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火花 第八章 轉機

烤紅薯。

傑羅姆不明白為什麼其他人愁眉苦臉的,他可是第一次吃到秋天的紅薯——來歷可疑,不過看起來很誘人。剝開紅薯焦黑的外皮,裡面是富有層次的桔黃色,冒著熱氣和甜香。他剛剛加固了一百尺長的一段防禦工事,手上都磨起了血泡,捧著灼熱的紅薯,一邊吃一邊發出奇怪的呵氣聲,表情介於難受和高興之間。

庫伯苦著臉說:「好吃嗎?我的也給你吧。」

「不了,再吃一個我就得鬧肚子。」傑羅姆吃完自己的紅薯,拍拍手說,「飽了!」

其他人對視一眼,一起嘆口氣。這個人幹完一頭牛的工作,吃掉一隻鴿子的食物,竟然好像一切正常似的!

「我又不是農民,幹嘛讓我吃紅薯?」貝爾彆扭地盯著烤紅薯,自言自語地說。「烤火雞還差不多!」

威瑟林被一口紅薯燙傷了舌頭,皺著眉說:「城外的補給來的更遲了,又不知道敵軍的動向,情勢不容樂觀吶!」

喬兩口吃掉自己的一份,看起來沒什麼感覺。

「紅薯算是好的,」傑羅姆用專家的口氣說,「一旦補給線被截斷,完成了合圍,就只能吃儲備的熏肉和香腸。」

「我倒希望城市被包圍……」貝爾想到熏肉和香腸,兩眼發直地說。

威瑟林狠狠瞪他一眼,「小聲點!等你被丟到禁閉室,只能吃豌豆湯了!」

「熏肉和香腸是給當兵的準備的。城裡應該儲備了不少戰備糧,為了防止壞血病,每年都有大量新鮮番茄被裝進罐子里保存起來……」傑羅姆望著河對岸的森林,心想敵人的斥候肯定在觀察他們。

庫伯對傑羅姆說:「你以前在城裡駐守過嗎?」

「只一年,在首都軍區下屬的堡壘。」傑羅姆懷念地說,「長官帶我們熟悉城防,每天都無所事事,不少人跑去城外的村鎮胡混。有一個月我們只能吃戰備糧,肉里的鹽粒可真要命……每人定量供水,偷喝水會被處分。到了年末總算要返回駐地了,他們竟然用一年前的番茄招待我們!」

「還能吃嗎?」貝爾奇怪的問。

威瑟林說:「處理過的。先搗成醬,再用沸水煮開,濾掉汁封存,能用好長時間。我也吃過這玩意兒……唉,的確有些難以下咽。」

傑羅姆說:「是啊,反正這些難吃的東西快變質了,每年換防時都讓新來的部隊大吃一頓,好再換新的。不拿我們當人看。」

喬板著臉說:「農民只能喝菜湯。紅薯都要留給軍隊。」

幾個人臉色不自然起來,只好談論天氣。

威瑟林說:「快下雨了。」

貝爾搖醒打瞌睡的尤里,他們隨著城外修築工事的百十人的隊伍慢慢返回住處。「螢火蟲傭兵團」已經從「刀劍市場」的傭兵宿舍搬到了靠近城門的旅店,這裡被軍隊徵用,住滿了前來支援城防的市民。

一開門,就見到汪汪拽著一個人的褲腳,拚命向後拉。

「嘿!丁納!」庫伯一把揪住對方的後領,把他從二樓窗口拉開。「他又犯病了!」

威瑟林無奈地用皮條把丁納拴住,丁納胡亂揮手,用牙撕扯皮條。

「這樣總會出事,應該把他送出城去。」尤里擔憂地說。

「沒辦法,我找不到能託付的人,」威瑟林嘆息著說,「逃命的時候誰會願意帶走一個瘋……一個病人。」

傑羅姆想不到解決的辦法,丁納就是他從半惡魔手上救出來的人,可惜腦子受到嚴重損傷,清醒時一言不發,發病時到處亂跑,這個名字是他唯一說過的東西。汪汪每天留下來照顧病人,團員們都喜歡這懂事的傢伙。傑羅姆感到有點納悶,不知為什麼,汪汪原來的主人離開通天塔時竟沒有帶上它。

窗外吹進一股潮濕的空氣,雨滴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轉眼天空就被灰雲填滿了。正午剛過,好像黃昏已經提前到來。

「我出去一下。」傑羅姆走出房間,撐起塊油布,穿過幾條街,在「豪放的種馬」找到波。這傢伙正坐在牌桌一角,一名穿得很少的妓女趴在他大腿上,其餘三個賭徒都緊張地看著他。

