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月亮掛在天空一角,正用它半圓形的一面反射微光,其餘醜陋的部分恰巧潛伏在濃雲中,只投下一團枝枝蔓蔓、破碎凌亂的影子。
「……他們通過漫長梯級向上登攀,所用時日超過九十次日出,長梯直通天際,凡六萬萬九千級。抵達月亮時正逢滿月,向上觀望,唯見茫茫大地,盡沒於銀輝中……」
學徒合起小書,皮面上的燙金字已磨損至不能辨認。他勉力睜開眼睛,向窄窗外看去。穹隆密布陰雲,扣在略微隆起的山川河谷間,疏落幾縷雲氣在下方不遠處快速變換,勾勒出高空疾風的輪廓;一隻雲鵬緩緩掠過窄窗上方,張開六十尺寬的扁平口器,吞下一片潮濕的捲雲。它霧狀的左翼迎上通天塔光滑的表面,立刻攪成一團,直到飄離塔身一段距離,才重新癒合如初。雲鵬吐出含著冰晶的霧,轉身向月亮游去(註:文中的「尺」一律為市尺;1市尺約合0.33米)。
學徒蜷縮進睡椅深處,壁爐「噼啪」作響,發出陣陣催眠的熱氣,令他顯得更加慵倦。小而溫暖的房間,瀰漫著陳舊書頁的霉味兒,壁爐前方的小桌上,堆滿了零散的筆記和一卷捲髮黃的捲軸。
「……蒂芬尼……」
女孩乾澀的嘴唇留下新鮮草莓的味道,冰涼的一吻讓十四歲的傑羅姆·森特頭暈目眩。他青紫色的唇片嗡動著,骨節結冰,淚水化成蒸汽。女孩模糊地笑了,把瀕死的傑羅姆擁入懷中,一團淡藍色火苗舔過他的鬢髮,燃燒起來。
學徒狂亂地掙紮起身,爐火點燃了小桌上的紙張,不慌不忙地陰燃著。學徒臉色慘白,直盯著火苗發獃。他黑色瞳孔空虛地大張著,舊長袍裹著僵硬的身體,胸口劇烈起伏。
門被「砰」地撞開,一隻小狗似的生物兩步蹦到小桌前,吐出一串快速清晰的咒語。小桌上方數尺方圓的空氣向一點坍塌,火苗隨著向上飛舞的紙張驟然熄滅了。
「火警!四次,一個月!你混蛋!」
學徒定一定神,把一杯水潑進壁爐里,冒出一股青煙。不理會汪汪亂叫的傢伙,開始收拾飄散的筆記。
「汪汪,你壞蛋!」小狗似的活物叫罵幾聲,發現對方完全沒有在意,栗色的大眼睛裡湧出眼淚來。「火警,汪汪受責罰!你壞蛋!」
學徒把書頁胡亂堆起來,泄氣地看著快要哭出來的傢伙。
「好好,我壞蛋,汪汪是好蛋,別哭啦!」
汪汪舔舔眼睛,發出小狗特有的「嗚嗚」聲。學徒只得搜索周身,從暗袋裡取出些脫水的紅色花瓣來。汪汪馬上興緻勃勃地嗅著,搖動黃褐色尾巴不停兜圈子。學徒留下汪汪,舉步離開小室,一面走,一面回憶剛才的迷夢。
通天塔十五尺厚的外殼抵擋著凜冽強風,有時高空吹拂的氣流仍能撼動它的塔身,塔里的生物每年都會感到三五次較強的晃動。學徒曾在一扇透鏡組成的窄窗目睹過這類事:夾在兩層雲幕之間可見的塔身,上下延伸至莫名遠方;隨著一團半透明、有如奔馬的氣團衝擊塔的腹部,整座塔像一條蠕動的蚯蚓,由下至上波浪般流淌起來——然後學徒發現自己仰躺在地板上,數著眼前飛舞的星星。
如果氣流足夠有力,學徒自嘲地想,當自己被拋進虛空凍死之前,最後想到的會是什麼呢?他無意識地碰碰嘴唇,眉頭緊皺一下,把臉放進豎起兜帽織成的陰影里。
※※※
「魔力。」蘇·塞洛普冷冷地吐出這個詞,並讓它懸空一會兒,接著說,「只是一種自然力宣洩之形式。比狂風複雜一些,比物質燃燒更加危險,但實質上沒有不可理解的部分。僅僅在三百年前,無知的人們還有燒死巫師的習慣;可笑的是,魔力遠比他們信奉的人格神合理的多——至少它不包括荒謬、無以言說的內容……」
半圓形廳堂像塔里其他結構一樣,包含著精巧緊湊的建築風格:講壇設在廳堂最低處,學員的階梯形座位碗一樣向上羅列成陡峭的斜面,足以盛下三百個無所事事、昏昏欲睡的傢伙。事實上,學徒從未見過這裡就坐的人數超過四十,這幾年更是空曠寂寥,只剩幾個毛頭小子低聲談笑。他沿著環形梯級向下徐行,蘇·塞洛普繼續大放厥詞。
「……除了物質和能量,存在的形式還有數種已被獲知……魔力是物、能轉換的方式之一,它……唯一高於一般存在的就是其多樣性……」
學徒對蘇·塞洛普表現出的自信滿滿感到臉上發燒,他在十年里學到的一切歸結為一點,即「存身之道,謹慎謙虛」;從只會用火花點燃長袍的菜鳥,到住在塔頂的法師之主,鮮有幾個自誇高明的狂徒——這類人的壽命一般在學會六級法術之前已經結束了。蘇·塞洛普是個例外,下一次升位儀式之後,他將成為有稱號的正式施法者,唯一與他競爭這一殊榮的,正是學徒自己。
