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家園 第五十一章 歡聚

「九十五秒。」半空中的男人「啪」的一聲闔起懷錶,似乎計算了好一會兒,說話時毫不掩飾訝異之情,「不可思議。」

九十五秒,不過幾句話的工夫。對當事人來說,這段時間漫長得仿若由青澀種子轉變為枯朽枝條。還有一名混蛋未曾咽氣,森特先生抖擻精神,預備直接給對方一記「死亡律令」嘗嘗鮮。

男人從空中兜個小圈,輕飄飄降落幾尺,簡單地說:「你問吧。」

傑羅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畢竟剛剛死裡逃生,還有些不良體驗難以釋懷,不過當務之急要數背後的觸手怪物了。「把打火匣還我。」

對方乾脆道:「我拒絕。到我手的東西,從沒有歸還一說。」

干!純粹的強盜邏輯令森特先生心中暗罵,若非現在面頰還陣陣隱痛,手中短劍早給他添兩道縱橫瘡疤!抬頭仰望對此時的傑羅姆是種沉重負擔,所幸男人降低身價,停在離地兩尺高的位置徘徊不去。

仔細一看,這傢伙年紀已然不輕,魚尾紋和前額的褶皺都相當深刻,不過中年男性特有的從容不迫、被近乎妖異的墨綠瞳仁有效放大,隨之產生無法言傳的冷酷淡定。原本也許是淺黃色鬚髮,出奇得完全變作花白,就對方的年齡而言似有未老先衰的意味;可一旦配合喜暗的雲白色膚質,最終效果反而極其搶眼,更凸顯一身貴族氣質。

對方也在打量著吸吮手背傷口的傑羅姆,時而點頭,時而搖頭,表情喜怒難分,只是惜字如金、不肯主動開口。森特先生老實不耐煩地說:「究竟是敵是友?這些海帶跟你什麼關係?!」

好像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男人答非所問。「你身體怎麼樣?」

心想差點被你整死,王八蛋!傑羅姆難受地說:「什麼意思?!我一家子都困在裡頭,再多廢話可就來不及了!」同時暗暗打量,估算著一劍下去能造成最大傷害的部位,話有不諧隨時可以翻臉動手。

男人總算講一句明白話。「都還活著,短期內死不了。」說完貌似意猶未盡,又補充道,「我女兒有提過我嗎?」

此言一出,森特先生渾身一震,接著整個人都虛脫了。

「他女兒」——說的難道是自己的老婆?!最恐怖的可能性莫過於此!傑羅姆寧願自己反應再遲鈍些,就算多猶豫片刻也好,可事實擺在眼前:這氣氛恐怖的鬼地方明明就是莎樂美的故居,綠色瞳仁顯然繼承自父親的血統。中年男人行事肆無忌憚,如果是惡魔一邊的混血施法者似乎也順理成章。一行人就只包括兩名女性,用做蓋瑞小姐的生父、這傢伙也太過老成了些……

一想到第二種可能,森特先生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明知道沙洲旁邊的幾株菖蒲救不了自個的性命,還自我安慰說小災星有這麼個父親也算人以群分,云云。不由心怦怦直跳、試探且期許著問:「您說的是……」

最後一點幻想也被無情打破,對方指指胸口,再指指他的婚戒說:「我,你岳父。」

天塌地陷,森特先生不由自主想扶住些什麼,現在最古怪的問題是、怎麼自己竟沒有吐出滿口的鮮血來?人類的自我保護機制臨時接管了粉碎的理性思維,傑羅姆突然替對方開脫起來。心道說不定這裡的大屠殺並非對方所為,只是出趟遠門回來、發現鄰居們皆死於非命,恰好又一時興起、要戲弄戲弄自己的女婿而已。沒錯肯定是這樣。

絕望得兩眼放光,森特先生擠出個慘笑,點頭道:「哎呀,實在幸會!幸會!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對方眯起眼盯住他直看,冷淡地說:「我女兒受過委屈嗎?文化差異,我們對契約關係看得很重,不合適就該隨時調換。」

這話聽著存在邏輯悖謬,不過森特先生現下實在理不出頭緒來,只好順著對方口氣說:「當然沒有!全家人都很和睦!和睦……」忍不住以手加額,開始的震撼效果一過去,傑羅姆漸漸感到不應當這般低聲下氣,否則將來都可能受制於人。畢竟結婚是個人問題,自己也是一家之主,做父母的不該干預子女組建的新家庭。這麼一想,他稍事振作,勉力扮出個體面的姿勢,試圖裝作偶爾神志不清矇混過關。

「實在抱歉,不過,你知道……」晃晃腦袋,傑羅姆擺出面對遠房親戚的架勢說,「腦震蕩總有點纏人。呃,剛才咱們說到哪了?」

對方完全不吃這套,顧自閑庭信步般繞二樓飛轉兩圈,讓地面上的森特先生看得頭昏眼花。大片水草似的活物像得到明確的命令,生長速度再上一個台階,不一會兒便將二樓窗口也都包裹起來。