傑羅姆沒等人來轟他出去,主動加入了輪盤賭的客人,他一邊擰乾頭髮,一邊心不在焉地投注。

「紅六。」

輪盤在投注的銀幣落地聲中開始旋轉。

「又贏了。」波厭煩地拋下牌,「你們的腦子像塊多汁的海綿,除了水就是洞。難道,」他掃視著屋裡的賭客,「沒有一個人能讓我痛快地輸兩局?」

目光過處,客人們紛紛低下頭,好像看他一眼就會招來橫禍似的。

傑羅姆心中冷笑,但願不用和他合作太久,自己早晚會給他的囂張拖累死。

等賭場的氣氛從細聲細氣回覆到大聲叫罵,傑羅姆才坐到他對面。

波正和腿上的女人鬧得不可開交,傑羅姆掃興地說:「讓好朋友單獨待會兒,小姐,麻煩弄兩杯果汁。」

波在妓女耳邊說了幾句,等她走開,才眯著眼打量傑羅姆,「你是……讓我想想……托米?還是薩姆?」

傑羅姆讓他猜了一會,一言不發。

「去你的,你就不能在我表示輕蔑時配合一下?」波意興索然地說。

「我還有事做,沒功夫和你瞎玩。」

「我忘了。正義英雄們剛修路回來,午飯吃的是烤紅薯。這年頭,到處都不景氣。」

「你的事我正在辦。」傑羅姆對波的廢話膩味透頂,「『貴金屬聯盟』在龍崖堡的分會被人端了……」

「據我所知,」波眼中寒光閃爍,「是他媽的被你給端了吧?」

「如果你不能對我態度好些,我只好找個角落獨自傷心了。難道我會對一個好朋友說,『你的腦袋馬上就要和你分開一陣子』嗎?」傑羅姆上身前俯,露出一個無法形容的表情,專註地觀察波。

波和他對視一會兒,妥協了。「不管怎麼說,這兩天我就得拿到錢。你的承諾一樣也沒兌現……」

「兌現了一半。」傑羅姆打斷他,「你還坐著,在喘氣。要是你覺得錢比什麼都重要,當我是放屁好了。」

波有些難受地挪動一下屁股,「別這麼咄咄逼人,我們可是好朋友吧?」

「最好的那一種。」傑羅姆的語氣讓波打個冷戰。「現在,你有機會報答我的友情了。」

波以為自己已經見過最無恥的人了,或者自己就是最無恥的人之一;現在他明白,無論哪一方面,自己和眼前的混蛋都有一定距離。

「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吃驚。再不會了。」

※※※

午夜時分,一夥暴徒襲擊了龍崖堡行政官官邸。

駐守的小股部隊,恰巧由於食物中毒直接向對方投降。更巧的是,巡邏附近城牆的士兵在執勤時當了逃兵,直到第二天才有人發現。暴徒們很快把官邸洗劫一空,然後消失無蹤。行政官早把家眷僕人送出城外,本人則只受了點驚嚇,第二天無奈地住進兵營尋求庇護。除了被狠狠責罵的「豺狼先生」之外,這件事也讓行政官決心整頓城內的安全。他下令招收五十名好手擴大治安官隊伍,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不少參與襲擊官邸的歹徒,現在可以穿著制服在街上遊逛了。

就在暴徒們滿載而歸不久,天色還沒現出曙光,傑羅姆趴在一張大型餐桌上研究得來的文件複本。

波點點戰利品,把一條勛帶別在身上,「原來這東西份量不輕……呸,獎章都是銅的,爛貨。」

傑羅姆從一張粗糙的地形圖上標出一個個箭頭,表情越發沉重。

波不時瞥一眼,「我該馬上逃走嗎?還是再等兩天?」

「文件是三天前的,現在只能推測敵軍大致的位置。」傑羅姆考慮一會,改動了幾處說,「你可以再等三、四天,畢竟這麼容易賺錢的機會不多見。」

「這麼說,」波放下銀燭台,看著傑羅姆,「你決定為國捐軀嘍?」

傑羅姆當然不會誤以為對方在關心他,「我會被蛋黃醬嗆死。為國捐軀輪不到我。」

「那為什麼?這裡還有更值錢的秘密?」

「除了錢和女人,你的腦子還有其他內容嗎?」

波冷淡地說:「要你管,我願意。」

傑羅姆眉頭緊鎖,盯著一份加了密的文件。這類軍用密語更新很快,他了解的那些都是十年前的舊貨了。原始文件上有御用的火漆印,文件肯定屬於關鍵性情報。「你有沒有見過紅色封皮的小開本書籍?大約有手掌大小,通常做成字典或短詩集。」

「我的眼睛看不到這些。對了,要是三天後我還拿不到錢……」

「你就得好好考慮逃走的時間了。」傑羅姆不客氣地說。

波考慮到現在翻臉的後果,裝作不介意地聳聳肩。

「現在的問題是,」傑羅姆自言自語地說,「我完全找不到援軍的動向。這怎麼可能?」

「看來老不死的國王要放棄穆倫河防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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