蘇·塞洛普察覺到對手的腳步聲,掛上一個恰如其分的友好笑容,卻懶得隱藏眼中的敵意。
「導師的命令。」學徒直截了當地說。「你和我,到第四層的『綠蔭』。」
蘇·塞洛普穩健地點頭,挑起一邊眉毛,「還有四周……我們難道不該去探探老頭子們的口風嗎?你知道,他們很可能會網開一面,畢竟你我是這五年來唯一的畢業生……」
學徒安靜地注視他片刻,在對方感到尷尬之前垂下目光。「導師們會有安排的,要做的只是服從。」
蘇·塞洛普見他轉身走開,流露出一個鄙夷和警惕混合的表情。他自信這個應聲蟲絕非自己的對手,但對方一樣通過重重考驗才有今天,任何大意都可能帶來悔恨。
兩人保持五、六步的距離,緩緩向塔頂方向走著,當進入第四層,剛好迎來一道曙光。第四層和兩人居住的第五層大不相同,從氣悶的走廊到曲折黑暗的階梯,第五層鮮有陽光,居民是高等學徒和剛入學的小子們;第四層則是導師的住宅區,巨型環狀透鏡組使這一層充分享受陽光和美景,四處種植著綠色植物過濾了原本渾濁的空氣;棲息在花木間的鳥類爭奇鬥豔,大多是導師們的魔寵;高塔和外界聯絡的中樞——四座傳送門——全部分布在這一層。再向上,第三層屬於通天塔法師公會掌權人物的私宅和實驗室,閑人免進;第二層是法師之主,偉大的塞巴斯蒂安的領域;至於第一層的情況,只有法師中的權貴略知一二。
學徒和蘇·塞洛普同時停下來,面向一排橫向伸延的巨大透鏡,被鏡子反射的景象奪去注視的焦點:
初升的太陽沿一個薄薄的剖面被擠壓成橢圓形,懶散地發著光。剖面的面積難於計算,三角形、半透明、鋪滿目光所及的每個角落,陽光透過它時似乎被榨乾了活氣,呈現出日暮時分的黯淡色澤。剖面被氣流推開一段距離,與之相連的其他部分慢慢浮現出來。一座漂浮的城市,像一艘不成比例的單桅帆船,下方探出幾座倒置的尖塔,群鳥如同追隨海船的魚潮穿梭其間。風和光同時作用於三角形巨帆,使整座城市貼近到危險的距離,幾乎能看清由細小窗口探出來的、睡眼惺忪的人類臉孔。
雖然鏡窗常常反映光怪陸離的畫面,不過大家早就習以為常,駐足觀看被認為是沒見過世面的表現。畢竟,地上的王國沒有那個宣稱對通天塔領有主權,既然身處一座「不存在」的建築中,對這裡發生的怪事也就沒必要太過當真。
學徒瞥一眼蘇·塞洛普,他正裝作整理長袍,一臉若無其事。無須具備驚人的洞察力,學徒心裡明白,只為從第五層的地洞里探出頭來,對方就有足夠理由在儀式上下殺手了——雖然他不知道,通天塔的法師公會在整個施法者世界中不過是滄海一粟。很快,此行的目的地顯現在不遠處。
「綠蔭」是條曲折的迴廊,方形支架毫無粉飾,四面爬滿喜光的蔓生植物,只有絲縷陽光透過不斷爭奪光熱的綠葉射進來,很快這些縫隙也被爬行的葉片遮住。即便如此,總有新的空隙容許光線通過,迴廊看上去在斑駁光照下不斷變化。如果不懼蚊蟲叮咬,倒是個會面的幽靜地點。
學徒與蘇·塞洛普一併走進迴廊入口,只行了十幾步,就發現兩個人影在等待他們。
「您好……大師。」蘇·塞洛普從法師袍子的式樣辨認出對方的身份,學徒卻打量著這位大師的面紗,他確信自己不曾見過此人——通天塔里有「大師」稱號的人並不多。
兩個人影沉默了大約半分鐘,學徒識趣地垂首肅立,兩眼盯住自己的舊靴子。這類好笑的規矩讓他想起十年前的舊事:那時克瑞恩的法師公會幾乎有三百名會員,學徒的死亡率維持在百分之七,導師們比皇帝更加專橫自負,傑羅姆·森特還不曾掌握過流轉的能量,以及命運。
蘇·塞洛普不安地把重心從兩腳之間來回挪動,他的灰色袍子發出「沙沙」的響聲,對方鞭子似的目光使他驚懼和惱怒。學徒沉默地承受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注視,默記一段四十句的「沉默術」咒文,他感到一些絲線般的事物掠過自己的前額,試探地輕叩一下,馬上痙攣地退走了。傑羅姆霎時明了了對方的身份,一陣深切的厭惡油然而生。這時,蘇·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