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線柔絲般不具質感,觸手可及又恍若無物,新鮮滋味消退之前,人們會帶著欣喜之情觀賞橋墩下簾幕般的水汽。蒸騰作用在這裡似乎無須熱源,涼幽幽的煙狀物從所有暗角細縫中冒個不停,苔蘚跟磚縫裡喜陰的雜草每一秒都在瘋長,溝渠水位時刻攀升、卻總也不見滿溢出來——如同這片濕地一樣,被無節制的恣肆生機徹底吞沒著。
剛開始還有意摘下手套,感受片刻周圍透著綠意的潮潤空氣,不一會兒工夫,森特先生就有了關節濕冷的錯覺,不由把自己裹個嚴實。「甘露區」的獨特景觀今天令他開了眼界:對「雨水」的分類竟然多達十餘種,眼前這種被稱作「卷坡」,意指下沉的冷空氣在高海拔山嶽間形成的霧狀降水。據房產商介紹,「卷坡」出現的頻率並不高,造成的不快卻首屈一指,關節炎與其他骨病患者對此深惡痛絕。
「你不是建議我住在這鬼地方吧?」傑羅姆難受地扭著頸子問。
全身被油性皮革包裹,臉上只留個可供呼吸的洞,外頭還加罩玻璃護目鏡……雜貨店老闆打扮得如同參加水下作業,所幸街上罕見行人,跟他走在鬧市區很容易招來閑人圍觀。耳朵給包在發套里,哈瑞先生不自覺地提高音量。「搬去外城區也比這裡強啊!你看,中午剛過、都能拿來試驗防水性能了,兩棲動物才受得了這樣的濕度!」
鬆鬆又緊又濕的衣領,森特先生萬沒料到、剛來幾天自己就淪落到這地步。找個售房的難比登天,唯一認識的本地人又是位活寶,以後的日子只怕也好過不到哪去。
房產商敲兩下濕漉漉的門扉,好半天才有人應門。
「慢點敲,離死還遠呢。」本來濕度已經很高,房主一開口,傑羅姆立時渾身發怵。一句話恨不得拐七八個彎兒,陰陽怪氣的調門叫人聽得面頰冰涼,辨不清此人是男是女。撇一眼哈瑞先生,這小子也忍不住打個寒戰,摘下護目鏡拭去額頭的水點。
「別擔心,」咽一口唾沫,雜貨店老闆強作鎮定,「死靈法師沒你們想得那麼變態。因為不怕關節炎、又是個小氣鬼,為了賺點房租,明明有地段不錯的房子,反倒住在這淋雨玩。找中介機構有難度,不如直接跟房主談……『兩棲動物』經營人偶會館,待會兒別少見多怪。」
開門速度慢得像蝸牛爬,哈瑞嘮嘮叨叨,不住提醒傑羅姆和房產商別亂摸、別亂看、別亂喘氣……顯然,三人中最緊張的就是他。可能終於打扮停當,屋門被稍微拉開道細縫,一隻藍眼睛骨碌碌轉悠兩圈,變了形的門軸這才緩慢擰轉。淡黃色暖光撲面而來,三位客人眼前一花,對門廳里的情形吃驚不小。
火爐燒得正旺,茶水和各色糕點整齊擺放在矮腳桌上,居家用品一應俱全,配鬆軟坐墊的椅子看到都感覺舒適異常。溫暖乾燥,門裡門外兩重天地……不過比起器物陳設,這家主人更值得嘖嘖稱奇:兩隻眼睛一黃一綠,烏亮長髮光可鑑人、被形如八腳蜘蛛的發卡緊箍起來。長袍下擺裝有狐尾毛飾,領口和衣袖波浪形卷邊很是惹眼,黑天鵝絨面料搭配塗了香膏、毫無瑕疵的臉龐,色調反差令人目眩。有那麼一會兒,大家還以為錯踏進某位貴婦人主持的沙龍——假如這花哨的傢伙不是個男人,整體氣氛將變得協調許多。
開門的女僕為森特先生殷勤保管外套,屋門一關,雜貨店老闆抹把臉搶著道:「怪胎,我給你找來個有錢的主顧。」
主人手指微動,穿著單薄長襪的女僕打開櫃櫥門,把自己反鎖進去。傑羅姆這才發覺她是個製作精良的人偶,看來有易裝癖的死靈法師專業水平不低。「別叫我怪……」又是不停拐彎的說話方式,縱使對著原人不像剛開始那樣心下惴惴,三名客人仍覺難以忍受。
屋主伸一根頎長的手指,意思好像是說「稍等片刻」,接著從壁龕中取出個滾開的茶壺,背過身去吁著氣、把什麼軟綿綿的東西由開水中撈出來,繼而送到自己咽喉部位擠壓揉搓。看不見具體情形,雖然心中好奇,可一聽到連串滑膩膩的詭異聲響,森特先生暗忖、瞧不見應當更好,免得事後想起來心裡彆扭。
再開口時,聲音變得溫吞而低沉、稍帶點拘謹意味,聽上去前後判若兩人。屋主的外表跟這把聲線產生奇特的契合,扮相忽然變得順眼許多,恐怕日常做生意時就是用的這調門。「別叫我怪胎,你自己未見得好到哪去。啊……房產商先生,又有人對地皮感興趣?」
