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靜海 第二章

小學四年級的秋天,我遇見了那個不可思議的男人。

當時我總覺得這是一連串偶然的結果,現在想來冥冥之中必有註定,一定是某種精巧的命運裝置將他與我、還有「公主殿下」聯繫在了一起。

那天學校秋遊。郊外爬山。我絕不是體質虛弱的人,不過由於平時缺乏運動,而這次又一下子有點運動過度,所以那天雖然有我很感興趣的節目,但我一回家就倒在榻榻米上睡著了。

再睜開眼睛時,已經是晚上快十一點了。

在黑暗中起身,一時反應不過來自己身在何處。這話或許聽起來有點誇張,有那麼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脫離了地球的自轉。

我頭馬上疼了起來,因為肚子在唱空城計。

也許天下所有的孩子都是如此,當時我實在是飢餓難當,絕不可能就這麼安分地繼續睡下去。我拿出書包里的奶糖來舔,希望藉此轉移注意力,沒想到這樣做肚子反而更餓了。

我在窄小的廚房仔細翻找,卻一無所獲。父親通常早上(話是這麼說,其實是快中午的時候)在附近的咖啡店吃早點,晚上在工作的地方解決晚餐,雖然說出來有點讓人難以置信,但我家確實是連一粒米的存糧都沒有。

就像剛才所說的,那是連便利店都沒有的時代。我住的小城一過十點,所有的食品店都會關門。

過了好一會,我才想起站前商業街的水果店。

我不記得當時是為了什麼事了,有一次和父親出門回來時已經過了十一點。當時站前開著的儘是夜店、居酒屋這些做酒水生意的店鋪,只有一家水果店鶴立雞群。店門口吊著好幾隻電燈泡,炫目的燈光下,架子上的哈密瓜和菠蘿好像寶石那樣閃閃發光。

我心裡盤算,要是去那裡,或許就能買到梨子或者是蘋果了吧……我從未在十一點左右出過門,雖然知道這樣做很危險,但還是耐不住腹中飢餓,猶豫再三後,我把父親留下的兩枚百元硬幣揣進口袋,出了門。

公寓周圍都是些老住宅,五米寬的大路兩旁排列著好幾戶木質的房子。有些房子里還點著燈,但路上十分昏暗,因為當年很多人家都習慣晚上把外窗落下來。

夜晚的街區恢複了寧靜。

沒有亮到深夜的電子招牌,沒有通宵點燈的大樓,只有一輪明月懸在頭上,小小的人影緊緊跟在我的腳邊。

從公寓到站前,如果走大路的話,以小孩的步行速度約十分鐘就能到。

不過我選擇穿小巷,稍微繞了點遠路。因為遇見普通市民還好,要是撞上巡邏的警察可就麻煩了。警察一般都是騎自行車的,只要我走窄窄的小巷,就不容易被他們發現。

我漫步走到小小的兒童公園。這是我白天常來的地方。

晚上的公園讓人覺得有點毛骨悚然。花壇里、梧桐樹的樹蔭下,總像是潛伏著什麼奇怪的東西,令人心裡懼意。

正當我打算快步穿過公園時——

「喂喂,那裡的小傢伙。」

附近突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大吃一驚差點跳起來(不,事實上是整個人都縮了起來),趕忙看向四周,卻沒有看見聲音的主人。

「我在這,這裡。」

就在身旁的滑梯上面,站著一個頎長的身影。頭上皎潔的月光帶來濃重的陰影,讓人看不清面目,但他毫無疑問是人。

我一下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反應,僵在了原地。

「別擔心,我不是什麼壞人,別害怕。」

聲音的主人安撫道。可惜,當時我並不知道,所以聽到這樣的話反而要更加警惕。

「我這就下來,你等我一下。」

那個影子在滑梯道上蹲下,用跳躍滑雪般的姿勢靈活平衡地滑了下來。他雙手好像拿著什麼東西,就只靠雙腳控制速度。

「嚇著你了吧。」

他說著向我走來。這是一個在秋天還穿著牛仔褲配薄T恤的男人,他頭髮齊肩,臉的一部分也被陰影所遮蓋,在那小小的陰影里,銀邊的圓眼鏡閃著光。

他把手上的東西放進包里,向我靠近。那時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果想要逃跑的話還是有機會的,但他的聲音實在太溫柔了,就好像幼兒節目的主持人那樣爽朗親切,讓我不由得鬆懈了警惕。

