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可能?!
傑羅姆·森特不斷問自己。
——我怎麼會這麼倒霉?!
他站在湍急的水流前,整個地形在他面前垂下五十尺高,泛著綠泡泡的污水形成瀑布,跌入下面的巨型池塘;橢圓形池塘中間有三座垃圾堆成的小山,形成一個嘲弄的臃腫的人臉,正對著他傻笑。
傑羅姆快速回憶一遍自己認識的各種神祇,他用一秒鐘向所有這些禱告,「雖然我不會游泳,但是也請保佑我,至少別掉在下面那堆垃圾上!」聽著不斷逼近的腳步聲,他緩緩張開雙手,試圖翻個空心跟頭,盡量減少入水的角度;不幸的是,腳下一滑,森特先生開始長聲慘叫。
※※※
十小時以前。
「我是『靜水學院』的五級元素魔法導師,這位是我的學徒。」朱利安·索爾今天第十七次說這番話,傑羅姆建議,下次介紹時加上一句:「我的學徒是啞巴,請不要跟他說話。」
朱利安看起來還相當有禮貌。雖然他們經過十二小時旅程,先偷越國境到科瑞恩,再輾轉繞個圈子,從穆倫河南部入海口附近、由敵軍架起的浮橋處回到羅森境內——漂在急流上的浮橋看起來每一刻都在斷裂和重組——他們還是活著抵達了萬松堡,並且不間斷地被盤問了無數次。
站在全副武裝的一隊士兵中間,朱利安只好表現得逆來順受,有問必答了。
「對,是『靜水學院』;不不,不是在南部,也不是北部……抱歉,小地方;它實際上坐落在島上,霍桑島,出產科瑞恩唯一一種巨鰲螃蟹……對了!不不,我不認識你姨媽……抱歉,我們學院不允許隨便外出……沒錯,不盡人情的規定……」
傑羅姆趁著朱利安被盤問,抽空倚在城門門樓一側的木頭格窗上小睡片刻。右腿還火辣辣的疼,手肘也沒消腫,短劍早留在科瑞恩境內的聯絡站了,隨著他們的動向,聯絡官會通過包裹寄還給他。
「先生,不好意思……」一位士兵靦腆地敲敲窗格,科瑞恩人好聽的口音和羅森的粗口形成鮮明對比,「我不是有意打攪你,不過你堵住箭孔了,就是這個稍大的洞。長官命令我看管這個洞,如果你們沒通過審查——女神慈悲——我就得向你們射箭,你堵著我沒法瞄準要害……」
傑羅姆慚愧地想,如果自己能活過這一次,一定好好學習科瑞恩的南方口音,這種說話方式在罵人的時候也有音樂般的韻律。
朱利安口乾舌燥,並最終矇混過去,兩人遂以「考察古代遺迹」名義進入萬松堡。傑羅姆不太明白,打仗的時候怎麼還會允許這種可笑的借口存在?
「咱們怎麼辦?先找個旅店……」
「你閉嘴。」朱利安押韻地說,「現在你越多說話,咱們暴露的機會越大,別顯得那麼沒有文化。沒聽過一句諺語嗎?『就像科瑞恩人中的羅森人一樣』。」
「啊?」
「想像一下,你這樣沒品位的人被我這樣優雅的人士所包圍,還有比這更醒目的嗎?」
傑羅姆想到自己被幾百個朱利安包圍,頓時冷汗淋漓。
「現在開始,你說話的音節嚴格限制在兩個以內,最後一個字必須是閉口音,說話之前先想好,不押韻不要開口,懂了?」
傑羅姆想表示同意,卻搞不懂怎麼用押韻的閉口音在兩個音節內傳達自己的意思,只好一個人慢慢想。朱利安見目的達到,也就樂得清靜,領著他前往臨時指揮部——原來的市政廳——領取暫時通行證。
戰爭的氣氛好像僅止於城門外,一隊巡邏的士兵鬆鬆垮垮地分散在街道上,長矛斜倚在牆上,右手一律拿著鋼盔,像極了沿街乞討的樣。傑羅姆深感不解,沒聽說過這種規矩啊!過了一會,一位靚麗的少女提著裝麵包的籃子款款走過,科瑞恩的紳士們馬上行注目禮,鋼盔收到胸前,算是脫帽致敬。
傑羅姆看得感慨萬分,若不是科瑞恩推行普及的魔法教育,這樣的軍隊在沒有強大施法者援助下,怎麼抵擋羅森的虎狼之師?他們又是憑什麼攻陷萬松堡這座堅城?
