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萬象 第四十七章 捷徑

「就是他嗎?……好一副溺屍鬼的模樣!」搖晃著酒杯里的冰塊,說話的男士差點嗤笑出聲。「聽說有個尤物老婆?」

「小聲點,對嗓子有好處。傳言這位新貴的出身相當……戲劇化,別招惹這類人比較明智。況且他的行情一路看漲,支持者的水平都不低,旁邊那個不就是貴金屬的人?今晚過來的可都是些吸血鬼。」

「瞧啊!把檸檬都吃了!呵呵,了不起的坦率!」

窩在角落裡,森特先生取下杯子上的檸檬薄片擱在嘴唇中間,現出個思索的表情。「我有種感覺,」他沖旁邊的事務官輕聲說,「三點鐘方向那倆人肯定在嚼舌根,內容應該與我有關。」

「貴金屬」事務官先生意興索然地掃一眼晚宴現場,然後從侍者托盤上取一杯琴酒。「吃烤翅的三人、柱子後頭的男女、加上剛才跟你搭訕的先生,正在背地裡議論你;別抬頭——倚著二樓欄杆的老傢伙、調戲老頭年輕女伴的紳士、還有坐在牌桌上那瘦煙鬼,暗地裡盼著能有機會跟你妻子獨處;倒數第二個到場的胖子、就是盯著水果刀那位,腦子裡只怕已經捅了你幾刀——全扎在要害部位。」

「哦?我剛巧掉進了包圍圈。」傑羅姆咽下檸檬片,「怎麼會?」

「不奇怪。嚼舌根的是那些自命不凡,又沒見過世面的人物。他們跟你還沒有利害衝突,只不過不說話就不能喘氣,請他們喝兩杯,可以直接加入各式各樣的『流言俱樂部』。」事務官遙遙舉杯,跟剛進來的一人打過招呼。「眼睛盯著別人的女人,是那些有背景而沒腦子的先生,腰部以上感官遲鈍,自己的老婆同時跟好些人亂搞。這類人名聲在外,交涉成本太高,信用紀錄一塌糊塗,決鬥技巧倒很過硬。」

「令人振奮。還有呢?」

事務官搖搖頭,嘆口氣說:「真正的對頭是那邊的胖子,本來你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如果你是分銷商,他就是批發商。不幸的是,你繞過了『正常』的營銷渠道,貨源和利潤率秘而不宣……新產品對他衝擊很大,今天已經是第三次前來提出仲裁申請。一旦結果對你有利,你就得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建議——換一處更牢固的住所,僱傭有經驗的退役士兵當保鏢。畢竟,排場也是生意的一部分,低調行事不會每次都管用。考慮一下吧!你需要和位置相稱的全套行頭,而不是一副隨時跑路的樣兒。『真正』安頓下來,會使你的合作夥伴們倍受鼓舞。」

森特先生沉吟片刻。「我還以為,北邊的房產已經售罄。」

「相信我,海景別墅從來不缺空房間。」事務官篤定地說,「實幹家不會在宴會廳逗留太久,樓上的貴賓區正向你招手。今晚會面結束別急著走,主人想跟你聊聊『私人話題』。」說著說著,他忽然變換一下姿勢。「……注意,有個沒洗手的沖你過來啦!」

來人正是搞批發的胖子。隔著老遠就沖森特先生伸出雙手,臉上的表情類似剛痛失唯一的親人、卻繼承了大筆遺產的詭異狀態——喜怒難分,又相當駭人。傑羅姆還沒搞清狀況,只得拘謹地伸手與之相握,立刻感覺到對方多肉的手掌中間塗了一層糊狀物。

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批發商先生貼著手心抓住他不放,一面大力搖晃,一面出著氣頻頻點頭。傑羅姆倒想說兩句場面話,不過氣氛之詭異讓他難以成言,不得已閉著嘴咳嗽起來。

此時屋裡只剩下兩種人:裝著沒瞧見的,以及假裝不感興趣的。無聲的會晤持續了半分鐘,觀眾們面面相覷,臉皮薄的都替森特先生冒出點冷汗來。傑羅姆只盼手心裡捏著一團沙拉醬、而非什麼致命毒劑。損害到某人的切身利益,果真不是個輕鬆的話題。

這時候出點聲響就算擺明了自己的立場,所以周圍連一個站出來勸阻的都找不著,只聽見杯子里冰塊消融的脆響。旁邊的事務官冷眼觀瞧,似乎心中早有計算。胖子越搖越泄氣,屋裡不乏跟自己有交情的舊識,沒想到關鍵時刻得不到任何聲援,人情冷暖自不待言。

僵持不下的工夫,樓上下來一名男僕裝束的服務人員,走到胖子身邊耳語兩句,效果可稱得上立竿見影。灰溜溜鬆開對方,批發商先生臨走還抽出一瓶十年窖藏的紅酒,用牙齒拔出瓶塞,仰面灌進去兩大口。失意的離場者沒賺到一滴眼淚,不過留在當地的森特先生也談不上非常從容。侍者遞給他浸過香水的面巾,圍觀眾人這才恢複常態,每個小群體各派一名代表前來慰問,神色誠摯,語帶唏噓。

