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市民們,你們都是文明人,請冷靜些……」治安官被一堆前來投訴的人淹沒了,他看來剛滿二十,還沒學會打官腔和推卸責任,徒勞的勸阻不能減弱抗議的聲浪:
「剛有個扒手問我要十塊錢,我說沒有,他就改行做了強盜……你們還管不管市民的死活?!」
「我在市政廳門口被搶了個精光!把你的褲子借我穿穿……」
「王國打敗仗都是因為有這麼無能的官僚!」
「你們都在吃屎嗎?!味道怎麼樣?」
……
治安官辦公室里走出來一個精幹的官員,他赭石色胸甲上畫出一隻獰笑的豺狼,關鍵是,他本人比畫像更具威懾力。
「你們這些暴民!竟敢擅闖王國的行政機構!基吉爾,別跟他們廢話!你腰帶上還掛著榔頭呢!以國王的名義,我宣布——你們被控非法集會、聚眾鬧事和通敵叛國罪!」
「先生——」人群很快安靜下來,一個市民膽怯地問,「我們只是抱怨一下,『通敵叛國』的罪名是不是有些過份?」
「有道理,」「豺狼先生」通情達理地說,「基吉爾,別傻站著!讓他們把姓名職業住址全寫下來,然後拿給那些當兵的……我估計軍事條例更適合處置這類情況!」
人群很快消散了,基吉爾剛找到紙筆,對著空蕩蕩的大門不知所措。
看完這出鬧劇,傑羅姆難過地發現,自己免不了要和一堆麻煩惹上干係。威瑟林先生顯然不清楚,這時候把自己的隊伍和城市治安聯繫起來會造成多大災難。
「豺狼先生」一邊用匕首修整鬍鬚,一邊含混地說:「嗯嗯,這很好,你的人負責巡邏商店區。商人?不不,商人都逃到東部省份去了,那裡只剩盜賊團伙和強盜集團。重武器?當然!需要攻城錘嗎?我給你鋸一個……」
威瑟林先生交涉完畢,轉身向傑羅姆他們站著的地方走過來。
「就這樣,咱們的任務是巡視商店區。」他冷靜地說,「必須保障商人的合法權益,武器主要用來自衛……不過,很多盜賊都是迫於生計,別把事做絕了……我相信你們的判斷力。最後,」他停頓一下,「每天的固定酬勞是五個銀幣,每抓獲一名強盜,獎勵五個銀幣。喬,你和約翰一組,照顧一下他,幫他熟悉熟悉狀況。」
傑羅姆直想溜之大吉,危機四伏的巷戰可沒什麼吸引力,尤其當他必須為敵人著想時,不出現傷亡簡直是奇蹟!
喬沉默地點頭,六個人分成三組,一會兒就到達了目的地。一看到商店區南門的情況,傑羅姆直接激活了「高等刀劍防禦」,他想起「攻城錘」的建議——威瑟林應該要一個。
五名強盜蹲在胡亂搭成的路障前,大呼小叫地開了賭局。傑羅姆認出「刀劍市場」里的一個傭兵,現在也改作強盜了;路障足有兩人高,用幾十扇木門和拆下來的牆板作材料,堆的像座小山,可以想像他們已經砸開了大部分商鋪。喬亮出一把長柄戰錘,全由金屬打造,豎起來比傑羅姆稍短些。
傑羅姆拔出短劍說:「長兵器在後,我先上。」
喬搖搖頭,「威瑟林要求先交涉。威瑟林的命令必須執行。你看我的。」說完就直接走過去。
傑羅姆沒見過這種戰術,只好站在一邊看。五個強盜發現有人,沒拿正眼看喬,繼續賭博。
喬說:「投降吧。」
強盜說:「十五!」
喬又說:「投降吧。」
強盜說:「二十!」
喬最後說:「投降吧。」
幾個強盜一起瞪著他:「去死吧你!」
戰錘翻飛,一個強盜眼看要被敲成肉泥時,鎚頭不可能地微微後收,正放進那人左臂彎里。「你干……」強盜一句話沒說完,就被柔和地挑飛了。他在半空中愣了一下,考慮是否調整一下姿勢,結果掉下來的時候腦袋著地,半天沒爬起來。
剩下的四個強盜直到確信自己沒看錯,才變了臉色,拔出兩把長劍,一支釘頭錘和一把匕首。市場里的傭兵帶頭說:「包圍他!捅死他!」四個人扇形逼近喬。
喬掄起手臂使戰錘升到頂點,和身體拉成一直線,然後逐漸加速,做了個大角度的鐘擺運動,把持長劍的強盜輕輕挑飛。緊接著弓步倒退,身體輕盈地轉動四分之一圈,戰錘正好又升到頂點。
持釘頭錘的強盜慘叫著被接下來的打擊送上半空,他比前兩個同伴更活潑,四肢舞動著,竟然無驚無險地臀部著地,一時無話可說。
