「紫水晶」生意興隆,有錢人窮極無聊時難免產生逃離日常生活的念頭,況且他從來不乏煩心事,坐在車上腦子仍不得清閑,反覆思量著狄米崔帶來的新麻煩。

唉聲嘆氣一陣子,森特先生摸出張便條紙,折成層層疊疊的三角形,往下撕扯碎紙片。除非最後是奇數,他暗暗跟自己較勁,否則我就直接回家去,反正再見到那人的機會微乎其微……紙片尚未撕完,動作卻愈發遲緩,傑羅姆很有點不樂意——算來算去,得到奇數的可能實在很小,換一種計數方法,還是把其中一片撕成兩半?

正猶豫的功夫,車廂吹進來的風夾著紙片漫天飛舞,坐直脊背朝外望,「紫水晶」已經到了。一番攪擾,等他來到畫著海膽的屋門口,突然感覺胸口稍有點發緊。即使不願承認,他還是挺期待水妖精的露台,假如裡頭變成間普通會客室,一定會造成不小的失望。

探頭進去一看,傑羅姆用力揉揉眼睛——好消息是,門後邊有一半光怪陸離,跨越傳送門的感覺如假包換;壞消息是,接待人員並非上次那位,場景也變得大相徑庭:

隔著半透明紗窗,木頭小屋陳設簡單。搖椅「吱呦」作響,牆上懸掛一盞馬燈,拱券形窗外夜風掠過戈壁荒郊,讓地面的枯草團不時滾動幾尺。近處立著搖晃發響的風向標,遠處是一排赭石色低矮岩山,月光下顯得靜謐幽深。屋中女子一頭深褐色捲髮,羽毛鮮艷的鸚鵡從她掌心啄食堅果,明暗對比和畫面層次令人一見難忘。

小心蹩進來,畫中人暫停撫弄鸚鵡,抬頭跟森特先生打個照面。還來不及講話,對方已經不快地皺起眉頭,沖不知在哪的工作人員叫道:「怎麼搞的,又弄錯一次!鸚鵡快給堅果撐死啦!請問你找哪位?」

傑羅姆遲疑半晌,抱歉地說:「可能走錯房間,我來找……呃,就是露台上的水妖精……」聲音細若遊絲,他自己都感覺這麼講古里古怪,可實在想不出更貼切的說辭。

「她呀,」對方立時反應過來,「剛才還跟人拌嘴呢,誰要是娶了她,四十以前非中風不可!你等會兒,我給你問問。」轉身朝窗外大聲道,「誰見過麻煩小姐?實驗對象來啦!」趴在窗台上不住翹腿,跟不知名的同伴嘰嘰喳喳一通,傑羅姆忍不住猜測、小木屋和水妖精的露台其實建在同一座天井內,探頭出去即可互通聲氣。這場面接近小孩玩的玩具屋,木頭房子一面向外開放,另一面塗滿鮮亮背景,寵物跟家裡人被兒童擺來擺去,臉上便寫著「標本」這個詞。

女子暫停談笑,轉身回到椅子上,自己吞下兩粒堅果說:「別傻站著,坐下等會兒,機器好像卡住了。喂,你們進展如何?」

傑羅姆疲倦得直搖頭,「我第二次來,還滿頭霧水,並且有點後悔了。喝幾杯調酒再跟人扯兩句閑話,總比充當實驗對象好一些。」

「同意。」對方深表贊成,「我的方法是開誠布公。不出意外,前幾次會面實驗對象總要問這問那,『我到底在、在、在什麼鬼地方!』『這不是做夢吧?』『那是個風滾草嗎?』真煩死人!為了湊學分,我一周跟三個笨蛋聊天,哪這麼多工夫眉來眼去循序漸進?幸好苦日子就快到頭,夏至以後再不用耍嘴皮子,舞會季節想想都叫人興奮!」