市政廳兩側的市集仍然人流如織,羅森的商人從不錯過好機會。科瑞恩的佔領軍帶來了他們的貨幣,銀幣稱「莫格」,金幣稱「索繆倫」;在兌換中,銀蘇特和金泰蘭托由於是羅森官方限價,鑄造時稍微不足值,同標準金銀價格間的微小差異叫「燈油稅」,得名於洛克馬農神像前的長明燈,是繳納給教會的供奉。教會勢力因為支持政變一蹶不振後,這筆款項就進了國王的腰包。所以,羅森的貨幣對他國足值的金銀鑄幣佔了一定便宜,國際貿易中大商會稱這種情況為「強權的利潤」,屬於不等值交換。不過鑒於羅森王室的霸道作風,大家已經習慣了忽略幣值差異,按照官方提供的兌換率進行買賣。
市集上除了能用作武器的,被限制交易的貨物並不多。傑羅姆無聊地數數,等朱利安出來,數到203時,一片烏雲遮住陽光,涼風帶來河上的濕氣,眼看就要下雨了。
正想找地方避雨,一個脖子上掛著托架的女人沖他走過來。
「先生,免費算命!」托架上擺著一排精巧的錫制花朵,有風信子,桃金娘和薔薇。「只要兩個銀幣,贈送錫花!」
傑羅姆心想你不如明搶算了!由於不會押韻,他只好含糊地應了一聲。
女人是庫芬人,長著醒目的鼻子,鼻翼收攏,鼻尖微微下彎,笑起來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線。
「就這麼說定了!請付錢吧!」
傑羅姆剛想狡辯,發現有個士兵正往這面看,馬上痛快地掏出兩枚銀「莫格」——他本想帶些回去作紀念,銀幣上「三面神」塞維麗雅笑得讓人想入非非。
「讓我看看……您的命運曾遇到一些挫折,直到今天過去扭曲的投影還常常浮現——也許您沒意識到……」女人詭異地打量他,細心選擇辭彙。
傑羅姆可有可無地聽著,這類話他閉著眼能說三小時,保證沒有雷同內容。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錫花上,風信子當然不錯,就是有些不顯眼;桃金娘像一盞盞小燈籠,不過瑣碎了些,還有不好深究的隱喻;薔薇開得煞是可人,雖然錫的質地不足以表現花朵的微妙細節,不過做工也堪稱精緻。一想到自己的兩枚銀幣,他不由得左右為難,選哪個都覺得吃虧。
「……不過,有些事情是強求不來的,如果得不到期盼的珍寶,請不要過份沮喪,您身邊總還有被忽略的美好景色……」
傑羅姆發現錫花變得模糊起來,甚至蒙上了一層朦朧光暈。難道是被雷擊的先兆?傑羅姆想起通天塔的實驗室,自己還曾經給小子們講解微型閃電模型。他放棄了胡思亂想,自己不屬於優秀的導體,被雷劈也先劈那邊全套鎖甲的阿兵哥。
「……不管事情變得多麼絕望,請相信總會有解決的辦法。如果失去了前進的慾望,您還剩下些什麼呢?」
——不對啊?這人是算命還是詛咒啊?
傑羅姆想提提抗議,一個抬頭的簡單動作一下子陷入了白日夢,被分割成無限多個小環節,漫長的好像從婚禮到葬禮,不斷拉長到讓他不耐煩。
「……其實沒必要對結果太認真,您既然選了這條不可能更特別的道路,結果什麼的就不在考慮之內了,認真享受過程吧……反正人固有一死,怎麼死,還有死後的事,哪用得著現在白擔心……」
——我說你有完沒完了?!
傑羅姆感到很不痛快,這個女人老往他不願多提的部分下嘴,著實可惡!他發現四周的景緻並未停頓下來,反而不斷地加速流逝,直至融入一團狂舞的色光之中,城市破落了,四周不見一個人影,一陣風吹過,他站立的地方現出一片紫色的作物來……
女人之後又說了幾十年的話,他終於把目光從錫花移到對方的下巴上。左右的世界早沉寂許久,陽光從頭頂射下來,在地面上形成黑白分明的一條界限,他都能聽到月亮滑過中天的響聲。
「……好了,謝謝您的銀幣,這朵花就交給您保管……」
——總算完了。
傑羅姆鬆口氣,活動下站了數不清歲月的雙腿,考慮是不是掐死對方。等他終於抬起頭,雨絲淅淅瀝瀝地縈繞著,女人早走遠了,消失在兩個賣蜂糖的小販之間。
「走吧。」朱利安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兩張油紙,正面寥寥幾行字和火漆印,表明持有人可以出現在城內非軍事區域;背面是一張馬戲團的宣傳畫,小丑站在火圈邊上,一個算命的女人把他往火里推。
算命的女人!
傑羅姆想不起自己從哪見過這個女人,只覺得好像似乎不一定沒見過,總之去看看是件刻不容緩的無聊事……他指指宣傳畫。
「這個?當兵的初來乍到,像樣的公文用紙正在運送途中。沒辦法,只有挑些結實的先用著。」朱利安不耐煩地解釋說。
傑羅姆又指指那畫。朱利安兩眼一瞪,沒好氣地說:「你啞巴了?我可沒有讀心者的本事!」
「押韻……」傑羅姆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