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萬象 第三十七章 混亂的先聲

「一、二、三!」

兜著大石塊的床單在齊聲吆喝中向上翻飛,巨石在一股衝勁作用下猛然砸向傢具店厚實的櫥窗,隨著窗玻璃破碎成一片、高舉火把圍觀的眾人便一哄而上,湧入店內任意翻搶起來。

一名侏儒般的瘦小的男子被硬擠了出來,眼看裡面的傢伙手把手傳遞值錢物品,稍微靠近一步、都會挨一頓厲聲呵斥。先踮著腳翹首觀望,想找個縫隙擠進去分一杯羹,結果卻接連遭到肘撞,只得撫著胸口悻然後退;小個子男人又試著彎腰往裡爬行,剛挪動幾尺、右手食指便被人猛踩兩腳,讓他禁不住尖叫出聲,連滾帶爬地退回原地。

雖然仍未死心,卻著實找不到捷徑,正當他眼巴巴往裡探看時,眼角餘光無意中發現、商店街兩頭正悄悄湧來不少武裝人員。臉上大驚失色,小矮個慌忙捂住嘴,以免自己驚叫出聲;胡亂掃視一圈,竟給他找著個蓋子半掩的下水道入口。估量著即便推不動井蓋、自己差不多也能擠進縫隙里,他便毫不遲疑地快行兩步,急於鑽進洞里避禍。

不幸的是,雖然自己個頭矮小,留出的縫隙仍不夠用。手足無措的功夫,小矮個只覺後領一緊、整個人已經雙足離地;脖頸被衣物猛然勒住,立刻感到呼吸困難、一個字也叫嚷不出。暈暈乎乎中,似乎離地面越來越遠,仰面翻過一堵矮牆,然後便一屁股跌落下來。

後背觸到堅實表面,一時給摔得眼冒金星,小個子咿咿呀呀地呻吟幾聲。直到呼吸恢複順暢,頭腦才慢慢清醒過來——入目便是一張冷冰冰的慘白臉孔,讓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貼身穿一件手肘嵌著補丁的條尼雙層夾衣,外頭罩著貼身毛織坎肩,緊身長褲和上裝連成一體,再披一件保暖的羊毛披風……這人的衣著品位雖然稱得上乾淨利落,跟街頭巷尾的幫派中人相比、倒也毫不起眼。只不過,額頭下方那雙寒熠熠的眼睛,看上去免不了讓人倒抽一口涼氣。尋常偷偷摸摸過活的,總不至於長著這麼一對眼珠子。

經過一番裝扮的森特先生,此時把目光從小個子身上移開,轉而朝傢具店門口望去。自己也曾多次光顧底下這家店鋪,可能因為庫房中存貨的體積太大,又不容易換成現錢,所以直到現在才遭受洗劫。

眼看後來的一夥兵分兩路,左右包夾之下輕易堵住了前一批人的退路。僅就武裝程度而言,後面一批顯然佔盡優勢——大都擎著軍隊的制式武器,人員也像是兵營里滾爬過一遭,行動迅速、進退有據;相比之下,被包圍的那些則亂作一團,連雜牌軍的水準也達不到。

小個子見森特先生對他毫不在意,壯著膽子慢慢爬到屋頂邊緣,只瞧一眼,就嚇得縮回了腦袋。不一會兒,重重護衛下一個光頭男人排眾而出,沖被包圍的一夥大聲發話,內容無非是幫派間的相互傾軋,什麼地盤劃分、分贓不均等等,髒話連篇,聽著了無新意。

兩邊似乎馬上就要動起手來,傑羅姆反而意興索然,轉臉面向小個子,淡淡地說:「看你逃跑時挺機靈的,應該知道點現在的狀況吧?我就想問問,這附近有幾個幫會?天文塔那邊又歸誰管轄?」

聽說只是打聽消息,小個子鬆一口氣,語速很快地說:「你不是踩著浮冰、從科瑞恩偷渡過來的吧?城裡都大雪封門好多天了,除非你一直睡大覺,能活到現在的,這些事還需要向別人打聽么?」

「口齒伶俐的傢伙。」傑羅姆面無表情,冷淡地說,「下面剛巧快打起來了,下水道也沒挪地方,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小個子頻頻搖頭,猛揮著手說:「別!別!我不過多說兩句廢話,又沒有惡意!」撫著前胸喘口粗氣,不由得唉聲嘆氣,「有什麼辦法?長得小,嘴巴總得勤快點,要不連腦袋也保不住呢!老爺想知道哪邊的情況?別的不敢說,七、八個幫派的小道消息我熟得很。」

聽他這樣講,傑羅姆反而思量了一會兒。這次出來雖是孤身一人,家裡卻剛增添不少累贅,原打算把懷特他們送到自己家安頓,總好過分處兩地難以照顧……糟糕的是,一路所見比預料中混亂許多,刀劍相向的場面再尋常不過,即使見到要找的人,護送回神廟區也需要克服不少險阻。加上新布置的幾個陷阱,自己家裡的護衛人手還嫌不足,離開越久風險就越大。到天文塔的決定必須考慮得更周詳一些。

