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家園 第七十章 無題

不同於夏季常見的熱雷雨,正午剛過就霧蒙蒙一片,水點夾著微芒似的冰晶反覆敲打窗玻璃,折射一地破碎光斑。霜花綻放時不聞其聲,像拂過望遠鏡的短暫流星,靜得生出雜音來。高空中風向不定,乏力的陽光也頻頻擺動,將影子投向任意角落,撥弦般不住震顫。

相當亂來的天氣嘛……出神望著外頭,傑羅姆放下書本,不自覺嗅著雨水味,黑眼睛比淺灰色霧靄要篤定一些。莎樂美坐在「帳幕」底下織毛衣,雖然來「穹頂」暫住多日,她還是不喜歡太高的天頂,於是搭起許多垂著流蘇的布幔,好確保胡思亂想時絕對安全。

五指緊扣她手腕,沖准輪廓鮮明的脖頸狠咬一口——血脈勃勃躍動,飽含熱力跟活氣,簡直能滋養大片荒蕪河灘。貪婪地吮吻片刻,疼痛帶來的低吟宛若天籟……他眼神里一定摻雜不少慾念,被注視的對象很快抬頭,扯一塊紗巾遮住頸側的新傷,不樂意地哼了一聲。

半小時前曾一度雪雪呼痛、婉轉俯仰著、徒勞地抗拒他的主宰,汗濕反光的肌膚歷歷在目,舌尖曼妙的糾結似拒還迎……此刻的她已然靜下心來,再找不見丁點意亂情迷。傑羅姆敲著下巴沉吟幾秒,本輪追逐告一段落,莎樂美又恢複慵倦的等待,跑跑停停的親昵卻一眼望不到頭。她眼角眉梢的淡然叫傑羅姆有被吃定的感覺,每回撲倒獵物,深咬出清晰齒痕成了宣布歸屬的儀式。要麼只是沒來由的狐疑,要麼自己尚未自信到、有把握在她輕巧抽身時強加挽留?

傑羅姆自嘲地搖頭,當初搶到手怎麼沒這麼多顧慮?守著個尤物的男性智商下降很快,是時候轉移視線、應付現實問題了。

「別人已經開始注意,只沒好意思多問。」莎樂美扁著嘴悶悶不樂,「幹嘛咬那麼重?你回來幾天我一直戴個圍巾,出門都不自在!」

傑羅姆不太熱心,岔開話題問:「維維安哪去了?今天我恐怕得下半夜回來,這連個看門的都沒有。最近輕易別亂跑,小心無大錯。」

「一早帶小女孩走了,說有點私事要辦。人家也不是全職保姆,臨走看著心神不定的,興許她家裡來信了?」莎樂美扯著線團猜測道。

森特先生心中嘀咕,術士會就快無家可歸,維維安擔心也使不上勁,多任性幾天好好揮霍青春反而實際些。跟老婆聊些有的沒的消磨時間,直到天色漆黑,空中陰霾也未散盡。異常氣候剛好把受訓傭兵拉出來練練,傑羅姆心不在焉的空當,酒店侍者送來張素淡的邀請卡,莎樂美馬上穿衣打扮準備出發。

「架子不小,也不看看時間。」語氣酸溜溜的,若非字體圓柔、署得還是女名,森特先生的態度可就不好預測。「『公爵夫人』?你那個推銷員密友?她不是從化裝舞會得到這可愛稱號的吧?」

莎樂美換一身利落衣著,蜻蜓點水般給他一個吻,落下面紗說:「親愛的,有時候你確實需要學學與人相處,嘴上刻薄是最沒效率的做法。我十點以前應當能回來,放心吧,女士們在一塊夠安全了。」

「讓我送送你,」推開杯盤站起來,傑羅姆很快穿上外套,「順道直接去辦事,你走了我都沒心思吃飯。」攬著她腰肢試一試,「別亂吃甜食,現在這樣剛剛好……挺奇怪,你好像一點不會發胖呢!」

「小心眼的長處吧。」

兩人走到樓下大堂,滴瀝的雨絲未曾稍停,來接莎樂美的馬車樣式平平,裡面影影綽綽已坐了一人,車窗邊戴面紗的女士正朝他倆看過來。傑羅姆忽然停下腳步,一點不願再多靠近。「我看,就送到這裡吧。」他暗暗皺眉,那人面目蒙在紗巾里,髮髻層層堆疊,頸項修長,側面剪影很切合「公爵夫人」的意味。細節雖瞧不真切,可一雙眼令他望而卻步,又搞不清具體緣由。獨自失神的工夫,馬車拉著乘客們迅即遠去,揚起兩溜水花,朝某個建在橋上的小型沙龍駛去。

「先生,您的馬車到了。」抬頭看看,森特先生打消雜念,一路乘車到湖岸附近的訓練場。傭兵們在此進行分組練習,加強盾牌與弓弩的協調配合,簡單的防禦推進演練安排在舊船塢貨倉內進行。

傑羅姆剛進去時,幾名高壯傭兵正對著箭靶撒氣,十字弓接連命中草人頭部,後面的盾牌發出「鐺鐺」脆響,被強弩鑿出細小凹痕。繞個圈找助理教官問話,據他說,這夥人雖過了精力最旺盛的年紀,各項指標也還不差,狀態保持良好,輕易通過刁難人的體能訓練,比料想中專業得多。目前只要求他們做精確打靶和防禦動作練習,中間講解手號、命令和專有的戰術術語,訓練日程表機械枯燥,傭兵們已經滿不耐煩,感覺有人搞錯了螺栓孔徑、準備拿殺人的刀切割黃油。

