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萬象 第二十五章 第二張請柬

傑羅姆乘市內的公共馬車回到家,一進門就發現,自己狼狽的扮相併沒引起預料中的驚訝。

莎樂美接過他手裡的破布條,嗔怪地盯他一眼。懷特嘆口氣,把一張信箋交給他——還是「骨橋」徽記。

「巴別度商盟」的第二封信意外的客氣,首先對今天的「誤會」表示遺憾,所有不快皆因「工作失誤」所致。然後隱諱地指出,「峽灣之城」需要僱傭強大武力的組織只有「巴別度」一家,除此之外其他「有爭議的機構」都得看商盟的臉色做人,何去何從自不待言……最後邀請他,明日起三天時間內,歡迎於傍晚之後再度來訪,必以禮相待,云云。末尾署名:「公民凱恩」。

「他們的效率比料想中要高一點,」傑羅姆沉吟著說,「至少比公共馬車稍高。這個『公民』凱恩是誰?我不記得羅森有『公民』這類榮譽稱號。」

懷特撓撓鼻子說:「就像你對『闖禍』這個詞沒一點概念,羅森當然沒有這種稱號。先去換身行頭,待會兒建築師就來了,我想你該不介意提前吃飯吧?」

消耗了不少體力,傑羅姆難得感到飢腸轆轆,聳聳肩換衣服去了。莎樂美取出繃帶和藥膏,熟練地為他裹傷,不時狠狠紮緊手中的布條。森特先生大呼小叫,卻不敢多說廢話,只得摟摟抱抱地跟她賠笑臉。

收拾停當,懷特已經把食物上桌,正在擺放餐具。

「只有這些了,時間不夠完成剩下幾樣,將就點吧!」

傑羅姆看看四個人用的餐桌:菠菜鯡魚湯飄著薄荷葉和小茴香;新出爐的燒鵝嘴裡放著樟腦塊、表面塗滿蜂蜜,調味薑汁擺在一旁;本城特產的「半島小紅腸」和萵苣葉參差羅列在盤中;勾兌過的苦艾酒、加上扣在陶盆里熱騰騰的派……

傑羅姆認真回想一下,這些東西明明是從自己那簡陋的廚房裡端出來的。「我們家有烤爐嗎?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在無中生有……」

「孩子,」懷特一面把酒漬梨和小點心端上來,一面語重心長地說,「等你到了我這歲數就會明白,家庭生活本來就是無中生有的事。」

「是嗎?可是再怎麼說……」

「你要吃飯,還是嚼舌頭?」

森特先生嘟噥著坐下,對著一桌子菜肴深吸一口氣,不禁由衷欽佩懷特先生的生活技能——如果變戲法也包括在內的話。

很快,三個人就圍坐桌邊談笑風生了。懷特不住地向莎樂美介紹各地特色佳肴、就餐禮節和相關的趣聞軼事。

「理論上說,濃湯先上桌,小點心最後,燒鵝在飲用開胃酒之後再上。嘗嘗這個,蘸著薑汁味道更佳……嘿嘿,我的手藝如何?別擔心,吃這一部分……不會發胖的。還有,應當左叉右刀,方向握反被認為是沒教養的表現——這就有個現成例子。」

傑羅姆努力填飽肚子,看起來的確台型不佳,莎樂美做個鬼臉,懷特神魂顛倒地把酒灑在餐巾上。

「建築師怎麼還不來?」森特先生快速吃喝完畢,含糊地問。

懷特挑著塊腌梨說:「可能不會來了吧?你現在成了熱門人物,在不確定你是否將受雇於『骨橋』之前,大家都會對你很客氣、並且保持安全距離。在一群小市民之間,流言的傳播速度總是很驚人。」

傑羅姆擦擦嘴說:「跟我談談凱恩先生,我該對他了解多少?」

懷特認真想想,攤手說:「這得看你跟他的關係。泛泛之交的話,是個不錯的傢伙,每年過節准能收到他一些小禮物;如果經常見面攀談,就得小心吃暗虧;等真有人跟他無話不說時,這人的死活通常取決於一個眼神、或者某個詞的發音方式——命懸一線——就這樣。」

「我有點明白了。『公民』是什麼意思?」

懷特擺擺手。「這傢伙是個無聊的民主派,曾經是。著名的激進組織『真理會』就由他創建,鼓吹議會政治,聲討君主專制。要不是家族根深葉茂,早被弔死十幾回了!」

「聽起來是位『有志之士』,據說理想主義者大多慣於吸毒。」

「不包括這人。」懷特肯定地說,「滴酒不沾,三十歲以後不近女色,過著苦修生活。令人畏懼的意志力!十年前他的戰友們迫於政治壓力,決定支持老國王平定叛亂,他就把曾經歃血為盟的弟兄集中到小木屋裡,放火活活燒死,然後挫骨揚灰。這傢伙得到的回報是,被判永久圈禁在商盟的高塔中。他的家族是『骨橋』的主要資助人,據說還有兩個神秘人物和他共同掌管『巴別度』的生意。」