「說說看,這邊都由誰作主?商盟的人跑哪去了?」

小個子撓撓頭皮,眨著眼說:「骨橋的人好像都回塔里去啦,一直也沒露面。監獄那邊剛打起來的時候,本來管事的傭兵頭頭就給人吊在門欄上。裡頭一群直往外沖,骨橋的傭兵抵擋不住,大都各自跑路了。後來嘛……上層區幾個老大約好了似的,一下把市政廳給端了,派出幾個代表跟下邊的談判,不過,到現在也沒見回信。嘴上說劃分範圍、各管各的,結果還不是打打殺殺老一套!」小個子坐在煙囪邊上,無奈地擺擺手。「你也見著了,我們這種小幫派馬上就得讓人瓜分乾淨,別說揩油、連保命都成問題……老爺你是來找人么?」

「少管閑事。知道天文塔那邊的情況嗎?」越聽越心寒,傑羅姆也只能做著最壞的打算。

「天文塔是強盜的地盤,除了立『人頭樁』的謠傳,有用的消息幾乎沒有。」小個子試探著說,「其實,不少有錢有勢的大爺都還活得好好的,這些人本來就和幫會首領們不清不楚。傳言這次根本算不上『動亂』……據說骨橋另兩個管事人、對塔里那位的行事作風看不過眼,這才想要重新洗洗牌。不少有背景的,根本沒怎麼受牽連,『談判』不過是演戲吧!說不定,下城區搗亂的貧民也受他們轄制,一步步早都安排好啦……除了凱恩先生的人,趁亂撈到好處的可也不少。」

傑羅姆不由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小矮個,略帶諷刺地說:「陰謀論?沒想到,我剛巧碰上個聰明人吶!」

小個子毫不臉紅地攤著手。「沒辦法呀,老爺!我這樣的個頭,來硬的根本不夠看,想活命總得有點專長吧?有些情報可是值錢的玩意兒,只不過,」他嘿嘿笑著說,「對救命恩人就用不著講價啦!」

「得了吧!除了吃飯時幫助消化,這種『情報』只會給自己惹麻煩!你倒挺適合演密探,散播謠言水平不低,也考慮下轉行吧。」傑羅姆搖搖頭,不感興趣地說。「不扯了,我自個去看看還比較妥當。」

見他轉身要走,小個子猶豫片刻,突然大聲說:「我這還有條收費的情報!據說,強盜們在天文塔那邊吃了大虧。有人瞧見兩人多高的鐵傢伙、把大活人小雞似的拋來拋去,強盜只把附近民宅搶掠一遍,一直圍著不敢進去。挺像說夢話,可確實有人證,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傑羅姆聽他講得言之鑿鑿,一面走一面暗暗思忖。要說兩人高的鐵傢伙,自己只見過與「石樅樹」共生的萊曼人……懷特這傢伙無疑有些見不得人的秘密,難道他跟地下的惡魔有聯繫?怎麼看他也不像惡魔僕從那種心理陰暗的角色,自己不會看走了眼吧?

胡思亂想中穿房越舍,在屋頂上迂迴接近天文塔所在的位置。一路上三步一崗,據地而守的幫派分子比比皆是,目中所見免不了械鬥搶掠的勾當,平常暗地裡活動的暴徒們、這下可算揚眉吐氣了。古怪的是,不同幫派之間似乎抱有某種默契,一旦遭遇不過大聲叫囂,真正生死相搏的場面倒也並不多見。

雖然直線距離不超過半小時路程,可屋頂上地形複雜,為閃避下面亂逛的盜匪,森特先生足足花去個多小時,才見著天文塔的影子。用不了多久,小個子口中的強盜便出現在視野中:

塔樓矗立的位置,正對著功用各異的半圓形建築群,平常從塔里出來,就能瞧見街道對面、陽台和窗口射出的點點燈光。現在整排建築都已七零八落,進進出出的、也換成滿臉橫肉的強盜,把塔樓圍了個水泄不通。除非從懸崖那面繞圈飛進去,悄悄出入難度的確不低。

觸發腦中最後一個「隱形術」,森特先生從屋頂上縱身躍下,挑積雪最少的路線小心潛行,有驚無險地來到一座民宅邊上。眼看穿越這棟私宅的後窗就能抵達目的地,傑羅姆不再遲疑,趁左右無人、輕推門闖了進去。

不等他觀察一遍四周的情形,門廊盡頭一個房間里突然傳來重物墜地聲,緊接著便是著兒童的大聲哭鬧。傑羅姆用最快速度巡視完畢其他房間,確定沒人之後,才湊到發出聲響的房門邊,偷偷摸摸推開道細縫、小心朝里觀望。

就算沒理由節外生枝,入目的景象仍舊令他心頭火起。

小男孩大約五、六歲的模樣,坐在一邊哭得滿臉是淚,一縷鮮血順著額頭慢慢流淌下來。斜倚牆上的粗壯男人臉含冷笑,正對一名同夥指手畫腳;他的同伴揪住個年輕女子,胡亂撕扯對方的衣物,稍有反抗便拳腳相加,唾沫四濺地高聲咒罵著。

一旁窺視的森特先生殺機大盛,舉手推開房門。「吱呀」一響,粗壯男人尚未扭過臉來、亂指的右臂已經給擰轉百十度,喉頭同時遭到掌緣側劈,立刻兩眼翻白軟軟滑倒;他的同夥駭然發現屋裡又多出一人,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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