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特先生現在十分頭疼。
下水道主通路被人堵死,自己腦袋裡的法術用去了一半,對方可能還有無窮的後援,找不到補充給養和休息、記憶法術的安全場所——再過不久,自己就得面對法術用盡、手無寸鐵的尷尬局面,到時候投降都沒有把握成功。他至今沒敢痛下殺手,主要是考慮自己的退路少得可憐,最好還是留些妥協的餘地。
「保蘭登,馬上施展『死雲術』,把敵人嗆死!」
傑羅姆聽到對方的威脅,直等著分辨咒語的真偽,過了一會沒動靜,難道對方像自己一樣擁有「沉默施法」的技能?沒等他心慌一會,就發現真的什麼也沒發生,禁不住鬆一口氣。如果換換位置,自己就會說「拿『死雲法杖』來!」到時候拐角後的人立刻要乖乖現身——做戲也沒演夠十分,虛張聲勢反而暴露了對方的心虛,這一失誤使傑羅姆立即判斷出,敵人的籌碼全在桌上了。
他想飛快地探頭看看,然後又打消了念頭,如果對方失去理智,往附近投個火球,自己也會受到波及。
按兵不動可能是最好的選擇,比耐心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對方有同伴受制,進退兩難,只要他們施展「解除魔法」,馬上就會面對凄慘的局面。
——就這麼辦。先等等,能不冒險最好。
※※※
森特先生的多疑幫了呂西安。
相比之下,呂西安·愛恩斯特里可是個投機分子。自從他母親在偏僻的小村子裡為一個混賬男人空等了一輩子,他就告誡自己,風險越大,才能換來越大的收益;有一千條退路當然好,可是現實太殘酷了,選擇少的屈指可數。既然這樣,做決斷就要快、要狠,必要的時候,什麼手段都可以使用——失敗者沒資格辯解,成功者不需要辯解!
——去他的!我要馬上行動!
他對子爵小聲說:「大聲說話,不要停!」
「說、說什麼好?」保蘭登委屈地問。
「我不管!我只要半分鐘!」呂西安臉上的乖張神情把子爵嚇得不輕,只有事到臨頭,各人的真面目才暴露無遺;保蘭登一輩子生長在家族的榮光和重壓下,恪守著貴族信條——「你覺得自己了不起,別人就認為你了不起」——可他除了對自己的懦弱有信心,這沒來由的優越感在不斷面臨的失敗中早就相當勉強了。現在子爵閣下只能對出身卑微的呂西安言聽計從,對方表現出的乖戾冷狠直讓他想到自己的父親。
「咳咳……這,這就是說,你是個膽小鬼,沒錯!你是個膽小鬼!你就是!」子爵努力抑制住聲音里的不自信,「我,榮耀的獅鷲騎士,科瑞恩御前法師會會長、的兒子,現在要聲討你的懦弱……」
呂西安這時已經架起倚在牆邊的同伴,小聲說:「我先保護你後退!」對方感激地勾著他肩膀,退到十多尺外。這時,呂西安嘴唇微動,眼睛放射蠱惑人心的光芒。一道「控制術」簡單地攫取了對方的心智。
「好了,現在你要做的是……衝上去!為了騎士的榮耀,光榮的獻身吧!別顧惜自己,你只要和那人同歸於盡就好了!」
無法出聲的法師眼中流露出茫然的神情,身體卻只能服從命令,他轉身飛快地跑上前去,越過吃驚的保蘭登,沖向不遠處的轉角。
呂西安追了幾步,幾乎抓著了對方的衣角,他在子爵身邊猛然止住腳步,咬著牙說:「他太衝動了!我們快去掩護他!兄弟們的血不能白流!」
沒等他演完,法師就消失在轉角處,碰撞和扭打聲一下打破了僵局。呂西安心裡明白,不論由誰下手,這個好兄弟都是個死人了。
※※※
——這怎麼回事?!
森特先生對失去理智不陌生,不過像這麼玩命的總是少數。法師的身體並不強壯,即使在近身戰鬥中,傑羅姆要對付他也不是難事。不過對方在手臂被擰轉超過200度的情形下,還能口吐白沫地還擊,這就有點太投入了吧?
——「控制術」?還是「強力魅惑術」?
他馬上猜得極接近事實,不過即使像自己這麼沒道義的人,要拿同伴做替死鬼也會經過慎重考慮,不是萬不得已絕不敢亂來。他一邊糾纏住對方的上肢,同時腳下勾絆對方支撐足,一邊下了格殺敵人的決心。
——這樣的對手留著就是禍害!連自己人都害,看來沒有退路了!