「我不知道,這些傢伙一點不像新丁,實戰經驗比我還老道。」教官不由抱怨說,「平常絲毫不服管教,各個都像有年歲的兵痞。最可恨是那個蠻子,凡事都得他首肯,要不根本沒人理睬我的命令……」

知道助理鎮不住場面,傑羅姆簡單點頭。原定訓練強度用於汰弱留強,殺殺新丁的銳氣,結果低估了對方的水準。看來以後幾周必須搞些震撼教育,弄砸了顏面無光且不論,眼下有不少眼睛盯著自己後背、只等雞蛋裡挑骨頭羅織罪名,再容不得半點馬虎。「集合!」

隊列鬆鬆垮垮,眼神雜音小動作安靜起伏著,像湯鍋里打旋的豌豆,紛紛向指揮員施加斥力。就算把傑羅姆·森特換成個彪形大漢,檢閱過後也不免覺得自個被人看「小」了一圈,所幸對他人的心理暗示感覺遲鈍,森特先生很快收集起表象以外的信息,準備對症下藥。

正規軍出身,的確比職業傭兵更有秩序,可「外人」很難解讀那些編碼過的目光交流……表面的鬆懈透露出強烈戒備,像血腥統治時期的某某兄弟會,死守著毫無價值的小秘密,滿足自己短暫抽離卑微生活的隱匿需求——貼著第一排逐個看過去,傑羅姆下一半結論,沒搭理回敬他的大膽目光,找張舊桌子坐到角上。「我剛到軍區診療所去過一趟。本來打算跟你們搞點老一套,『我說你他媽是個娘娘腔!』『長官,沒錯,長官!』『你他媽也配!開臂俯卧撐500下!』……」嘴角下拗,他搖搖食指說,「見到躺在那的弟兄,我突然改變想法,決定直接談重點。最壯的那個,見過切成兩半的人沒有?」

傭兵頭頭暫停伸拉弓弦,沖手下人說:「誰見過?」

這話引來一片嗤笑,不少人開始亮出身上的駭人瘡疤,旁邊的立時大驚小怪起來,「干!這有個只剩一半的!」「下邊也只剩下一個,才真他媽了不起!」「哈哈哈哈!正搞笑……」

「挺能扯,這很好。說明你們腦袋裡裝的不全是糖漿。」傑羅姆等噪音自己平息,開口說,「切剩一半我也見過,簽了生死狀的傭兵,個個都瞧過一點人間慘事。不過我探望的那人,切剩一半還活蹦亂跳,側面能瞧見橫隔跟脾臟,幾天前還是老滑頭的職業軍人,現在活活嚇成白痴。這樣的誰見過?」小聲嘟噥著,有人表示了不屑,森特先生馬上說,「我吹牛?明天你推著他跟大夥見個面,就是你!出列一步!」

周圍變得足夠安靜,他才冷冷地說:「還有一個渾身結痂,敲兩下能聽見回聲,醫生只好幫他把整張皮活剝下來,一天剝一點,免得感染面積太大,現在一隻腳還踩在死地上。這樣的誰見過?」都不說話,只聽見壯漢組合弩機的響聲。「有人對訓練不滿意,覺著老子砍人如切菜,憑什麼當人牆使喚?明說吧,沒指望你們上陣殺敵,就是排人牆來啦!身後立著一群法師是什麼滋味,剛才那兩個就是榜樣。」

「咔吧」兩聲,十字弓拼合完全,裝上弩匣即可射擊。壯漢打斷道:「說實際問題,將軍。都在聽。」

傑羅姆眯著眼盯住他看一會兒,加快語速道:「重點是,將來你們背後的傢伙比敵人更危險,需要充分警醒才不至於自相殘殺。聽清楚我的話:有腦子的法師只在必要時把前排肉盾捲入攻擊範圍,因為肉盾讓敵人繞著他轉,像招蒼蠅的肉餡麵包,自願當誘餌,這種便宜目標活該挨痛揍!又或者,肉盾保護不周,法師覺著自己屁股有危險,投個火球過去把敵我雙方都點了。發瘋的打手頂多威脅一劍之地,嚇傻的法師可就完全兩碼事,不想背面烤焦得老實聽命令。龜縮或者冒進,好運氣拋下你的速度比吹牛皮快得多!」性命攸關,傭兵們都仔細聽講,沒空多說閑話。「從這點出發,最有效的武器是弓弩和盾牌。大部分敵人會死在火球閃電下頭,根本沒機會近身。誰覺著上前猛砍見效快,這種人屬於真正的蠢貨——」

傑羅姆總結道:「兩種情形需要你上前猛砍。一,主攻手說『老子法術全用完了』,這話意思是『我需要個替死鬼爭取逃跑時間』,別懷疑,用盡法術說明敵人強悍過頭,你上去也是一死。二,突然襲擊,法師無暇應變。這種情形最重要的兩件事——法師的性命,以及任務目標——你自己的命優先順序很低,多拉幾個墊背的就是。當然了,想當逃兵的乾脆別攬這趟活兒。步兵不問該不該送死,只看何時送死對戰局最有利。教官,把名牌發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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