懷特淡淡地說:「為了不破壞你的好胃口,吃飯之前我才沒跟你講這些。不用我提醒,你也該識相點,照他說的做。沒必要感到丟面子,總有一些人是開罪不起的,對吧?」

傑羅姆半天沒說話。

看來今晚就得跟艾文好好談談。

※※※

第二天早晨八點整,天黑沉沉的。一推開大門,傑羅姆就發現,不少人正在門口翹首等待他現身。

建築師連打幾個噴嚏,強烈要求降低談妥的施工費用。他聲稱,由於木石建材價格走低,依照原定價錢,他們有義務再多裝修三個房間。對客戶的責任感促使他不能加收額外款項,如果願意把整座房屋一次性翻新完畢,還可以享受七折優。

然後是前來「返還」管理費的市政官員。據說取暖蒸汽管道的修繕工作獲得財政撥款,個人繳納的數額應當如數奉還;舊神廟所在地區公共建築太多,免收用水和清掃費用,已經上繳的需要退還給原主;「峽灣之城」歡迎新市民購買市政廳發行的建設基金,利率很高,近乎零風險……

緊接著是傑羅姆認識的那個「快腿」,帶來了銷贓買家的口信,要他到下城區盜賊公會街的小酒館接頭。債券已經換成真金白銀,只等他驗明取貨。傑羅姆感到一陣荒謬,對方明明就是商盟的僱員,幾小時前兩人還打生打死,這筆錢等於平白贈送給他。

最後,向他索賄的兩個治安官羞羞答答地物歸原主,還拍胸膛保證,今後有什麼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儘管開口!維護市民合法權益是治安官的天職,看不順眼的傢伙只要他一句話就會立碼消失……等等等等。

待到這場鬧劇表演完畢,傑羅姆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危機感讓他不禁心生寒意。

「巴別度商盟」拉攏他的力度比較驚人,讓他必須考慮對方的動機。自己昨天表現的素質、對一名優秀打手來說可能太過出色,但顯然還夠不上這一連串的特殊禮遇。

最糟的情況是,自己「前協會會員」的身份已經曝光——掌握著協會對羅森王國搞陰謀的關鍵證據,這也是他個人最大的利用價值,可以被別有用心者拿來興風作浪。如果凱恩先生只是愛才心切,倒還有周旋的餘地;一旦「骨橋」的目的在於他所擁有的信息,自己可說是陷入羅網之中、已然無處可逃……

這種可能性有多高?傑羅姆權衡各方面的因素,感到最糟的狀況發生幾率並不大:他原有的身份在加入協會後被完全抹去,連至親好友也未必能認出現在的他,偶然泄密幾乎不會發生;「巴別度商盟」雖然勢大,可跟協會比較就不值一提,商盟若能得到這類關鍵情報,協會的刺客團早讓他伏屍街頭了;更主要的是,艾文沒有提及相關的可能性,凱恩應當志不在此。

正在胡思亂想的功夫,有人撥動木柵欄,發出「吱呦」一聲怪響。傑羅姆一抬頭,竟是治安廳的巡官。

還以為對方也是來獻獻殷勤,傑羅姆露出個矜持的微笑,「歡迎歡迎!您今天到這附近巡查么?似乎神廟區治安狀況良好,不法之徒在這都會成為老實人……」

巡官停頓一會,說:「我來找你。有時間的話,想跟你聊聊。」

「我正要去拜訪裁縫,之後還預約了傢具商,你看是不是……」

巡官馬上說:「正好,讓我為你領路,邊走邊談。」

傑羅姆想不出有什麼非說不可的話,不過對方沒有提供拒絕的機會,只好狐疑地跟在他身後。巡官七拐八拐,很快把兩人領進僻靜的街巷。傑羅姆暗中提高警惕,破曉前冒出來的濕氣形成薄霧,路邊青石雕像背光的一面覆蓋小片青苔,空氣中充滿風雪降至的氣息。對方好像不急於開口,直到眼前出現五尺高的寬石欄,再跨出一步就會跌進下方的無盡深淵。

「這裡不虞偷聽,」巡官說,「『骨橋』的耳目遍布全城,為了幾個髒錢,血親相互出賣也是常事。」

傑羅姆坐在寸草不生的花壇邊上,等對方把話說完。

「商盟的殺手在你手下吃了虧,我承認剛開始低估了你的能力……」對方冷硬的神情令傑羅姆感到很不舒服,下面的話更讓他瞪大了眼睛。「……同時我也低估了你的愚蠢。你們這些……稍微高等的打手,賣弄著一點殺人伎倆,讓肌肉蠕動取代大腦的功能——就像受人操控的螞蟻滿地亂爬。你得承認,有時候這景象使人感到煩躁,忍不住就想上前踩兩腳。」

傑羅姆很快恢複常態,環抱雙手,矜持地說:「令人遺憾,請接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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