當喬的身體轉過二分之一圈,兩個還站著的歹徒已經開始隨著他轉動了。戰錘劃圓的半徑縮短,一個強盜丟下長劍,參加了前幾人的行列,飛行途中甚至有些愜意地閉上眼睛,一頭撞在木頭路障邊緣。
只剩下改行的傭兵了。他眼見戰錘又一次擺動,一咬牙,整個人騰身前撲,想在鎚子光顧之前搶進對方兵器難及的死角。傑羅姆感嘆地想,專業人士就是不一樣,自己在這種劣勢中也只好選擇前撲或後退。
事實證明,前撲是行不通的。強盜傭兵被螺旋加速的戰錘先一步截住,喬為了履行「手下留情」的指示,鎚頭翻轉,用面積較大的側面托住他,讓他完成了向上飄飛的動作。他腳步移動,留下的足跡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圓。
傑羅姆出生前兩年,分布在羅森北部白山山脈和朔風平原的最後一支「山嶽蠻族」被武力征服,從此羅森佔據了整個半島上的土地,把東部的「域外蠻族」阻擋在國境之外。蠻人被征服前也從事農耕,種植燕麥和玉米,每到收穫之後,總要把割下來的秸稈鋪滿田地,等風雪覆蓋後的來年發酵成肥料。他們一邊唱歌,一邊用乾草叉拋起秸稈,後來演化成一種豐收儀式。被征服的蠻人淪為隸農,這種儀式漸漸變為王國境內流行的四步環舞,傑羅姆曾在被燒禁的歷史書上見過相關記載。喬顯然是個歸附的蠻人,他的整套動作充滿韻律感和肅穆感,全由往複的圓圈構成,符合蠻族「物靈循環」的世界觀,是獻給其神祇「大地之母」的禮節。
看到喬的身手,傑羅姆只有重新估計「螢火蟲傭兵團」的實力。敢於攬下最棘手的工作,威瑟林看來並沒有發瘋。
「好身手!」傑羅姆由衷讚歎。
喬生硬地撇撇嘴,算是笑了一下。
傑羅姆對坐著發獃的強盜說:「裡面有多少人?誰作主?」
強盜迷糊地說:「五十?一百?沒數過啊……作主的是『剝皮理查』……」
喬不快地說:「放債的。正壞蛋。逮他坐監。」
傑羅姆可不想招惹放高利貸的,「這樣吧,我潛進去和他談談,看能不能有個商量,你先在這等一會。如果我一小時不出來,你就自己決定去留,好不好?」
喬為難地說:「威瑟林要我照顧你。威瑟林的命令必須執行。」
傑羅姆說:「我也是一名團員啊!要是打起來需要照顧,你們雇我還有意思嗎?」
喬怎麼可能說得過他,想想也有道理,就點點頭,盤腿坐下。
傑羅姆爬過障礙,施展一道「進階隱形術」。不像一般「隱形術」,一旦攻擊或實施動作立刻現身,「進階隱形術」能保持隱形狀態到法術時效過去,即使攻擊敵人也只會稍微露出形跡,「金面人」在偷襲中使用的就是類似法術。
藉助隱形效果,傑羅姆從商店區的屋頂上小心地前進,下方門戶大開的店早被劫掠一空,三三兩兩的匪徒喝得醉醺醺,隨處可見械鬥和發酒瘋的傢伙,整個區域陷入危險的半瘋狂狀態。他順著商店區的中軸線向里走,眼前出現一座裝潢氣派的三層建築,顯然是「貴金屬聯盟」的分支機構,門口站著幾個清醒的守衛。「剝皮理查」應該就在裡頭。
傑羅姆找個刁鑽的角度丟出一塊石頭,砸在守衛的腦袋上。那人差點蹦起來,四下看看,還以為對面的守衛在向他挑釁。趁他們展開爭執,傑羅姆險險溜進大門,裡面的黑暗環境讓他稍微鬆口氣。
第一層的主體是座大廳,除了一票打手什麼也沒有。剛登上第二層,傑羅姆就聽到有人談話的聲音。
「怎麼這麼慢?!已經兩個小時了!那婊子不是在拖時間吧?你們根本就在耍弄我!」一個焦躁的男聲說。
「鎮靜,理查德。恐懼不是你這種人的親密夥伴嗎?即使嚇得尿了褲子,至少請你保持起碼的體面,別像個娘們兒似的嚷嚷!」這把男聲讓傑羅姆感到有些耳熟。
「坐在刀尖上的不是你!如果西部軍區的指揮官派來援軍,我的腦袋就得擺在城牆上示眾!叛國罪可不是鬧著玩的!」
另一個聲音神經質地笑起來:「讓我透漏一點內幕給你。是省長,而不是軍區指揮派來特使宣布緊急狀態,這說明軍區的兵力已經按計畫被抽空了——如果有援軍,就會有一隊護送將官的輕騎兵前來接管城市全權了!現在閉上嘴,你只管給城裡的衛戎部隊添麻煩,別擔心你搞不明白的事。」
傑羅姆心裡吃驚,這個人對王國的戰時部署十分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