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火花 第五章 漫長假期III

傑羅姆在刺眼的陽光照射下醒來,回憶昨晚尋找旅店的苦況,他決定不再亂翻別人的東西了。早餐是苦麥麵包和一杯綠草茶,讓他想起朱利安鄙視的目光:好儉省啊,我的大人!傑羅姆撇撇嘴,心想,要是朱利安嘗嘗消化不良的滋味,就會收斂起這些冷嘲熱諷了。

白天行動令傑羅姆很不習慣,他的眼睛被光線刺得生疼,眼前的廣場像陽光下的鹽灘,反射著令人頭暈的強光。直到進入帳篷,他才感覺好過了些。現在是工作日的大早上,算命的帳篷里一個人也沒有。

揭開一道簾幕,占星師正趴在水晶球後面打瞌睡。傑羅姆輕咳兩聲,那人迷迷糊糊地說:「天黑了?怎麼會?」

「我來尋求一些信息,」傑羅姆輕聲說,「請問值班的占星師在嗎?」

「我就是,請坐,請坐!」占星師揉著眼睛,臉上印著一圈壓痕,取出一付紙牌說,「請問您的星座是?」

「不知道。」

占星師了解地放下紙牌,換成一隻刻滿符號的圓盤。「那麼,您還記得自己準確的誕生日期嗎?最好精確到小時……」

「不知道。」傑羅姆不耐煩地說。

占星師撓撓頭,從一堆詭異的道具里翻出一面黑耀石磨製的照不出人影的鏡子來。他輕柔地嘆息一聲,眼睛裡放射出莫名的光芒,配合小睡時印在臉上的痕迹,產生出驚人的喜劇效果。「追尋真相的人吶……請面對這面遙遠東方來的魔鏡……回答我提出的問題……真相就會向你顯現。」

傑羅姆把錢袋放到桌上,直截了當地說:「你唯一該使用的道具,就是這個水晶球。我是來打聽消息的,不是提供消息。」

占星師看一眼一袋子銀幣,把魔鏡丟進道具箱,「怎麼不早說?害我浪費感情。客人您了解規則嗎?」

「請介紹一下。」傑羅姆只聽朱利安提起過占星師的情報網,卻是頭一次使用。據說每個占星師都能透過水晶球,與幕後的神秘存在聯繫。占星師等於一個信息流出的管道,一旦斷開連接,其本人卻不會記得任何相關消息。這種機制使「占星家學會」成為最神秘的情報來源,也讓占星家聚斂了大量財富。

「接下來我將施展一道法術,把這間帳篷和外界相隔離。法術價值三銀蘇特,意味著整個詢問過程的開始;然後,根據您問題的性質和級別,請您依照我的提示進行詢問。這一階段按分鐘收費,每五分鐘一銀蘇特,即使沒有獲得您想要的消息,計時費用也不再退還;最後,提問的價碼由情報的級別決定,這一部分需要大量現金,但如果沒得到您想要的信息,則免收費用。以上過程不含商業欺詐,由『貴金屬聯盟』施行信譽擔保。如有疑義,可以通過本地『占星家學會』分會進行質詢。您聽明白了嗎?」

「懂了。」傑羅姆面不改色,卻暗中頭疼。自己的全部身家可能還不夠二十分鐘的詢問,對面的傢伙簡直是一幫強盜!如果想得到精確的消息,只怕今晚就得為食宿費用發愁了。

「順便說一句,」占星師抱歉地笑笑,「占星師人身不可侵犯,如有脅迫、傷害、殺害占星師者,除依據羅森王國相關法律制裁外,還將受到『占星家學會』的懸賞緝拿。一名被害占星師的懸賞金額,與王國法典規定的、殺害伯爵需付出之『償命金』相等。」

傑羅姆哭笑不得,一個占星師的性命等於九萬銀蘇特,而一個王國中層官吏一年的薪餉不超過六百銀蘇特,難怪有人說,占星家學會的金庫可以支持王國整個行政系統運行十年。

「開始吧。」

占星師抽去桌布,露出下面刻在桌上的複雜法陣,水晶球的台座與其中一個圓形重合,他指著另一個圓形說,「請您把所需金額的錢幣放入這個圓內,您的繳費將直接傳送到我們的相關人員手中。」

傑羅姆老實的投入三枚銀幣,占星師念誦咒語,廣場上的嘈雜人聲很快安靜下來,帳篷變成一個隔絕的小空間。傑羅姆又投入一枚銀幣,占星師眼睛緊閉,雙手放在水晶球上,呼吸變得急促。再睜開雙眼時,傑羅姆感到正面對著另一個人。

