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苗醒來時,只覺眼前白茫茫一片,迎面而來的強光剝奪了她的視線。
她想動動身體,卻發現自己被綁縛在椅子上。繃帶似的軟繩固定了她的四肢、身體和胸口,能自由動作的只有脖子。嘴裡被塞了東西,堵得無法出聲。
「您醒了嗎?」
照明燈近處,出現了矮個女子的身影,兒童般的身形令早苗馬上認出她是浦井。
「請不要亂動。我不想讓您美麗的身體受傷,綁您的時候我們可是非常用心的。」
早苗看向自己被綁住的身體,手臂外側和手腕的與繩子之間,都墊了紗布樣的東西。
這是……
她終於注意到自己身體上繃帶以外的東西。右手襯衫的柚子被捲起,肘部靠下的地方刺著點滴用的針頭那樣的東西。
針頭連著透明的管子,中間流淌著紅色的液體。管子的盡頭因為強光而看不清楚。
當意識到那紅色液體是什麼的時候,早苗徹底絕望了。
液體不是從外面流入體內,而是從自己身體流出去的——那毫無疑問是自己的血。
「很抱歉,我們用了這麼費勁的方法,但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案。只有這樣,才不會在您身上留下奇怪的傷痕和印記……請放心,你很快就不會痛苦了。」
浦井的聲音又恢複到初時的優雅親切。早苗聽著聽著,落下淚來。
「早苗小姐,請一定不要誤會,您不會死的。當然,可能會短時間進入那種狀態。我們的攝影師會幫您好好拍照。這樣,您就可以得到永生了。」
「您現在不能馬上相信我也是情有可原……不過,我之前和您說過不是嗎?我們的攝影師可是天才哦。」
浦井的聲音帶著令人發毛的亢奮。
「我們的攝影師能把拍攝對象的靈魂鎖在照片裡面。對了,很久以前,人們相信拍照會把靈魂鎖在裡面,這故事您一定聽說過吧?那可是真的哦。不過,那是只有能力卓越的攝影師才能做到。」
突然,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碰到了自己的臉頰。
早苗用力睜開眼睛望去,看到了一張外國女人美麗的臉。是索尼婭,她正用冰冷的手指擦拭著早苗臉頰上的淚珠。
「我們攝影師最厲害的還不是這個。只要是她拍過的人,遺體就不會腐爛呢。」
彷彿是想嘗嘗早苗眼淚的味道似的,索尼婭舔了下自己的手指,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強光照射下,深藍色的眼睛像寶石那樣富有光澤。
「聽索尼婭說,靈魂和肉體有著不可思議的聯繫,只有在靈魂離開人世後,身體才會開始腐爛。所以用她的力量將靈魂鎖在照片里的話,肉體就能一直如生前一般永不腐爛。當然人死不能復生,這麼做,只能讓身體不會僵硬、腐爛。怎麼樣?很棒吧?」
白茫茫的光霧中響起了浦井低沉的笑聲。
「索尼婭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就情不自禁地想為您拍照。您簡直就像刺激藝術家靈感的繆斯。據說您是聽到別人說了什麼奇怪的事情才來的,不過這對我們來說真是正中下懷。」
那是溫柔的死刑宣告。早苗竭盡全力掙扎,想要擺脫繩子的束縛,但怎麼也使不出力氣,最多也只能讓椅子稍微晃動。
「這是您最後的時刻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訴您吧……索尼婭是只要能拍照片就滿足的,但我們還會做些生意。其實,在這世上就像您的朋友那樣,想要遺體作自己戀人的人並不少。」
剛才看到的情景,再一次清晰地浮現在早苗的腦海中。
晴紀攀附在百合香遺體上渾然忘我——那難道不是自己的噩夢?