正想著,兩個人出現在拐角邊。他趁法師失去平衡的瞬間略微推開對方,一腳蹴在那要害部位。當法師昏暈過去,身體即將癱倒時,被傑羅姆當成盾牌支撐起來。
傑羅姆只看一眼,就肯定那個眼冒凶光的傢伙即是禍首——他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影子。
※※※
——就是他?!怎麼這麼像?
呂西安·愛恩斯特里平生第一次對陌生人產生這樣的感觸。雖然他的偽裝很細緻,但實際上,所有包圍在身邊的庸碌之輩都被他視同牲畜;他承認自己看事情很深入,越深入就越沒有幻想的餘地——他眼中的世界無所謂美醜,只是橫亘著、綿延著、前後相繼的無價值的物質集合。雖然像別人一樣庸俗,他還是免不了認為,自己具有稍微不同的屬性。「我在急流中掙扎,同時也在觀察著急流;我盲目而生,卻非盲目而死!」
對方那透著猶豫的冷峻眼神竟讓他泛起一陣暖意。
——那人像漂在破碎的飛沫上,又像站在岸邊俯視著急流……眼睛裡既清晰又迷茫的光,難道不是我一直嚮往的東西嗎?
他難過地張開嘴,用走調的聲音說:「還等什麼?!快動手!」
保蘭登一時只知道執行命令,連緊張都忘了,聽到「動手」的指示,立刻動用了最熟悉的法術。一道「火焰箭」從未如此順利地脫手而出,在昏迷的法師背脊上開了個洞。
三個人都愣住了。
保蘭登腦中一片空白,傑羅姆卻向呂西安送來一個大有深意的眼光。
傑羅姆好像在問:「這樣不是更好嗎?」
呂西安猶豫片刻,才用冷酷的目光回敬他。「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他倆不約而同地開始移動。傑羅姆撐著剛斷氣的法師,慢慢向後退去;呂西安眼神複雜地跟著他前進,兩人保持二十尺距離,一路上目光交鋒,勝負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直到把其他人遠遠拋在後頭,傑羅姆聽到身後隱約有水聲傳來。
他慢慢拋開法師溫熱的屍體,對峙的雙方直接面對彼此。
——要使詐嗎?我還有「破魔之戒」……還是先說話,分散他注意?
傑羅姆對這些選擇都有點猶豫,他難得遇到相當的對手。
——難道就這樣開打?會變成硬碰硬……
呂西安也轉著其它的念頭,但很快,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接下來的過程比結果更重要。
呂西安·愛恩斯特里對敵人微微鞠躬。「……狹路相逢,多令人遺憾!無論女神對誰施以青睞,今天都是一個特別的日子……請接受我的挑戰!」
傑羅姆·森特注視他每一次微小的動作,看來不像耍詐。他輕輕還禮,沉聲說:「我接受。按照規矩,挑戰者應該先動手。」
呂西安失笑說:「我記得剛好相反……就讓我們數到三吧,陌生人!」
再沒有多說的必要。兩人同時開始行動。
「一!」
他們調整腳步,讓自己處在最合適的平衡狀態。呂西安站姿紮實沉穩,傑羅姆則像時刻準備移動。
「二!」
呂西安雙手結成法印,食指指尖併攏;傑羅姆兩手掌心相對,看似環抱一個橢圓。
「三!」
話音未落,呂西安先開始施法。傑羅姆聽了兩個音,就放棄觀察對方的法術——呂西安的咒語和手勢都和標準相去甚遠,顯然是為了在高等施法者的「法術觀察」技能面前賺得優勢。如果音節動作變形嚴重,施法極可能完全失敗,掩飾法術種類是一項只有專家才敢嘗試的冒險。傑羅姆手勢瞬間改變,吐出一道「沉默律令」,呂西安身上仍生效的「法術偏轉」攔住了這個六級法術,「法術偏轉」的能量也只剩一小半。
這時,呂西安施法完畢,「詛咒術」直接擊中對方,傑羅姆感到頭暈眼花,對法術效果的抵抗也有所下降。他明白這類法術緊接著就是強大的狀態魔法——死亡一指、石化術以及定身和沉默等等——用於增加後續法術的成功率。自己原來就喜歡這種組合,現在自食其果,感覺實在不妙。
他來不及考慮對策,呂西安又開始下一回合的施法。傑羅姆試圖使用「解除魔法」,對方的五顆「魔法飛彈」已經敲在他身上,施法被迫中斷。傑羅姆馬上決定跳出一般套路,對方有備而來,自己必須使用決定性的招數。
第三回合的較量中,呂西安嘗試直接瓦解對方的抵抗。他冒險念誦一道「石化術」,即使像他這樣的法師,使用施法時間將近五秒的法術也必須很有把握——被打斷的可能太大了。
傑羅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