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多目光注視下,傑羅姆不卑不亢地說:「我作為『紅森林術士會』一位強有力的盟友之代表前來,傳達我方的關切——雖然貴方正面臨全新的契機和挑戰,但目睹諸位的鼎盛人才,顯然有把握應對任何變數。我方由此強烈感到,假如失去貴方的真誠合作,對雙方都將造成巨大的遺憾。請容許我代為轉達諸位的意圖,以消除不必要的『善意揣測』。」
葛魯普對這一番冠冕堂皇的廢話報以微笑,淡淡地說:「好意收到了。請給這位先生搬一張椅子來。」他身後的美貌女子在他耳邊低語兩句,對會堂中的術士們說,「讓兩位紳士單獨待一會兒吧,他們一定會恪守談判的禮節,不是嗎?」
傑羅姆連忙施禮,表示肯定。
術士們向葛魯普默然鞠躬,有序地退出會堂,轉眼只剩下一老一少。傑羅姆識趣地等待對方先發言。
「辛格先生對你說的話我能猜出幾分。」
傑羅姆只好點頭說:「辛格先生的要求很直率。」
「他有些出眾的才能,善於在談話中爭取主動;我雖然與他立場分歧,但我不否認,他或者我都有領導術士會的能力。差別在於,他的『直率』看情況變動,而我的不會。」
傑羅姆暗贊一聲,葛魯普一開始就指出辛格是見風使舵的人物,那麼無論他說過什麼,可信度都將大打折扣。最厲害的是,葛魯普對辛格的判斷十分準確,傑羅姆只有表示贊同。
「協會不是慈善組織,這一點我也很清楚。過去紅森林的術士一直充當協會在埃拉莫霍山的飛行兵,我有不少同僚長期駐紮在那裡,很多人有去無回。我們雖然不是自願前往,但協會也為我們提供了若干魔法研究的便利。」
「平等的互利關係。」
葛魯普意味深長地說:「『互利關係』我承認,但『平等』——獅子和鬣狗不會平等相處。協會從來不在意它『盟友』的感受,我們時刻受到嚴密監控……更令人不快的是,來自內部的嚴密監控!」
「世事總難順遂人意,您知道這樣的機制已經存在了……」
「太久了。」葛魯普放緩語速,清晰地說,「我要求:協會同意在紅森林術士會設立表決機構,同時,具有決定權的三方,分別是協會的代表,術士會的領導層,以及全體術士的統一意見。其他細節我們都可以適當讓步。」
傑羅姆恍然大悟,辛格放心讓他來找葛魯普,顯然不是有信心在競爭中取勝,而是因為葛魯普的條件根本無法接受。老頭子的目的是鬧獨立,因為知道行不通,只好退後一步,要求進行表決。協會一向的作風是秘密安插自己的成員,再間接影響組織動向。表決機構等於把協會會員身份曝光,置於監控之中;同時讓術士會在表決時佔據優勢,這樣的條件幾乎一上來就斷了談判的可能。
傑羅姆估量著對方的決心,沉默了足有一分鐘。兩人目光相互較量,迂迴試探,無聲地彼此猜測和揣摩。傑羅姆最終不敵身經百戰的葛魯普,敗下陣來,苦笑著說:「您的『直率』讓我們很為難,接下來的談話就不會這麼平和了吧?」顯然,不能利誘,就只有威脅了。
葛魯普露出痛苦的神情,「有節操的術士站在我這邊,而錢是買不來忠誠的。」
「就是說,您有把握運用暴力手段戰勝辛格先生。」
老人深深吸氣,「為了讓術士會掌握自己的命運,一部分命運,我可以摒棄種族的偏見。」
傑羅姆冷笑,「就是說,您不介意加入惡魔的陣營,為了自由而出賣自己的同類。」
葛魯普被對方的冷酷解說激怒了,眼中寒光閃爍:「同類?哪些是?協會掌握在『高智種』手中,霍格人為它提供舊世界的知識,讀心者到處株殺異己,自然人——比如你——不過是協會的走狗!而術士……術士是……一群不同的人……我們沒有『同類』!」
傑羅姆看到老人沉痛的表情,不由得心中一痛——你錯了,術士至少還擁有彼此,「我」才真正的「沒有同類」!
