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火花 第二章 迷宮

——試過深呼吸嗎?真正的深、深、深呼吸。

女孩惡作劇地笑起來,青澀的唇片在傑羅姆·森特的耳邊若即若離。

——深深地、深深地吸氣……讓氣體充滿你的肺……就這樣,別把它們吐出來。現在想像一件最開心的事。

除了這一刻?傑羅姆微微搖頭。

——摒住呼吸,想像我在你身邊。

陽光給女孩的短髮加上一道金邊,靈動的眼波短暫凝注片刻,那瞳孔深處蜿蜒著一棵死樹。

——如果你能一直摒住呼吸,我會永遠在這裡等你。

女孩空洞地微笑。巨浪拍擊堤岸,高塔中的法師飲盡一杯苦艾酒,流動的雨雲傾灑淚水,世界揭開面紗,露出一輪荒涼的、鋼鐵月亮。

傑羅姆絕望地喘息著,一滴淡青色眼淚跌碎在他唇邊。

——你騙我。

※※※

學徒冷汗淋漓地驚醒,牆壁,爐火,凌亂的紙張,一切都完整地包裹著破碎的他。汪汪豎起一隻耳朵,用毛茸茸的尾巴拍打自己的背,栗色眼睛望著他。

傑羅姆平定一下呼吸,取出一塊銀色懷錶,水晶表蓋下七個飛轉的指針,顯示他剛剛入睡一又四分之一小時。

從睡椅中爬起來,學徒在小桌的書堆里抽出一張表格,記下幾筆。一條陡峭的斜線降到了最低點,學徒焦躁地發現,二十天里自己第七次被惡夢驚醒。再端詳一會兒,表格被折成方形,丟進爐火中。

※※※

「四月以來你曾經睡過覺嗎?」

傑羅姆疲憊地看一眼朱利安·索爾,「現在是幾月?」

朱利安喝下杯中的龍舌蘭酒,沉默幾秒說:「先不談這個。協會給你一道直接命令——兩周休假。」

「三天後的升位儀式呢?」傑羅姆奇怪地問。

「忘了它。」朱利安說,「你不得不缺席升位儀式。」

「這麼說,為了一次休假,我必須在第五層多待兩年零一個月?」

「得了吧,森特!」朱利安冷淡地說,「你會為了換換住處,在一場鬧劇中宰掉那個讀心者,或者任何人嗎?協會認為學徒的身份不引人注目,更有利於你在通天塔長期潛伏。」

「長期潛伏?」傑羅姆厭煩地重複著。「協會應當直接寄一張處罰通知來——如果我有幸了解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的話。」

朱利安啜一口酒說:「這就是答案,打開它。」

一隻黑色小盒子憑空出現,緩緩落在傑羅姆手中。傑羅姆注視它一會,把目光轉向朱利安。

「沒猜錯的話,這表示一次提升?」

「越級升遷,老爺!原諒我沒能鼓掌致賀。」朱利安伸出手指,小盒子應聲打開,一枚光華內斂的別針顯現出來。

這類別針外形製成各種生物,種類與在協會的級別和職務有關,負責外勤的「藍色閃光」,別針會製成各種傳說中的動物;而內勤機構的別針大多製作成植物,霍格人「大師」就來自協會的內務組織。由於內含微量魔法氣息,可以通過特定的小法術探知佩戴者的位置和身份,別針在法術中顯示為閃光的彩色亮點,閃爍頻率取決於佩戴人的心跳次數,色彩和體溫對應。傑羅姆戴上它,在施展搜尋法術的人眼中,將成為一個藍色的閃耀光斑。

「北海巨妖?真是……特別的品位。」傑羅姆恍惚地細看別針。

林立的峭壁之間,一艘巨船被狂風送上浪尖,北海巨妖從風浪中探出頭來,用尾巴輕輕擊碎船的龍骨,小黑點似的海員跌進血盆大口中,落水者隨著沉船掀起的漩渦捲入海底。北海巨妖長滿藤壺的身體蜷曲起來,沒入風暴肆虐的海面之下。豆莢大小的別針像個微小的舞台,不斷上演著海妖襲擊船隻的活劇。

「烈風海峽。小時候去過兩次,抹香鯨的鯨歌很動聽。」學徒失神地說。

「這個級別在協會已經不低了。不過……」朱利安憂慮地看著他,「你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覺。」

「你有話要說吧?」恢複了神志的傑羅姆沉吟著問。

朱利安少有地放下酒杯,整理思路。「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我一再提醒你,下面的選擇必須基於自願……」

