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上最後一塊木板,屋主人呼出一口寒氣。呼嘯風聲被阻隔在兩層板材之外,木料接縫處卻難免透進口哨似的尖銳聲響。一盞孤燈左右搖晃,屋裡的氣溫就快到達冰點,不過至少要比外面暖和許多。
硬木握柄摸上去像捏著道冰凌,傑羅姆丟掉鎚頭,把厚皮手套重新戴好,環視著漆黑的廳堂。從前天半夜開始,這座懸崖邊的二層小樓已經給困在茫茫風雪中、和城市的其他部分失去了聯絡。接連兩晝夜烈風吹拂之下,團狀雪花捶打外牆時可謂擲地有聲,聽上去像時刻有人敲門。主人默默地想到,今冬的雪災、到這一步也算登峰造極,不可能更糟了吧?再這麼下去,兩天後定然是大雪封門的場面,房屋框架支撐不住的話,大家都有被活埋的危險。
收拾好身邊雜物,傑羅姆舉著黯淡的油燈逐個房間查看。由於木材有限,一樓兩間空房已經被窗口湧入的雪片淹沒,只得用傢具把門堵上;走在客廳中,四壁傳來海船船艙特有的、「嘎嘎」的擠壓聲,可以想像風雪對建築施加的巨力。由於房間太大,用壁爐取暖過於浪費,這間屋簡直和冰窖一樣,來不及收藏的玻璃製品也被凍碎了不少。
二樓狀況還算差強人意,推門進入病人的房間,兩個火盆慢慢陰燃著,不利呼吸的氣體積聚起來,讓人只感到昏昏欲睡。
「情況怎麼樣?」背對著傑羅姆,醫生正在檢查病人的創口。
「看起來不壞,天氣冷對這類狀況反而有好處,」醫生頭也不回地說,「吊架可以撤掉,畢竟不利於保持體溫。現在正是結痂的時候,想不留疤痕,最好小心處理……」
病人突然大呼小叫起來。「嘿!下手輕點行不行啊?!我說你從哪弄來的行醫執照?我可不是拿來練習的木頭人!」
見他唏噓不止、手腳亂動的樣兒,看來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不等醫生對此發表意見,森特先生直接說:「我建議動刀。留點疤更有男人氣概,只求快些癒合,我就能把這人從窗口扔出去了。」
「動刀可是很疼的,」醫生不緊不慢地說,「暈過去之前會拚命掙扎。最好先喝一些復方藥劑,要不然,兩個人可能控制不住場面。」
森特先生面無表情,盯著波直看。「請放心,我這裡有最好用的鎮痛劑,保證他比木頭人還老實。」擺出個施法動作,剛好讓仰躺著的病人瞧見,傑羅姆冷然道,「儘管下刀就是,他一個字也嚷不出來。」
形勢比人強,病人咽下一口唾沫,妥協地說:「氣概什麼的,對我用處不大。還是自然痊癒比較合適,你們兩位也就別操心了吧。」
「你有數就好。」傑羅姆冷淡地撇撇嘴,轉身把屋門關嚴。
等檢查完剩下的房間,他才回到自己的卧室。黯淡的燈光下,莎樂美側卧在毯子下面,正捧著本《商法通則》仔細研究。森特先生很快把大衣捲起來,墊在枕頭底下,緊摟著她躺下。
「奇怪啊,你怎麼就一點不怕冷?唉——還是這邊比較暖和。」
若有若無應一聲,她不太熱心地說:「性格差異吧。喜歡多管閑事的,自然會比較怕冷;自私自利的人心思集中,自己總也凍不著。」
「是嗎?聽起來挺有道理。這麼暗,不怕把眼睛看壞嗎?還是好好暖和一會兒吧。」親親摸摸,森特先生取暖的誠意倒不用懷疑了。
莎樂美翻個身,跟他臉臉相對,認認真真地說:「別鬧了,你就不想想將來嗎?城裡的狀況糟透啦,接下來咱們可怎麼辦吶?」
把整張臉埋進她懷裡,傑羅姆含糊地說:「擔心也沒用,現在我也不知道究竟會怎麼樣了。明天再想好不好?只要沒夢見房子塌下來,明天總會比今天強一些。睡吧睡吧……」
「你可真是……該煩心的不在乎,不該你想的偏要想破腦袋。說起來,住在下面的時候,一聽到頂上有響動、大家都會嚇得睡不著覺,天頂塌下來可就徹底完了。直接被壓扁還不算最糟,困在裡面出不來才真叫嚇人……小時候聽過不少這樣的故事,現在想到心裡也還涼浸浸的。」她不由自主打個寒顫,推推懷裡的傑羅姆。「喂!不是已經睡著了吧?屋塌了可怎麼辦?」
傑羅姆嘆口氣,稍微離開她一些,無奈地說:「嚇人的故事嗎?我小時候也沒少聽。你能想像得出,一群小男孩聚在一塊,哪還會有什麼好話?」枕著雙臂,眼睛望著天花板,他慢吞吞地回憶著。「每天晚上,大家圍坐在篝火邊,輪流講一些嚇死人的故事。那時候,就數我講的故事最恐怖,聽故事的傢伙們、總有幾個半夜給惡夢嚇醒,然後營房裡就滿是偷笑的聲音。別人再怎麼挖空心思,總也嚇不到我,所以,大家一直認為我的膽量特別好……」