「這樣嗎?……你們學的什麼課程?」

「我想想,」對方無意識地逗弄著鸚鵡,「屬於溝通藝術課的一個小分支,相當於睜眼說瞎話。比如你走進來傻乎乎地問『小姐你什麼時候下班?』我不能說『你長得像個南瓜卷,少跟我套近乎』,反而得若有所思望著窗戶外頭,假定有個走進沙漠回不來的笨蛋男友正在逐漸晒成人干,最後能把你蒙住就達成目標。一般我會挑顯著缺心眼的對象,每騙過一個能得兩點學分,三次談話就搞定了。你這樣的……看錶格相當棘手,分給她正合適。」

「原來如此,」傑羅姆想想說,「她很擅長取信於人?」

嘴裡發出「噗」的一聲,對方禁不住笑起來,「可能是唯一不及格的學員,我懷疑夏季舞會她能不能找到舞伴。倒不單是因為言語刻薄,她無視別人存在的樣子會激怒任何有自尊的傢伙。被她選中的談話對象都是真正的怪物……別介意,」對方吐吐舌頭,半開玩笑地做著鬼臉,「我打賭你沒那麼怪,所以註定呆不長,覺得她假清高盡可以轉身離開……呀,線路切換,當我什麼都沒說。」

高度逼真的舞台布景忽然滑動起來,整間小木屋從左至右融入視線外的牆體中,左側開始出現水妖精露台的一部分。像不慎踏進後台休息室的觀眾,場景變幻叫森特先生稍感不適,沙漠小屋的主人把右手架在上唇邊,附贈一句「多加小心」……等濱海晴朗的濕氣取代干而涼的風沙味,水妖精不太熱心地由窗口別過臉來。烏亮長發簡單挽個卷,今天她披一件素白筒裙,樣式隨意,身段卻更顯高挑。

背靠大理石牆,兩手在身前相互交疊,站在陽光難及的角上。就算只看清大致輪廓,她的姿勢仍體現出足夠戒心,聲音埋藏一絲不悅,水妖精淡淡地說:「抱歉沒能24小時守在這,讓你久侯了。」

「考慮到上次見面的結尾部分,第二天我就該來確認一下、是否給你造成了什麼麻煩。基本禮貌沒做好,該道歉的人是我。」

語氣稍微軟化,她快速接過話頭,做出個形式上的反擊,「原諒我沒法接受『男士的歉意』,這話等於是說、我一直渴盼您來搭救我呢。是我會錯意,還是您的自信心過度澎湃?何況,」自嘲地笑笑,水妖精走到貝殼藤椅邊款款立定,「剛有人向您仔細介紹過這地方的運作機制,誰也不會找我麻煩,只是愚蠢的傀儡戲。還需要謝幕嗎?」

最後的自問似有深意,傑羅姆不確定這算不算一次鼓勵,她是急需幾個學分呢,還是好勝心切、不肯輕易接受失敗?「我覺著,不管表演才華如何出眾,智力中等的活人都不會相信水妖精和男巫的故事。離奇情節好比臉上的面具,研究面具的真偽並無價值,了解戴面具的人才是最終目的。保持距離通常是說真話的前提,缺乏偽裝很難承受坦誠的後果。」停下來試探片刻,對方不曾出言打斷,也證實了部分假設,「其實,我希望談話能深入下去。直覺告訴我,面前是個可信賴的傾訴對象,而且不介意聽聽別人的煩心事。我這有大把鬱悶的經驗願跟人分享,要是能幫你拿到幾點分數,請儘管騙我吧。」

水妖精為他的直白沉默一小會兒,繞過椅背滑坐下來,嘆氣說:「凡事喜歡分解成微粒,對事物整體缺乏耐心和鑒賞力,您是位還原主義者?抑或披露『真相』能展現您的敏銳直覺?談到洞察力,您覺得風滾草小姐如何?就是樣子蠻可愛、又熱心當嚮導的那位。」

「這裡隔音狀況怎麼樣?」

「假如我沒有到處傳遞小紙條的習性,附近也沒有書記官。」

傑羅姆點點頭,「第一印象,相當直率的一個人。」聞言輕笑,她把臉轉向窗外風景,看側面故意擺出走神的模樣。森特先生說,「上來表現得很大方,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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