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妻子的小鏡子一用,森特先生突然變得吹毛求疵、對自己的外貌好一番大修;間或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左右搖晃著端詳半天。莎樂美冷眼旁觀,五分鐘後才不耐煩地打個呵欠,提醒對方注意行為的體面。保持懶散的側卧姿勢,她撐起小半邊身子,面頰擱在掌心裡問:「幹什麼呢,你?怎麼跟大禍臨頭似的?進個城都這樣,正鄉巴佬。」
「沒法子,習慣動作。」傑羅姆無可奈何地擺擺手。「雖說以前在首都軍區駐紮過好一陣,可進城時從沒用過市民通道,一般是順著『凱旋廣場』的連續拱門穿越『皇家小徑』,也算對將來禁衛軍的特殊禮遇吧。」忍住擦拭皮鞋的慾望,難得露出緬懷的神情,「你是不知道,『進個城』對我們這夥人而言跟打仗無甚區別。為了履行『少年禁衛』的典禮職能,靴子必須照出人影,徽章能夠當鏡子使,走起路來屁股冰涼,連發笑時嘴角的弧度都有規定——精神摧殘,總之。」
「哈哈哈。」莎樂美板著臉乾笑幾聲,不感興趣地扭頭衝下,「開始吹得神乎其神,結果自己也沒怎麼來過,男人說起大話果真是不眨眼的。別的先不論,總得有個住處吧?住旅店的話,我寧願呆在車上。」
考慮到妻子不斷降低的適應能力,森特先生保證道:「不必擔心,早預訂了『穹頂』的高層套房。室內浴池足夠游泳,露台和飛檐鑲嵌螢石結晶,情調酒吧、濱海長廊、能盛下一打美女的水床……別懷疑,高空建築寸土寸金,私宅只能在面積上超過它,其他部分不可能更奢華了。未來一個月,咱們都可以足不出戶,每天忙著增進感情就好。」
「每天?」咯咯笑起來,她伸一根手指括括臉側,「大話王,你用不著干別的?打算賴在租住的豪華寓所里沖我使勁兒?」
「蜜月套房,丫頭。」森特先生篤定地輕點著頭,「生牡蠣,野蜂蜜,鯊魚肉……還只是早餐。」等我訂的手銬到了貨……這一位暗中盤算,臉上表情自然越發陰險,「你最好先做些心理準備。」
估量著對方的認真程度,莎樂美咬著嘴唇一時沒敢吭氣。不等話題進一步深入,馬車已停在衛城的第一道關卡附近,匯入等待過關的車流中。距離真正進入羅森里亞舊城還有段距離,允許車馬通行的門樓與步行人流相隔甚遠,前後擠擠挨挨,儘是些環佩閃光、塗漆錚亮的體面座駕。除細密的蹄鐵敲擊外,車流中只聞馬匹發出的響鼻聲,此時將腦袋探出窗外、或抱怨幾句檢查人員的低效率,對車上乘客而言都是有損顏面的行為。
以羅森首都的人口和面積,養活大都會的運輸線必須晝夜無休,為確保最基本安全需要、同時不損害物流暢通,市政當局只得設置大量平行關卡緩解進出壓力。有一種流行的說法:首都外圍的常住民三成來自軍旅,三成是現任公職人員,三成是職業嚮導,剩下的都跟密探脫不了干係。整個「外圍生活圈」擁有構建一座中等城市的完備要素,檢查人員高度專業,分工細緻到無法想像。門樓本身不過走走過場,只在穿越兩三個街區後、新來者才真正擺脫那些充滿懷疑的銳利眼神。一般人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被客棧老闆和街頭遛狗的閑人看了個通透,這道傳說中的無形屏障直接造就了王都優越的治安環境。
當然,羅森官方對這類說法嗤之以鼻,聲稱「無形篩網」的言論是「對地上最偉大都市的惡意詆毀」、「被害妄想狂高燒中的譫妄」。熟知城市規劃與經濟運行的學者們,通常視之為「流行迷思」的一種——城市本身是個巨型消費者,需要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員物流供養和輸血。即便羅森王室有密探治國的嫌疑,像羅森里亞這樣的超級都會、必須仰賴開放市場才能發展和生存,任何人造藩籬只會損害城市利益,扼殺經濟活力,並最終造成動蕩及衰退。不管以上觀點孰是孰非,十分鐘以後,森特先生就快體會到過度熱情引發的問題。
出示一下通關文書,傑羅姆發現、穿著整潔制服的衛兵竟都是女性,檢查危險品的小狼狗也扎著可愛的蝴蝶結,如此獨特的風景有些惹人發笑。視野中高大門樓布滿人體浮雕,誇張造型有效吸引眼球,升起的鐵柵欄塗上天藍油彩,尖端被巧妙繪製成人魚公主手中的三股叉。很難相信,類似大型藝術品的石砌建築還有數十個副本,新來者極易被富於動感的外觀迷惑,從而忽略了通過准軍事設施的不快。