「請提問。」占星師公式化地說。

「我想獲得關於被通緝的強盜『金面人』的消息。」

占星師眼光閃爍一會兒,「『金面人』,職業強盜。因多起搶劫案和一宗殺害王國地方官案件被通緝,賞金3000銀蘇特。您詢問的是否此人?」

「沒錯。」

「有關此人的信息均屬高價值情報,請進一步提問。」

「我想知道他現在的藏匿地點。」

占星師計算一會說:「情報已確認準確,價值3500銀蘇特。」

傑羅姆立刻苦笑起來,占星師果然不會做賠本生意。「模糊一點的也行,我哪來這麼多現金?」

占星師再計算一下,「您需要相關情報級別的明細價目表嗎?」

「請講。」

「第一級:詳細藏匿地點,附加相關地圖,配給嚮導指引和免費往返馬車票。價值3500銀幣。

第二級:大致藏匿位置,誤差不超過五公里,無嚮導指引,不報銷往返車費。價值1300銀幣。

第三級:僅提供藏匿地點所在的行政區域名稱,贈送占星家精美年曆一份。價值600銀幣。

第四級:提供象徵性情報一份,無其他服務項目。價值1銀幣。」

傑羅姆聽得兩眼發直,沒想到對方的要價完全超出了他貧乏的想像力,他有遭遇了搶劫的感覺。

「我這有一銀幣,把『象徵性情報』說來聽聽。」

占星師看著他不情願地投入一枚銀幣,接著說:「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您想先聽哪一個?」

「好的吧。」傑羅姆期待地說。

「好消息是,您來高爐堡是正確的決定。」

「嗯嗯,壞消息呢?」

占星師抱歉地說:「壞消息是您一定想不到『金面人』藏在什麼地方。」

「謝謝你的安慰,我覺得好多了。」傑羅姆冷淡地說。

看到他準備離開,占星師突然說:「請稍等片刻,這裡有一個比我許可權更高的人,也許可以解答您的提問。」

傑羅姆半信半疑,取出懷錶看看,五分鐘時間已經到頭。他狠狠心又投入一枚銀幣,心想既然來了,空手而回損失更大,不如等等看是否有轉機再說。

接下來的事出乎他的預料。

占星師劇烈地顫抖起來,整個人轉眼被汗水浸透,眼睛折射出深邃難測的流光。他深深吸入一口空氣,發出細緩悠長的嘆息。世界暫停住奔流的腳步,本該飛逝的盤旋不去,陰鬱地凝視著此刻。面對面的兩人定格成舊歷史書的插畫,邊角泛黃捲曲,瀰漫著傷感和從容的氣氛。傑羅姆看一眼懷錶,指針靜止在某個瞬間,這下他覺得自己投入的硬幣值回票價了。

「……我是『廣識者』埃尼克……」占星師雙眼飽含風霜,用非人的低沉嗓音發言,「……舊世界的緬懷者,理性是我的父親。我比最早的人類年輕許多,卻比任何活人都要年長。我信譽卓著,因為我從不撒謊;我有許多名字,但你可以叫我『艾文』。」

「這怎麼收費?」傑羅姆惡俗地問。

「唉……你的品位令我感到慚愧。既然時間在我面前止步,我只需要關於永恆的回報。」

「高尚的很。不過我沒什麼可以對你講。」傑羅姆冷冷地說。

「艾文」越過占星師的瞳孔注視傑羅姆。「你認識我,雖然我們素未謀面;我了解你,甚於你了解自己。你佔有著一個秘密,連我也要心動的秘密。假如你願意與我分享,占星家的門將永遠為你開放。」

「我等不到『永遠』,這你知道。」傑羅姆小聲說。

「對你的情形,我無能為力。」艾文惋惜地說,「但是,朽壞不能否定存在本身……」

傑羅姆被他聲音里的同情觸怒了:「但是『湮滅』能!你懂得什麼關於『湮滅』嗎?收起你那一套廢話吧!我寧願沿著一條小徑走進地獄……如果地獄願意收容我……離我遠些!我還沒到乞求憐憫的地步呢!」

「很抱歉,但是我沒有憐憫你的能力。」艾文低回地說,「對不能自足的存在,比如你,比如我,憐憫是遠遠不夠的。」

「時間可沒在我面前止步,」傑羅姆諷刺地說,「你自然可以『慢慢』說教,我總得做點什麼,免得感覺不到時光飛逝!」

艾文竟然歡快地笑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時間並不重要,一切只取決於兩件事:立場和尺度。你只看到尺度對你的局限,卻還不曾找到與之對應的立場。在我的立場上,除了時間,還有許多尺度限定了我。」

傑羅姆似懂非懂,沉默了一小會,說:「我不會回答你的問題,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現在的你不會,」艾文贊同地說,「但我仍然願意幫你一個忙,作為你回答的報酬。」

「我不懂,既然我選擇了沉默,哪來的什麼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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