「別怪我多管閑事……小傢伙,你應該還是小學生吧。這個時間怎麼會在這兒?」

男人說著站到了我的身邊。現在想來,他長得和留長發時的約翰·列儂一模一樣。我無法從他的模樣判斷他多大,應該是二十八到三十歲左右吧。

我老實地回答了男人的問題。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很少向別人解釋自己的處境,那時卻丁點猶豫都沒有,因為還是孩子的我不想讓半夜出門這件事給自己帶來麻煩(比方說聯絡學校)。

聽完我的話,男人親切地說:

「你是要去車站前的水果店……那裡東西很貴哦。那裡是做附近酒吧酒鬼生意的地方。你要是不嫌棄泡麵的話,我家就有,分你一點吧。」

「不用了,這太不好意思了。」

我馬上回答。那時我認為接受別人東西是很丟臉的事。食堂大媽的情況,最多也只能說是附贈,所以沒有關係。

「一點也不麻煩。我會收你錢的。」長發男人笑著說,「我家就在附近,跟我來吧。」

我想了一下,結果還是點頭了,因為肚子一直叫個不停。

按常理說,半夜裡跟陌生人走是非常沒有常識的行為,不過當時我對他一點也沒有戒備,因為他沒有來由地給人一種可以相信的感覺。

會有這種感覺,或許是弱者本能的直覺在起作用,又或許是命運註定使然。

正如他說的,男人的家在公園附近。

穿過幾條小巷來到的小公寓,並不是那種一進玄關就分割了房間的格局,各個房間都完全獨立。男人的房間在一樓盡頭。

男人打開玄關大門,請我進去,這我可就不能聽話照做了。看我搖頭,他拍拍我的肩膀笑了起來。

「確實不能隨隨便便就進陌生人家裡呢。」

就算是在亮處看男人,也說不清他大概幾歲。聽聲音很年輕,但他臉色蒼白,皮膚乾燥,給人一種生活很不健康的感覺。

男人打開房門後,映入眼帘的是一間近五平米的小廚房,裡面好像還有間十平米大小的屋子。從玄關脫鞋的地方看去,整個房間非常整潔,再說得準確點,裡面基本沒放什麼東西。

廚房裡只有個小冰箱。上邊鋪著報紙,放著幾件餐具。大概其他小物件都放進廚房角落的柜子里了吧。

「我買了一箱,你拿兩袋走吧。」

男人從冰箱旁的紙箱里拿出泡麵說。

然而我卻無暇顧及他,因為廚房對面的房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廚房與那間屋子之間,平時好像是用淡綠色的門帘區隔的。門帘並不是拉滑式的,而是拉了一根塑料包裹的粗鐵絲,隨後穿上的門帘。那天門帘攏在左側,所以看得見房間裡面。

屋子裡有一張小床,上面躺著一個年輕女人。花色艷麗的被子蓋到她的脖頸,看不到下面。

她起先望著天花板,注意到我來了,偏頭看向我。她好像是只憑腦袋的重量轉動頭部,看起來十分吃力。

第一次見到她那不可思議的感覺,讓我至今難以忘懷。

牛奶般的膚色,明亮的大眼睛,白的地方猶如白瓷,黑的瞳仁又若嵌入的琥珀。鼻樑美麗挺拔,看上去有點不像日本人。

我站在玄關低下頭,她目不轉睛地盯住我,無聲地微笑著。

看到她的微笑,我突然有種喉嚨被掐住的緊噬感。她纖身橫卧的睡姿,讓我感覺到了一種強而又力的引力。

「對不起,您太太已經睡了吧。」

「沒關係,她一直是這麼躺著的,因為身體比較虛弱。」

男人瞥了房間一眼答道。

「而且,她也不是我太太。這聽上去或許有點奇怪……她是『公主殿下』哦。」

那時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甚至詫異地覺得,這個大人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這個是送你的哦。」

連同兩袋泡麵一起遞來的還有魚肉腸。

「真不好意思。」我彎腰低頭致謝。

當時我就已經懂得,在年長的人面前,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禮貌。只要你有禮有節,對方一般都不會把你當作敵人,有時還會有意外的收穫。這是我雖年小,就憑經驗已經學到的處世之道。

「小傢伙還挺有禮貌。你叫什麼呀?」

「我叫澤村克也。」

我報上名字後,他也告訴我他姓曾根。我對這個姓並不熟悉,完全想像不出這名字該怎麼寫。

這時,旁邊房間突然傳來奇妙的聲音。那聲音簡直就好像貓咪發情期難耐地叫聲,又或者是忍耐不住飢餓的嬰兒呼喊。

抬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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