「所以我們接管遺體,把它們出售給那樣的人。反正那也是要像垃圾一樣燒掉的東西,根本無所謂不是嗎。」
那果然不是百合香的骨灰,早苗的意識開始模糊,她想那一定是和百合香體型相仿的其他人。
「我們交給您的,」浦井像是聽到了她的心聲,接著說道,「是好幾個小孩的骨灰。怎麼說呢?因為實際上找我們拍攝的還是孩子早夭的家長比較多。當然,這樣的兒童身體也是很好的商品,雖然很少有人會要小孩當戀人,但是器官方面……」
早苗驚懼交加,憤恨不已。這還是人做的嗎!自己當初竟然還曾對他們懷有感謝之心……「嚇死人了,嚇死人了。您要是興奮過度,血就會更快地流光哦。」
浦井揶揄道。索尼婭也用俄語嘀咕了幾句,像是在回答她什麼。那聲音機械,不帶絲毫情感。
「空倉的日語發音在俄語里指的是娃娃這件事,您是從我父親那裡聽來的吧?」
早苗想起白天交流過的舊玩具店的老店主,那個老人果然也是和他們一夥的——而且,恐怕晴紀也是。
他昨天晚上一定也在這裡。沒想到他居然有這麼荒謬的癖好。
接她電話的時候,他肯定就在百合香的遺體邊。自己告訴他從護士長那兒聽來的奇怪故事後,他一定馬上就對浦井說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
止不住的淚珠落在裙子上,漸漸暈開,浸濕了裙擺。
此時此刻,早苗希望一切清零消失,因為她已經失去了留在這個世上的所有理由。
浦井無視早苗絕望的心境,繼續得意洋洋地說著。
「我們以銷售優質的人偶在圈內負有盛名,畢竟索尼婭的技術是不可複製,獨一無二的。客人對我們都非常滿意。只要靈魂不從照片里逃出來,人偶就不會腐爛。沒有比這更方便的東西了吧。當然,也有人嫌不再需要的人偶處理起來麻煩,會把人偶隨意丟棄至荒山裡。」
那就是護士長所說的遺體吧。肩胛骨上有玫瑰刺青的女子,恐怕就是因為被索尼婭拍過照,身體才沒有腐爛。隨後被某個荒唐的人購入,成為性玩具。又因故不能保留才被丟棄山中。
如果是這樣的話……眼前這個女人到底幾歲?
早苗瞪著不停在自己身邊走來走去的索尼婭,心裡想道。
護士長說過那是15年前的事情。如果索尼婭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做屍體攝影師的話,她到底幾歲了?
兩人視線交匯,索尼婭淡然一笑。她該不會不是人類吧……這種想法在早苗意識朦朧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發生了人偶遺棄事件以後,我們也做了相應的考量。有些客人很想要把人偶放在身邊,但現實情況又不允許,所以,我們就造了這幢房子,讓他們可以隨時來訪。這種做法很受歡迎,所以總是賓客盈門。你的朋友也是其中一位。」
說到這裡,浦井突然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拍了下手。
「話說回來,您的朋友可真不容小窺。為了能讓您委託我們處理令妹遺體,還自己做了我們公司的假網站主頁。由於做得實在太出色,我們正考慮是否真的要使用它呢。」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真相。
體力在流失,早苗無法定神思考,浦井的聲音越來越飄渺。
「不過,他為此可是整整等了兩年,所以他會做到這個地步也就不足為奇了。」
原……來……如……此……
晴紀一定是在百合香生前就看中她了,一直耐心等她過世,好將她做成自己的偶人。而且還為此接近我……一切真相大白,早苗卻已失去了憤怒的力量。流出的血量已經到了致命的程度。
看她如此,浦井命人把堵住嘴巴的東西取出。馬上有人拿走了塞在她嘴巴里的布,但早苗已經感覺不到輕鬆。
她只覺得異常寒冷,就好像到了索尼婭的故鄉,被赤裸裸地丟棄在冰原。
「告訴我……一件事,就這一件。」
早苗凝聚起最後的力氣問道。
「百合香……百合香的靈魂在哪裡?」
聽到這個問題,浦井向索尼婭說了什麼,索尼婭只用俄語應了一聲「噠——」,便從視線中消失。
過了很久,她才回來。一張百合香的婚紗照展示在早苗的眼前,和寄給早苗的那張一摸一樣。
「令妹的靈魂在這張相片里。寄給您的是八島複製的。只要這張相片還存在,令妹的靈魂就會一直留在裡面。嗯……只要照片不被扔進火里,她就會永遠、永遠保持這樣。」
我可憐的百合香!
你的靈魂無法前往該去的地方,就這麼被永遠鎖在照片中。而你那無法腐爛的身體,也成了那些叛經離道的人的安慰品。
是我的錯。如果我意志堅強,能平靜地為你送行,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
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我是那麼迫切地想要這最後的紀念。即使是假的也好,想要留下你美麗的身影。
難道這種想法是愚蠢的嗎?
「對不起……啊……百合香。」
早苗對著妹妹的照片道歉,努力想抓住自己流失的意識。
意識慢慢墮入黑暗。恍惚間,早苗看到了最後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