「這不是一場談判,對吧?您早把它安排成了決裂前的攤牌。」
「不全是。我不得不堅持我的立場,這一點令人遺憾。但是,」葛魯普眼光閃閃地說,「情勢先於我做了決定。」
「請說明。」
「三周前,一小股惡魔的力量『襲擊』了術士會幾個成員。包括一位高等術士比紹普先生,以及兩位術士學員,列維和默頓。除了你的『表哥』之外,」老頭子諷刺地說,「其餘兩人都陷入了胡言亂語、神志不清的不幸境地。」
傑羅姆不由得想到列維那不可思議的皮糙肉厚,一陣荒謬感讓他有些想笑。
「直說吧,協會的眼線幾乎被一舉剪除。惡魔的實力已經不能被忽視了,而必定還有幾個術士是他們的人。」葛魯普說,「幾天前,惡魔的代表直接與我接觸,他們告知我願意答應剛才的條件。我直覺地感到,對方已經和辛格先生談過了,而我的條件比辛格先生的更容易接受。」
傑羅姆了解地點點頭,辛格貪得無厭,而惡魔只想在地上世界佔據一個擺放傳送門的位置,自然對術士會的「自治」要求毫不介意。這也是辛格對協會示好的原因——他根本就已經失去了惡魔的歡心。
「所以,」葛魯普最後下結論,「協會不接受的,有人會接受。是否能夠放低標準,全看協會的決定了。」
傑羅姆綜合衡量形勢,簡單地計算一下,說:「未必如此。」
「怎麼說?」
「還有一位關鍵人物,」傑羅姆微笑,「莉莉安女士還是紅森林的主人,目前還是。」
※※※
傑羅姆和葛魯普一起出現在會堂門口,一群術士正不安地分散在四周,見他們安靜走出來,壓低的談話聲很快減弱和終止了。傑羅姆看到,汪汪正趴在角落裡,維維安用一根細繩逗著它玩;列維被三名術士夾在中間,只能不斷地左顧右盼,樣子十分可憐。
葛魯普環視一眼,沉聲說:「諸位,我要請求你們的諒解——雖然表明了我們的立場,但我們必須聆聽對方代表的中肯意見——他要求,會見紅森林的主人,莉莉安女士,再做出相應的表態。這一要求,顯然是無法忽視的。所以,現在請你們中的幾位隨我越過屏障,邀請辛格術士長共同前往。」
趁老頭子挑人的空當,傑羅姆走到維維安身邊,露出異樣的眼光,卻沒說話。
維維安被他看得臉紅,皺著眉問:「我臉上有什麼嗎?」
傑羅姆嘆口氣說:「我只是……沒見過喜歡小狗的女孩,它很少跟人這麼親近……你帶了什麼在身上嗎?它喜歡花瓣。」
維維安習慣了被人恭維,忍住微笑說:「哪有?它可能跑累了。剛才我見它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不過樣子很可愛啊!它經常離開主人亂跑嗎?」
「我不是它的主人,」傑羅姆說,「那傢伙不知去向,我領養它。」
維維安撫摸汪汪的頭,汪汪發出舒適的叫聲,一下子翻過來,仰面朝天。維維安臉更紅了,不知所措地看看傑羅姆。
傑羅姆惋惜地說:「還好它喜歡你……」
「啊?」維維安不解地看著他。
「自從我的導師被它咬傷,夜裡做實驗時眼睛都會發光……狂犬病?還是變狼狂?這是一個問題。」
聽他一番話,維維安不住色變。等他說完,不由得收起淑女的套路,一下跳起來,「你!你……變態!」換了其他人,一定是兩聲咒語,一陣慘叫。抱歉的是維維安吃過傑羅姆的虧,知道不是他的對手,只好咬咬嘴唇,負氣跑了。傑羅姆目送她消失在人堆里,眼光閃爍地四下看看。
等到確定沒人注意,傑羅姆抱起委屈的汪汪,「我有說錯你嗎?誰供你食住?」
「汪(你)!」
「誰領你到處旅遊?」
「汪(你呀)!」
「誰讓你干這干那?」
「汪(就是你)!」
傑羅姆小聲說:「不準喜歡其他人!只能聽我的!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懂了沒?」
汪汪慘兮兮地點頭。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汪汪輕叫兩聲,用只有學徒能聽到的聲音說:「汪汪去找紫鳶花的味道,汪汪找到兩個男的,汪汪記住他們的樣子!」
「好孩子,現在緊跟著我,不準隨地大小便!」
傑羅姆放下汪汪,一回頭,就和那個跟葛魯普關係曖昧的美貌術士面面相覷,維維安躲在遠處偷看,顯然是找了長輩來教訓傑羅姆這個變態。不幸的是,美女術士聽到傑羅姆威脅汪汪,雙方目光一觸,她就打了個寒顫。
傑羅姆好奇地問:「有事嗎?」
「沒、沒事……」不等說完就趕緊走了。
※※※
葛魯普和辛格的見面果然耐人尋味。
老頭子不溫不火地讚賞辛格「務實」,辛格熱情洋溢地回敬他「深得人心」。兩人的爾虞我詐令傑羅姆這後起之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