始終和地面保持距離,對方看也不看他一眼,再次掠過傑羅姆身邊,直視空寂的夜色道:「走一會兒,清醒下頭腦。」

找不出拒絕的理由,森特先生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有幸陪岳父散散步——雖然只有他自己依靠兩腿往前挪動。「那些水草是你養的寵物嗎?看起來很……活潑的樣子。」字斟句酌,傑羅姆已確定對方慣於在談話中佔據上風,可自己也不是好惹的,決不會輕易授人以柄。

沉默。直到傑羅姆感覺芒刺在背,對方才開口說話。「我是個現實主義者,不相信表面現象。」難得展現點尋常人性,他嘆口氣道,「聯繫她母親的例子,整個青春期,我都擔憂沒有異性能夠滿足她。」

森特先生沖自己說,我什麼都沒聽見!有如此「坦誠」的一個父親,難怪莎樂美對自己的過去羞於啟齒,簡直是家門不幸嘛!不待他繼續腹誹,對方就證明了、這些話是為給以後的閑聊打好基礎。

「生活和諧嗎,你們?」突然冒出一句,老傢伙轉過頭問道。

傑羅姆盡量把注意力放在句式而非內容上。喜歡把人稱後置,莎樂美也有這類習慣,看來家族遺傳在所難免。當然,作如此想並不能稀釋最糟糕的部分,或遲或早、自個都得直面這些露骨的問話。

「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是森特先生一貫信奉的行為準則。既然要比較無恥程度,難道做丈夫的還會怕了做父親的不成?

徹底無辜地眨眨眼,森特先生表現出的一切體貌特徵,都顯著標明這人根本沒想到「那一層」。先給自己爭取戰略縱深,再凸顯對方的下流格調,至少這會兒,傑羅姆對自己有時不擇手段的行為方式感覺心裡暖洋洋的。「沒法更協調了!」語調輕鬆,還附贈一個充溢著幸福感的微笑。「我們一直很談得來,堪稱是真正的『心靈良伴』……」

不知怎的,對方只露出半個不耐煩的眼神,各種精妙後著瞬間便難以為繼。毫無疑問,中年岳父馬上會張嘴說出他極力避免聽到的那一記關鍵詞。只要捅破了這一層,兩人的談話若要保留文字記錄,封皮上都得加一隻大號鐵鎖,一旦外流將淪為醜聞和笑談。

「我們很合拍。物理意義上的,你明白。」

總算得到了想要的答覆,中年岳父表現得寬宏大量,沒怎麼追究他耍小聰明的部分,也將自身的言談局限在體面的範疇內。他說:「並非我樂意提及難堪的內容——只有內心猥瑣的廢物才忙於遮遮掩掩——事實上,我自己浪費五年時光,總算搞清一個『重要問題』,跟你講是為我女兒生活幸福,不含任何個人偏好在內。」

聽到對方至少自稱不是窺淫僻、或者其他門類的變態,傑羅姆心中稍稍寬慰了一些。中年岳父平靜地接續道:「她們母女像極了,是幸運也是難題——總比像我強得多。」提高聲音,對方還輕咳一聲引起注意,然後直奔主題說,「當人們『抒發激情』時,一般有三種類型:喜歡主動的,喜歡被動的,以及不喜歡『能夠活動』的。當沙沙剛度過敏感的年紀,開始表現出與生俱來的魅力,我就從一些日常嬉戲和小動作中發覺、某些特質被徹底遺傳下來。『一、二、三』——你知道,第三種其實比想像中常見許多。明白?」

「是這樣?!原來如此……你是說,我們都認識第三種人?」

「世界真小,沒錯。」

「竟然是這樣?我還以為那長指甲……的確是個『重要問題』!」

兩句話克服了幾條山脈的距離,兩位紳士心照不宣地交換經驗教訓,在傑羅姆看來,對方頭一次表現出無私和討人喜歡的特質,不由得進一步追問。「大致明白了。具體而言,這偏好達到何種程度呢?」

「很深。」對方無奈地頷首道,「她不會直說,因此我才找上你……有時需藉助工具來實現。實踐出真知,少問多試。」

忍不住出口長氣,傑羅姆發覺,另一個問題也隨之顯現出來。「可怎麼造成的?我是說,無緣無故,特別的偏好又是怎麼產生的?」

臉上慢慢浮現出落寞的神情,對方垂首默想片刻,環視四周伸出了右手。「這一切——鎮子以及『下面的東西』——開始都是她母親的嫁妝。你明白,她們的膚色……和其他部分,相當有特點,完全的罕見。這一家族歷史悠久,某些遺傳特質始終在女性後裔身上反覆出現,穩定異常,而地表以下存留不少有關這家族的神秘傳聞。當初我是個流落異鄉的陌生人,像惡俗故事那樣偶然遇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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