支撐起上身,綠眼睛把他由上至下仔細審視一遍。「讓我看看……當真一點不臉紅呢!故事怎麼樣我不知道,你吹牛的本事可真挺厲害的。先慢點自誇,講個恐怖故事給我聽聽總可以吧?」
「很可惜,嚇人的故事都忘乾淨了,你一點不困嗎……」一聽這話,莎樂美氣鼓鼓地盯住他直看,森特先生很快頂不住壓力,討好地笑著說,「有個嚇到我的故事,倒還記得相當清楚。嘿嘿!我真不是有意的,別生氣嘛!事情是這樣的:
「剛開始,我們的隊伍駐紮在北部軍區所屬的小城堡,大家還是少年兵,配屬命令下來之前,訓練任務輕鬆得很。每天繞圈跑,拿著木頭短劍比劃著玩,晚上聚在一塊講故事……當時對羅森軍人的『優撫令』還有效力,軍人後代只要經過特別遴選——幼年入伍,觀察幾個月以後,大部分人就可以回家尋常過活了。可惜我運氣不佳,被挑出來送到首都軍區,訓練內容也跟著變了樣。」
莎樂美伸出一根手指,點點他額頭笑著說:「可能是覺著你膽子不小,誤以為是個可造之才呢!」
「可能是吧。」傑羅姆嘆口氣說,「我只記得半夜給人搖起來,到處都亂糟糟的,背上一堆沒用的重物,日夜顛倒行軍半個月……教官專挑難走的泥水路,飯食只有熏魚扮豆子,到駐地那天,一伙人眼冒綠光、跟出發前完全兩樣啦!天剛入黑,教官發給每個人一隻活山雞,讓小子們用所能想到的、最殘忍的方法把雞宰掉。要是花樣不夠看,或者那隻雞一下就死了,那人只好瞧著別人吃肉。」若有所思地停頓一下,傑羅姆沉吟著說,「泥水裡滾爬了兩周,每頓飯都吃不飽,這些傢伙都已經餓傻了……總之想出來的花樣足夠駭人就是。
「那天晚上,許多被我嚇醒過的人都吃到了雞肉,我卻結結實實餓了一頓。說實話,就算他們偷分給我一些,我也不可能咽得下去。人身上沾滿浸血的雞毛,看看都覺得倒胃……原來殺只雞比任何恐怖故事都要嚇人,從那以後,我就不再相信這類故事了,全是騙人玩的。」
莎樂美咬著嘴唇想了半天。「小時候會暈血嗎?還真是有錢人家的少爺。餓上幾天,哪還顧得上噁心?要害怕這種事,做家務都成問題呢!不過,現在看起來,你可一點不像這種人。」
「習慣就好了。」傑羅姆稍顯猶豫,字斟句酌道,「其實小孩跟野獸的幼崽差不多,天生缺乏同情心,很容易訓練成鐵石心腸,別人受苦他也毫無知覺。什麼噁心和負罪感吶,都是成年人硬教出來的。後來我適應得還不壞,只要保持腦子一片空白,這些事其實都是水到渠成。怎麼說呢,」揉搓著莎樂美垂下來的髮絲,他挺認真地瞧著對方,「鍛煉一下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現在我蠻有把握。屋頂不會塌,你在屋裡也足夠安全,只要度過這幾天,事情定然會有轉機。只要準備充分,就可以放心睡覺啦!沒什麼解決不了的難題。」
「算了,信你一次也好。」莎樂美偎依在他懷裡,喃喃地說,「最多把咱倆埋在底下,仔細一想,倒也沒什麼好怕的。」
吻吻她額頭,傑羅姆考慮著可能面臨的糟糕境況。說起來簡單,可總有些問題會出人預料,不能解決的狀況其實比比皆是,只不過到時候、當事人也只能選擇視而不見罷了。胡思亂想中,聽到她有規律的呼吸聲,森特先生慢慢服從於睏倦的招喚,很快陷入了無夢的昏睡。
不過一夜功夫,近兩尺深的積雪已經覆蓋整個神廟區。天空罕有的一片晴好,和煦微風來得卻不是時候;窗外儘是白茫茫的雪粉,少了冷風吹拂,積實後再想清理可就相當困難。
「出去試試怎麼樣?」傑羅姆眼望站在窗邊的莎樂美,張嘴吞下外形糟糕的烤餅,含糊地說,「這種古怪天氣以後也很難遇到,等太陽落下去一點,咱們出去打雪仗吧。好久沒試過了。」
莎樂美有點猶豫地說:「不會有危險吧?看上去真的很古怪……書里說凍傷的感覺跟燒傷差不多,『雪仗』打起來得有多嚇人吶?」
「別傻了!寫書的大都喜歡虛張聲勢,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就好!」森特先生差點噎著,強忍住笑說,「也算苦中作樂,至少大雪天還有這點好處。準備好輕便的外衣,待會兒咱們出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半小時後,借著午後算不上明亮的天光,傑羅姆和莎樂美慢慢清出前門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