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
被稱作惡夢中的生物,傑羅姆八歲以前,描繪其形象的人還可能受到鞭笞和流放。在之後的生命中,他見過許多外型各異的這類生物,它們卻沒在他的惡夢中出現過哪怕一次。直到許久以後,傑羅姆才明白,人的惡夢只能由人來構成。
人才是人的惡夢。
※※※
——找到了。沉思房間。兩個都在。
朱利安傳來準備就緒的想法,當先進入走廊。傑羅姆緊跟著他,兩人的隱形狀態由於發動進攻已經變成若隱若現;還差幾步,傑羅姆已經能夠感覺出空氣中的硫磺味,惡魔正用古摩曼語交談。
傑羅姆很清楚,大部分法術對惡魔都不太有效,除非先使用「詛咒術」、「降低抗性」之類的法術,否則魔法很難起到決定性作用,這時刀劍比咒語更容易得手。他們只能連續使用致命殺招,希望運氣和暗算能讓勝利的天平向他們稍微傾斜。
朱利安默然發動,一道「閃電術」角度刁鑽地斜飛進沉思房間,激烈的吼叫馬上沸騰起來;閃電在力量衰竭之前,至少反射了四次,兩個惡魔即使擁有強大的抵抗力,也在沒有防備的突襲中受了傷。
等他們衝出沉思房間,朱利安已經退到傑羅姆身後,「破魔之戒」放射出無數鋼釘,直接重創了當先的惡魔——他只來得及張開一側肉翅,缺乏掩護的身體和臂膀被貫穿數次;後面的惡魔用肉翅把自己裹住,即使強大的鋼釘陣列,也只能在比盾牌還堅實的翅膀前停下來。
傑羅姆向斜後方退卻,朱利安手中的「嘆息法杖」已經射出一片扇形光幕,光幕中的生物馬上要接受體質和意志的考驗——不夠強壯的將受到足以致命的寒冷傷害;如果對方的體質能夠對抗這一威脅,他們眼前還會出現致命的幻影,只要心智稍有動搖,仍將難逃一死。這種高度致命的武器由協會為「藍色閃光」專門配備,用於扭轉戰局和震懾敵人,整個作用過程將在一秒內完成。
果然,身受重傷的惡魔在哀號中結成冰塊,直接被法杖殺死。另一個沒受多少傷害的惡魔,則成功通過了考驗,毫髮無損。
整個突襲過程持續了不到半分鐘,兩名強敵一死一傷,再次證明了快速的、毫無預兆的猛烈打擊,在作戰中能起到的效用。不過他們的好運氣似乎到頭了,傑羅姆來不及動手,惡魔突然躍起,從他們頭頂掠過。
尖利的爪子離他的頭皮只有一丁點距離。傑羅姆只差一點就要終身佩戴一頂假髮——實際上,更可能出現的情形是他的顱骨被整個貫穿和粉碎。
惡魔堵住了後方的去路,然後直接拋出一團綠霧。
牆上的燭火一下子熄滅,蠟燭融化以前,銅製燭台已經露出了酸蝕的痕迹。惡魔鮮紅色皮膚有如一副密閉的甲胄,雙層眼瞼和弱酸性的體液使他完全不受綠霧影響,站在瀰漫的液滴中,只露出兩道星火躍然的瞳光。
傑羅姆和朱利安只是人類。如果沒有環繞周身的「防護強酸」保護,頃刻間就會冒出煙來。傑羅姆沒剩下其他選擇——惡魔已經開始施展「解除魔法」——生死一發之間,他前俯,短劍加速到極致,標刺對方下腹部。
肉翅毫無懸念地擋住了這一擊,咒語已經完成,「解除魔法」把他們身上大部分防禦法術剝離乾淨。
同時,朱利安施展「驟風術」,酸霧被推出走廊,消散在正殿中;傑羅姆還是聞到撲面而來的刺鼻氣味,發梢和雙肩蒙上一層濕氣,臉頰火辣辣的疼。
惡魔收回肉翅,向傑羅姆撲來。第一次短兵相接,利爪從他肩膀劃開三道血槽,短劍割開了紅色手腕上一段血管,紅色和黃綠色鮮血交織湧現。
雙方來不及意識到疼痛,惡魔發起了第二次進攻。
雙翼貝殼狀合攏,兩爪交叉,堅硬的角質指尖十字形撕扯傑羅姆前胸;傑羅姆完全消失在肉翅包裹之下,短劍和指爪交擊聲傳來,一條弧形血線從惡魔雙翅間向上飄飛。惡魔痛叫,傑羅姆左胸被刺出一個小洞,在張開的雙翼中間向後滾翻,血從傷口汩汩流出。
惡魔按住右臂被割裂的韌帶,發出怒吼。
朱利安雙手平放在傑羅姆肩膀,「沸血術」麻痹了痛覺,傷口周邊肌肉猛烈收縮,血流頓止。傑羅姆雙眼充血,力量提升一倍,全身散發出芬芳的腎上腺素氣息;他狂暴地前沖、揮劍,惡魔左臂少了一根手指。
兩個近身交戰的對手完全失去理智,肉翅帶起的強風呼嘯而過,穿越狹窄的門扉,發出凄厲嘯叫;短劍施加一串閃電般的連續攻勢,惡魔節節敗退,傷口外翻,周身騰起泛著硫磺味的血霧。有幾次,對方的指爪已經挑破皮膚,卻無法更進一步,造成嚴重傷損;短劍差不多斬中惡魔面部,又在翅膀的揮擊下被迫收回。