馬車剛一停穩,專程配發的導遊小姐敲敲門不請自來。禮數周全、笑容可掬,最挑剔的人也找不出差錯。「抱歉打擾,我是『城市交通分理處』派來的免費服務人員,職責是協助初次抵達首都的貴賓熟悉城市交通線路,以及本地一些可能對您造成不便的特殊風俗。由於您預訂了『穹頂』的高級套房,有幾個方便出行的小竅門也許您會感興趣。服務項目完全免費,不會耽擱您多少時間,可以繼續嗎?」
「請。提前了解一下,總好過臨時向人請教。」
導遊小姐馬上進入正題,聽起來這些話已經成了完全的反射動作。「羅森里亞的主要建築群可粗略劃分為三組:外圍新城區環繞舊城而建,下轄六個分區,總佔地2243平方公里,外觀呈扁圓的彩虹形狀,11條主幹道由內向外輻射延伸,最終併入王國各地主要交通線路。這部分可以參照我帶來的市區交通圖解,不屬於重點講述內容。
「舊城區地面部分約3357平方公里,這一數字包括『躍馬湖』浮動集市的水域面積。此地生活的居民將『橋下都市』分為『夜半區』,『晨昏區』和『甘露區』三部分。『夜半區』常年罕見陽光,『晨昏區』每天平均日照時間為二到七小時不等,視季節浮動。兩片區域所有地產主、有按年份栽植樹木的義務,栽植地點、樹種和植樹量各有細緻規定。『甘露區』由於橋拱結構滯留濕潤空氣,年均150天屬微雨氣候,這一地區的住民有義務維護汲水風車的正常運行,具體內容和居住年限有關。市政廳對該地十年以上常住民設置特殊補貼,建立慢性病診所,居民可享受減免醫療費用等優惠政策。
「至於『躍馬湖』水上集市的船民,有義務培植水浮蓮、保護水域清潔,城市防疫署就設在當地,監控湖區富營養化或其他異常狀況。請遊客務必注意,生活垃圾只能投入拖船船艙,隨意丟棄將面臨罰款或勞動懲戒;南面湖區嚴格保持自然生態,捕撈和狩獵均要求特別許可,野鴨、野鵝等水禽不得隨意食用,只有岸巡人員可使用明火。」
聽得頭腦昏沉,傑羅姆忍不住問她一句。「如果有明確的規章集錦,給我一本瞧瞧不介意吧?一下子記不住這麼多瑣碎內容。」
對方馬上摸出本附帶地圖的小冊子,不到一指厚,比森特先生想像中稍顯正式。「全在這裡了,請您抽空仔細閱讀。」
趁二人沒下逐客令,導遊小姐抓住機會繼續喋喋不休。「城市空中部分包括三座架空混凝土巨橋,稱之為『橋』僅僅由於結構稍具橋樑的特徵,實際上,橫截面最短的『鋒火曲徑』寬度也可容納三個並行的水平街區。架空部分有效面積接近1159平方公里,『三橋』整體如同兩級台階被一個S形緩坡串聯起來。最高處東西走向的『權杖迴廊』為王室領地,下方『連雲坡道』與『權杖迴廊』走向平行,二者錯落構成兩級『台階』的主體。『鋒火曲徑』跨度、坡度皆為三橋之首,外形是一S形緩坡,『台階』之間依賴它相互連通,三座巨橋也只有『鋒火曲徑』西南端與地面相交。兩位租用的『穹頂』套房就位於這座拱橋較高處,鋪設路軌的主幹道禁止馬車通行,需要多繞兩圈才能到達,房間位置相當理想,仰首時能遙望皇家殿宇和苗圃。」
絮絮叨叨聽至一半,莎樂美已將注意力轉移到自己光潔的指甲上,不時掀開窗帘、被車廂外行進中的景緻所吸引。傑羅姆也感不耐,馬車正爬上一道緩坡,離下榻的酒店怕還有段路程。「就這些了吧?」
對方面帶微笑,說起話來速度卻上個台階,語氣也凝重起來。「最重要的部分小冊子里並未提及,再次向您致歉,以下內容我將以最快速度為您講明。對二位這樣的體面人,有關宗教信仰的問題才最為敏感——『三橋地帶』有些個不成文的特殊『慣例』,需要多加註意。」
「在首都,公開談論宗教突然變得可以接受了嗎?」
明白無誤地點頭,導遊和聲道:「宗教團體和類似組織的活動幾年前就得到地方性特許令,整個首都不實行『任何』宗教審查,『三橋地帶』可說有不少形式各異的教派活動。特赦後,不僅傳統信仰開始聚集信眾,新興教派也不一而足,具體情況可查閱圖書館文獻。需要注意的是,有些聚居在同一街區的信眾各有其獨特的忌諱——比如逢『暮月』不食葷腥,男女同行時最好裝作互不相識,商業活動只接受『祝福』過的貨幣,下午茶不加奶油,吃香蕉要將果皮撕成三份……」
「……呃,請問,『香蕉』是什麼意思?」
「一種熱帶水果,」對方別有深意地笑笑,友善地用手比劃,「一層皮,裹著柱狀果肉,外面是黃色,裡面是白色,放久了會爛掉……」
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