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火花 第十五章 遭遇或重逢

弩箭亂飛,左右都是刀劍的反光,吶喊聲中敵人發起波浪般的衝鋒……傑羅姆嘆口氣,他現在寧願面對這種境況。

拉車的馬再次前蹄跪倒,他和霍華德傾盡全力,才幫馬匹站起來。看到驛馬充滿淚水的眼睛,傑羅姆只能無奈搖頭。他們總共前進了兩公里多點,現在被迫停下腳步,馬和人的情況都不容樂觀。

「怎麼會?」露麗和高瘦的造化師檢查中毒的人,周圍只有蟲鳴聲偶爾傳來,傑羅姆隔著好遠都能聽見她焦急地說話。「明明已經好轉的!再試試其他方法……快按住他!」

又有一個車夫開始打擺子,抽搐著胡言亂語;身體強壯的保鏢有一半感到忽冷忽熱,剩下的人都在咬牙苦忍,車廂里不斷傳出呻吟聲。傑羅姆也沒見過類似情況,只能做最壞打算。

軍官表情陰鬱,走過來對他說:「如果照這速度惡化,我們哪都去不了。」

「沒見過哪種毒藥能產生這類癥狀,如果……」

「如果不是中毒,我只能帶兩位女士先走。」

傑羅姆想想說:「再等等。事情馬上就能搞清楚。」

軍官冷笑。「這當然。只要有人被傳染,事情馬上就搞清了。」

傑羅姆說:「先讓我和女醫生談談,再作決定不遲。」

等他終於有機會和露麗說句話,對方看起來臉色蒼白,不住地擦汗。「有什麼事等過一會……」

「不能等,」傑羅姆打斷她。「我看,你們應該馬上離開。」

露麗咬著嘴唇說:「要我見死不救?」

「算不上。」傑羅姆平靜地看著她,「你有把握幫助他們嗎?」

「我儘力。」她低著頭小聲說。

「讓我換種說法。如果能用你攜帶的物品換所有人的性命,你怎麼做?」傑羅姆實在想知道答案,責任感和同情心的較量總是耐人尋味。

「為什麼這麼問?」露麗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傑羅姆提高音量,剛好能讓附近的人聽清。「敵人目的明確,到現在不露面,無疑在等合適的時機。最適合勒索的時間,正好在絕望的當口上。早一點,你會以為還有迴旋餘地;太晚的話,也許你會拋下別人自己離開……」他不等露麗開口,就接著說,「……也許你不會,這正合敵人心意。見死不救你不願意,那要怎麼辦?」

傑羅姆把選擇的重量全壓在她身上,露麗急促地呼吸,原本紅潤的臉龐變得毫無血色,手指絞纏,被矛盾的念頭狠狠折磨。傑羅姆看到薇斯帕斥責的眼光,雖然沒說話,但她眼睛裡的惱怒再明白不過。

——逼迫一個小女孩,你不覺得羞恥嗎?!

傑羅姆沒有避開她的瞪視,也無聲回敬一句。

——你知道這選擇只能她來作。

只一會功夫,露麗額頭被冷汗浸濕,似乎想說話又說不出,淚花在眼眶裡打轉,就要當場暈倒。傑羅姆扶住她手臂,把她交給旁邊的造化師。

「你夠了,混蛋!」薇斯帕的耳光第一次落在他臉上,帶來一陣火辣的痛感。

傑羅姆摸摸下巴。「不用激動,我不會再煩你們。」他環視一圈,微笑著說,「既然沒留餘地,諸位,原諒我先告辭了。」

薇斯帕氣得渾身發抖,顫聲說:「好樣的!算我瞎了眼!」

「別著急,」軍官冷然拔刀,「非友即敵,你走不了。」

傑羅姆面無表情地說:「再想想。一時義憤比你的任務還重要?你算個稱職的軍人嗎?」

對方保持著出手的架勢,面容山岩般毫無變化,但是傑羅姆知道,這句話立刻產生了效果:對方氣勢減弱,鬥志也在動搖。他沿軍刀的攻擊圈邊緣走一道弧線,讓對方有足夠的思考時間——思考會進一步削弱鬥志。果然,軍官在他的圓滑老練面前放棄了進攻的念頭,任憑他消失在夜幕中。

※※※

露麗強打精神,癥狀最重的車夫陷入昏迷,牙關緊咬,四肢僵硬,眼看時間不多了。離開查林曼丹之前,造化師的首腦、「曠野喚風者」斯金納曾再三叮囑,「石樅樹」的種子必須送到指定地點,這關係到地表萊曼人整個種群的存續。臨走時對方說的話還在耳邊,「……最難的選擇總和生命相關……孩子,生命和死亡互為因果,善良不一定意味著軟弱……」。