「我自願加入協會,是這樣。」

「那時你只有十四歲,還是個孩子。」

「我的朋友很多在十六歲當了父親。」

「大多數不稱職。成年禮不能說明任何事——你甚至錯過了它。」

「我有足夠的理智作決定。」

「承認吧!當時你幾乎還是個小笨蛋呢!」

「而你大可以有話直說。」

朱利安陰暗的眼神猶豫不定,有些陌生易碎的東西閃動著,讓傑羅姆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不知道,」朱利安小心選擇詞句,「在經歷了所有這一切後,你曾經有任何時候,對這決定……感到後悔嗎?」

——「後悔」是完全無關的說法,除非有一個詞,足以形容活著目睹世界的湮滅。

「從不。」傑羅姆露出一個讓朱利安心悸的笑,他眼睛裡的光像廢墟上的餘燼。「回報是公平的,有失有得。」

朱利安凝望他片刻,恢複了從容、冷酷的本色,「協會在把你推上絕路。如果事情按這樣發展,一年後他們就會派你去埃拉莫霍山,面對惡魔的十萬大軍。是時候收斂鋒芒了,和你同級的『命令者』都是些五十歲的老傢伙——如果你不介意活那麼久的話。」

「我讓你有負罪感嗎?」傑羅姆半真半假地說。

朱利安驚訝地挑起眉毛,「就是這種不留情面的性情!」他身體前傾,嘲弄地笑著,「你像個完美的靶子,吸引了協會所有陰謀家的注意力,而一個人,是不可能戰勝所有人的。」

「看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看情況吧。」

兩人默契地微笑起來。

「回家去嗎?」朱利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也許。我真有些想念西羅克的海岸了。」

※※※

蔥綠的丘陵,常青藤纏繞的迴廊,坡地上成排的葡萄架。傑羅姆深吸一口氣,驅散了這些過往的幻象,他已經沒有資格追憶往昔了。

「把它弄出去,你個溺屍鬼!」

波伊德大聲吼叫,打破了傑羅姆的陰鬱遐想。汪汪正把一燒杯溶液倒進肚裡,對波伊德露出兩顆尖牙。

波伊德布滿皺紋的臉擰成一團,拐杖敲打地面,卻不敢接近呲牙咧嘴的汪汪。傑羅姆裝作研究一個坩堝,沒有理他。汪汪開始不停打嗝,追逐自己的尾巴;波伊德用拐杖捅捅它,被一口咬住褲腳,嚇得大叫起來。

坐在一堆煉金儀器,飛轉的齒輪和燃燒、放電裝置中間,傑羅姆感到一個頭有兩個大。清空了房間後,他沒有前往第四層的傳送門,而是繼續向下至第六層,在一個髒亂的街區找到了波伊德。僕人、雜役、廚師,加上數不清的邪門人物,第六層品流複雜,卻比其他幾層熱鬧得多。由於沒有透鏡組成的窄窗,第六層難辨日夜,隨時能在細縫暗角處找到一張張蒼白臉孔。唯一比人多的是老鼠,所以野貓在街巷、餐桌上也隨處可見——傑羅姆對於「在這裡消磨假期」的想法有點舉棋不定。

「這狗瘋了!救命啊!」波伊德拖著汪汪,一瘸一拐地繞圈走。

——聒噪的傢伙。

學徒實在受不了他們。

買下這間破敗的實驗室,傑羅姆雇了波伊德照料房間——他曾在第五層學習鍊金術,因為貪杯過度很快被丟進第六層,轉眼過了幾十年。傑羅姆聽到器皿破碎和液體濺灑聲,一下回過頭來。扭打正歡的兩位見到他溺屍鬼般的臉色,很快安靜下來,各干各的去了。

一張泛黃的紙條攤開在桌上,傑羅姆盯著看了兩小時。

這是一張古舊的複合藥劑成分指南,即使依據傑羅姆膚淺的鍊金術知識,很多成分也透出不協調的感覺。由於幾種詭異的材料缺乏具體說明,無法代入算式配平,學徒幾乎放棄了進一步調製的打算。

波伊德猛灌一輪甜酒,暫時失去知覺,酒瓶滾倒在地。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他從頭痛中醒來,學徒正趴在水槽邊呻吟。他用拐杖敲打學徒的腦袋,把他從惡夢中喚醒。

傑羅姆跌坐在地板上,臉頰慘白,配上一對黑眼圈,活像死靈法師實驗室里的人偶。波伊德撓撓灰發,把一瓶劣酒遞給他。

「你比昨天下葬的老蓋普還難看些。」

全身無力,傑羅姆揮揮手說:「拿開,酒精對我沒用。」

波伊德盯著學徒手裡的紙條,想了一會,露出古怪的表情。「這藥方你怎麼找到的?」

傑羅姆眼神空洞,連說話的心情也沒了。

「五層的圖書館,『E』開頭的一排,最後一豎列,夾在『晨昏的煉金師』中間——沒錯吧?」

「然後呢?」學徒擠出幾個字,波伊德今天特別多話,他只好敷衍兩句。

「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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