「想把人吊起來饒舌?先讓客人坐下再說呀!」選一張最舒服的椅子,哈瑞先生一屁股落空,徑直跌坐在地,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急什麼,小心晃著腰。」主人撥弄下桌上的銀燭台,夢幻般的沙龍景緻灰飛煙滅。回到現實的三人左右打量,四壁寥落,見不到絲毫活氣,屋裡的陳設唯有暗淡的化妝台、盛火炭的鐵熨斗、燙衣板和棺材似的睡床,巨大落差叫人心生寒意。把光鮮戲服脫下來,裡頭只穿件褐麻布襯衫,死靈師指指木頭墩子樣的圓坐墊,自己當先坐到燙衣板上。「跟『嚇死人』借的舊投影儀,有三種場景可選,剛才該搞個墓穴出來。各位,後台看起來怎麼樣?」
擦擦蒙塵的墊子,今天來回奔波幾趟,森特先生總算安頓下來,鬆口氣道:「這也好。剛才要都是真的,對談生意有害無益。爽快地說,你有些不動產,我想買下來。價錢敲定、看過房子後兩天內成交。」
房產商插話道:「這位先生已經翻閱過舊卷宗,上次因為價錢沒能談攏,這回有熟人介紹、現金已經備好,過戶手續最遲一星期辦妥。」
「聽著你們已經談攏了。」摘下假髮套,把臉上戴的一層柔軟面具掛到晾衣繩上,死靈師的本來面貌意外的清秀,輪廓平緩,眉毛都給剔掉,很適合裝扮成各色人等。「知道嗎,我這會兒正落魄呢。」他疲倦地按揉顴骨,喃喃地說,「館裡有三四個人偶急等維護,客人的趣味讓我這個跟屍體打交道的都有點噁心,身體狀況不佳,近來貧血很嚴重……要是能挺過『第四針』,以後食物的花銷就徹底省下啦,可公會催繳會費又沒的商量,幾處關節老化嚴重,親戚們早都不相往來……唉,當初怎麼就走上這條路?懶得做人,反而麻煩更多……」
「呃,意思是價錢有所變動?」
「沒,」落魄死靈師擺擺手,看樣子正處於人生的低谷,情緒沮喪得要命,「沒這意思。討價還價多沒勁,何況我天生不會數數。」笑得相當凄涼,屋裡氣溫都驟降幾度,「就是想找個人聊聊,整天對著死人和變態,你說心煩不心煩?別誤會,我才挨了三針,離不死不活還有段距離,這不,今天還買了個烤麵包圈作晚飯。」沖著麵包圈發一會兒呆,他疑惑地問,「這上頭抹的什麼呀?……奶油?你確定?我明明跟麵包房的說,『最近有些心悸,不能攝入過多脂肪』,這些人怎麼連起碼的職業道德都沒有呢?等我舔乾淨這些,晚上睡覺都會胸悶到喘不過氣,我還不到三十呀,這日子過的……」
現在傑羅姆明白哈瑞叫他「怪胎」的原因了。眼前這位儼然是個悲觀主義的原型,身體羸弱不說,心理壓力也沒得到有效疏導。只看幾眼、幾可肯定小時候經歷過不少慘事,連做人都沒了動力,年紀輕輕誤入歧途,這會兒悔之已晚……常人生長發育若是條上揚的曲線,這人顯然早走上下坡路,就快觸及表格的最低點。
森特先生沖兩邊打打眼色,其餘兩人裝沒看見,他只得勉為其難,打斷對方道:「你看,我還有些瑣事,是不是先把正事辦妥?」
死一樣的沉默。對方安安靜靜張開嘴,把塗滿奶油的烤麵包圈一口一口吃完,眼光不時隨下頜的動作飄來飄去。好半晌工夫,屋裡只聽見乾澀的咀嚼聲,傑羅姆感覺心裡冷颼颼的,後背一片冰涼,哈瑞先生和雜貨店老闆禁不住臉色發白——死靈師果然少有健全人士。
擦著手,主人竭力擠出個笑容,「我好了,真的。只要有耐心,沒什麼不能克服的困難。吃飽了做做運動,髖關節的壽命總還有幾萬次吶,一時還垮不了。咱們走吧,再過一會兒,心臟又要開始鬧騰啦。」
三人額頭見汗,對方頹廢的說話方式殺傷力不小。早盼著最後這句,雜貨店老闆狠命伸個懶腰,藉機長舒一口悶氣。傑羅姆和房產商先後製造些雜音,免得在死靈師旁邊遭遇冷場、進退兩難可就慘了。
一路頻頻交頭接耳,這夥人都變得相當健談,總算地方距離不遠,乘車只要十分鐘左右。房屋建在靠近橋區入口的位置,在「晨昏區」稱得上挺不錯的地段,每天總有幾小時陽光普照,走兩步就能望見「鋒火曲徑」延伸下來的金屬路軌,交通可說較為便利。
房屋整體狀況差強人意:中規中矩的二層樓房,沒做不必要的裝潢,黃楊木梯級踩上去還算結實,平緩屋頂可拿來晾曬大件織物,最後一名房客離開後空置了個多星期;六、七個大房間外加廚房、儲藏室等等,面積比歌羅梅的鬼屋稍小,背面空間緊張,門前附贈一塊沒精打採的草皮。首都地價寸土寸金,以上狀況也在預料之中。
夫婦二人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習性,大房子不合莎樂美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