斯金納布滿皺紋的臉欲言又止,僅僅過去不到十天,她就真正面臨著「誰生誰死」的抉擇。老人話里的憂慮變成事實,難道真有未卜先知的事?露麗焦急又困惑,如果有機會拯救眼前的生命,自己會不會把樹種交給敵人?還是犧牲小部分人,拯救更多?人的生命和機械生命,哪種形式更寶貴?還是說,生命必須以死亡作為代價……

正當她左右為難,車廂外傳來軍官的呼喝聲。

「別再前進!表明身份!」

陰柔的嗓音響起,「真粗魯,對客人不能有點禮貌嗎?」

來人毫不介意胸前的軍刀,大模大樣坐在驛道的界石邊,等還能站立的人都出現在面前,才開口說話。

三十多歲的精瘦男子,長發胡亂披在兩肩,一雙眼過度靈活,放肆地打量著兩位女士。「我說,小姐。」男人臉上的表情十分無賴,「有什麼不能解決的困難,儘管跟我講……別的不好說,讓女士滿意是我的專長。」

露麗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抿著嘴不說話。薇斯帕冷冷地說:「體貼的很,就是讓人噁心。有話直說吧!」

「哼哼……如您所願。」他起身鞠躬,邪笑著說。「東西交出來,這裡的人一個都不會發生意外;否則……我和我的兄弟們已經陪各位走了好遠,前面的路還有的走呢……」

「解藥呢?」軍官說,「你身上沒有的話,就不用再走路了。」

男人做出個心驚膽戰的姿勢,「真的?只斬一條腿行不行?這樣我還能去當海盜。」他忽然一聲獰笑,瘋狗般掃視眾人,「別以為我的手段到此為止了!開始只是打打招呼,你們現在還有力氣跟我廢話,全都是因為我沒向你們下手!解藥?我說給就給,不給又能怎麼樣?!」

男人完全撕下偽裝,暴露出猙獰面目。軍官只等薇斯帕說話,這人的腦袋就要換換地方。

露麗見過的人渣加上這一位,也只有兩個,現在完全被對方的囂張氣焰驚呆了;薇斯帕緊握住她冰涼的手,用不容置疑的聲調說話。

「儘管嚎叫,你能做到的不過是威脅。」

男人刷子一樣的眼光從她身上來回遊移,舔舔嘴唇說:「這樣啊……要不要試試看?」

薇斯帕攏一攏耳後的髮絲,露出一個極冷艷又輕蔑的笑,讓他看得兩眼發直。「如果我們會被你嚇死,還有談判的必要嗎?既然雙方都把難聽的話說完了,做些實際的動作真有這麼難?」

男人目光亂轉,又假惺惺地鞠躬,好像剛才的場面全沒發生過。「美麗女士的意見當然會得到重視……如果沒有誠意,我就不用自己來討人厭,送死的事,讓誰來不一樣?」他慢慢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容器,「裡面是一人份的解藥。一有人通知我各位的旅伴狀況不佳,我就馬上趕來幫忙,這不,東西交給你們了……嘿嘿,儘管放心,我會等上兩分鐘,足夠讓解藥生效了。」

男人倒沒撒謊,很快,癥狀最嚴重的車夫已經睜開眼。薇斯帕完全不去打攪露麗,由她自己做出最後決定;露麗蜷縮在馬車一角,抱著腿,把臉埋在臂彎里。

——這不是我自己的考驗,根本就不是個考驗……很多人會被這決定影響,我不能只顧及自己的立場……我還能怎麼辦?!

經過激烈的掙扎,五分鐘後,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樹種在我的手袋裡。」她來不及擦乾眼淚,把曾經逮到森特先生的手袋拿出來。摸索一會,「石樅樹」的種子出現在她手中。

所有人都死死盯住鵝蛋大小的種子。它由三片獨立的金屬外殼結合而成,呈現出不規則的橢圓形,重心所在的一邊被金屬種皮緊緊包裹,另一邊卻露出黑色的胚芽,上面布滿閃光點,散發出紅、藍、白三種色光,洋溢著難以置信的生命感覺。

男人貪婪的眼睛一刻不離種子,很少有人知道,這小小的寶物究竟蘊含何種偉力……他為了得到樹種,可以毫不猶豫地出賣和宰殺任何人……沒有什麼勢力能阻止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力量,掌握世界最奇妙的造物之一。現在他眼前好像出現無法言說的美妙幻覺,伸出一隻手,喉嚨發出駭人的低吼。

「解藥。」軍官懶得再多說。

「先讓我檢驗一下真偽!」

露麗把樹種收進手袋裡,不管對方半瘋狂的懊惱神情,一字一頓地說:「這手袋連著一處無人知曉的亞空間,坐標只有我清楚。」等這句話施加了足夠影響,她才接著說,「休想強奪。袋子不會給你想要的,我也不會。先把解藥拿出來……」薇斯帕捏捏她肩膀,露麗點點頭,「……先把解藥用在中毒的人身上,然後……我會把種子交給你。」

男人沉默地瞪著她,臉上的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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