事務官簡單地總結道:「你知道,劇院之所以在羅森虧本經營,就因為街上混出點模樣的、個個皆是好演員。這一幕不是挺經典嗎?」

假笑兩聲,傑羅姆實在無話可說,眼光四下搜索著。「我妻子怎麼還沒出來?我得去找找她,這邊好像隨時有猛獸出沒。」

「那當然,」舉杯向他致意,事務官想想說,「敬叢林法則。」

森特先生跑到女用休息室門口轉悠兩圈,走出來的太太、小姐們沖他指指點點,教他只能挪到露台門口繼續徘徊。

「咳咳。」

聞聲回頭,心裡記起上次來赴宴時邂逅的伊茉莉小姐——地點、人物全無二致,可惜腳本經過一番大修,重逢場面顯得冷淡又古怪。

伊茉莉依舊光彩照人,說起話來再沒有虛偽矯飾,連摺扇也懶得張開。「你幹得不壞。說真的,怎麼做到的?」

「您是——」森特先生徹底失憶,暫時反應不過來。「別告訴我,我應當知道才對。呃……」冥思苦想半天,他最終兩手一攤,「抱歉。」

「好一位紳士!」伊茉莉忍不住冷笑出聲,「風度令人折服!」

傑羅姆認真考慮片刻,壓低聲音快速說:「我唯一要做的是賺錢養家,沒興緻跟你廢話。不過你們也別當我軟弱可欺,威脅什麼的全無必要,趁早死了這心思,少給自個惹麻煩。丫頭,你不是我的對手!」

聽他如此強硬,伊茉莉一時語塞,硬撐著開口說:「我才不怕你!」

森特先生面無表情跨進一大步,對方駭然倒退,再沒法保持鎮定。傑羅姆確信伊茉莉不再構成任何威脅,遂彎腰鞠躬,然後才從容轉身離開。拐過牆角遠遠迎上了自己的老婆,莎樂美來回打量他,遲疑地問:「怎麼?好像挺輕快的樣子。路邊撿到錢袋么?」

「你的小腦袋就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釋?」傑羅姆挽著她手臂,眼看前後左右遠遠追隨的人影作鳥獸散,頗為自負地說,「你瞧,這些人也不過如此嘛!下回跟我去看戲,聽說包下兩周全部的戲票也花不了幾個錢……不如請人寫一出《沙漠明珠》的劇本怎麼樣?」

莎樂美皺皺鼻子,「銅臭味?」半邊身子緊靠過來說,「我喜歡。」

「呃,總覺得咱倆越來越般配。」

「你有懷疑過這點嗎?真的有?可恨的……」

※※※

晚宴結束不久,森特先生和夫人乘車到商店區查看施工進度。新裝修的分店坐落在燒毀的「大眼睛」原址上,跟懷特簽訂一紙用地協議,也省略了土地轉讓和辦理繁雜手續的步驟;以合伙人的名義獲得三成純利,估計在春季到來之前,懷特名下的負債便可基本償清。

凌晨時分氣溫很低,雖然路面霜結、楔進木料中的釘子不一會就拖出一尾冰掛,現場卻還有不少人員連夜趕工。原定於一月中旬之前開始營業,現在看來低溫已嚴重影響工程進度,工期還剩短短兩天,開業時間可能得順延至二十號左右。

傑羅姆向工頭詳細詢問施工狀況,輪班休息的人員正圍著兩隻無煙煤爐取暖,其他工人戴著厚皮手套安裝天花板上的氣窗。自從上次遭遇火災,城市這一區域就禁止使用明火,市政廳響應其他眼紅商戶的強烈要求,派人每天夜間前來檢查防火舉措的落實情況。森特先生為此追加不少額外支出,考慮到跟將來鄰居們和睦相處的重要性,表面上還得欣然應允,老實掏錢購買最安全的爐具。

恰巧巡夜的也在現場,這會兒圍著件脫毛的兔皮披肩、坐在火爐邊一聲不吭。到科瑞恩的海路恢複通航,走私與大宗貿易協助市政廳度過財政危機。經濟狀況剛有好轉,這夥人立刻揚眉吐氣,治安官和閑雜人等變得越發囂張;明明是來檢查火源,卻經常對建築的牢固程度吹毛求疵,擺明了一副索賄的姿態。森特先生對這人不予理睬,帶著妻子指點觀望幾分鐘,出來時迎面碰上了狄米崔先生。

見他脫帽行禮,傑羅姆遲疑地說:「也不看看時間,半夜裡使喚別人……懷特又忘了把雪披帶回家?」

狄米崔裹在厚實的舊皮袍里,臉凍得通紅。「因為貨單寫錯型號,懷特先生囑咐我送些急用的鉚釘過來。不少工人凍傷了手腳,我想藥劑師的東西不便宜,就拿煉油和蜂蜜做了點凍瘡膏。以前實用法術課上學過簡單配方,治療乾冰和小法術造成的損傷還過得去。」

莎樂美見他提著個食盒,隨口問道:「給人帶來些茶點嗎?」

見他一時沒答話,傑羅姆馬上明白過來。「這也是懷特的主意?」

狄米崔不好意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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