正在難解難分時,朱利安手中射出的火箭掠過傑羅姆耳畔,無比精準地命中惡魔頸側;傑羅姆掛著汗珠的鬢髮被火箭的熱力烘乾,惡魔的頸動脈卻炸開一片血火交織的慘景。
戰鬥接近了尾聲。
半跪的惡魔在對方無情的攻擊中哀號不止,短劍和魔法展開單方面的屠戮,新的傷口被劍刃剖割,然後總有惡毒的火焰燒灼它們,直到抵抗被完全瓦解。傑羅姆用短劍貫穿惡魔咽喉,發出哭泣般的單調呼喊,他張開嘴劇烈喘息,鮮血混合著唾液和汗水沿下巴滾下來。朱利安遲疑地準備一道「震懾律令」——「沸血術」可能帶來癲癇發作,或者徹底的瘋狂。
傑羅姆異樣的眼光令他感到恐怖——不含喜怒的冰冷瞪視,一個陌生的存在透過這雙眼睛注視朱利安。法術蓄勢待發,握劍的手卻顫抖了,傑羅姆跪倒在屍體旁,傷口裂開,意識接近崩潰……他只覺得自己被架著,走過無光的甬道,一片嘈雜傳來,黑暗覆蓋了他。
※※※
「喝了它。你的好日子到了!」
團長臉色如常,眼睛卻直勾勾地望著他。苦澀的根莖熬成濃湯,每一口都讓胃腸翻騰不已,只三兩口,臉頰就失去了知覺。「好好乾,別手軟。大人物正看著呢!」
緊張地咬咬嘴唇,他感到手中的短劍被冷汗浸透,身邊的少年禁衛都在默念「沉默者」的禱文,不少人無法控制地抖起來。
一個團員暈倒了,他從隊列中大聲說話。
「賈斯汀,霍克,出列。把他抬回營房去。」
命令被馬上執行,這讓他感到肩負的重壓。接下來這個大隊里每一個人都要按照他的指示和敵人拚命。至少在戰鬥結束前,他必須保有清醒的頭腦,並且活著。
陽光從未如此刺眼,三人一列,少年禁衛們排成方隊,急行軍離開行營。片刻功夫,就遇上了回營的禁衛軍第三團——他們滿身血污,表情輕鬆,短劍和徽章掛在脖子上。
他看見第三團團長,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小悶蛋們打掃戰場來了!夥計們,注意——致敬!」
隊伍爆發出一陣亂鬨哄的笑罵,有人沖他們做出下流的姿勢,口哨聲此起彼伏。
少年禁衛像一個個啞巴。沒有他的命令,他們的舌頭都得老實呆著。同樣的,只要他一聲令下,對方會馬上後悔自己的輕率。
隊尾的傷兵裡頭有個熟悉的身影,正低頭走路,一條膀子吊在胸前。那是「琉璃人」桑度曼,他認識這人有兩年了,性情溫和,喜歡談天說地,就是每次出征都要挂彩。桑度曼慢慢抬起頭來,向他流露出一個惋惜的眼光。他想起對方最後一次聊天時說的話。
「你們快要上戰場了,第一次不過是聚殲殘敵,下手要夠狠,才能賺來王儲的歡心。不過,保持隊形最重要,沒有誰生來習慣殺人。這是一次考驗,會把不勝任的送到地方去守邊……」桑度曼長久沒有說話,眼望著篝火出神。「……第一次最難,往後就因人而異。有的人沒什麼感覺,大部分人很快就會習慣,還有的……永遠也沒法好好睡覺了。」
他不擔心將來,擔負的使命會給他無窮力量,榮譽與他同在。
就算面對千軍萬馬,他也會像個羅森軍人那樣從容赴死。
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不斷對自己說。但是現實還是出乎預料。他迷惑和遲疑,卻照常下令排成兩行,左右看齊。
「保持隊列——中速前進!」他的聲音穩定如常,內心卻轉著不該有的念頭。
——這些人看來很久沒吃飽過了,他們根本就不懂陣形,連把像樣的武器都沒有!
「第一排——注意間距!」他左右看看,一千鐵騎把小股敵人圍在中間,他們擔負收口的位置。隨著包圍的緊縮,眼前敵人變得清晰起來。除了驚恐和憎恨,他看不出敵人還有什麼鬥志,有的已經跪下禱告,還有一個尿了褲子……
「劍出鞘——預備!」閃著寒光的短劍排成一直線,後排的團員自動保持一劍一步的距離,三百五十人只發出鏗鏘的足音。敵人在這支年輕的隊伍面前唯有顫抖。他們訓練有素,殺氣騰騰,看起來像剛出爐的苦麥麵包,散發著羅森獨有的冷酷特質。
「現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