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魂者 第一章

百合香死了——六月的夜晚,空氣中仍帶著絲絲寒意,連綿的雨從早上起就下個不停。

看著妹妹形銷骨立的遺容,早苗無盡的眼淚收拾不住。她總以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到了這一刻,沉痛的悲傷排山倒海撕心裂肺。

「百合香,我對不起你……你要原諒姐姐啊。」早苗執起病床上妹妹的手,嚎啕大哭。

那麼多事還沒來得及為你做,現如今一切都晚了……無能為力的悔恨痛徹心扉,萬般遺憾毫不留情地吞噬著早苗的心。

「早苗,不要那麼自責,你已經儘力了。」一雙溫暖的手伴隨話語聲落在早苗肩膀,是她的戀人晴紀。

「百合香生前常說,我對姐姐真的是感激不盡。她還交待我,姐姐為我吃盡了苦頭,所以你一定要讓她幸福……」

這確實像百合香這孩子會說的話,想到這裡,早苗淚如泉湧。

最辛苦的,明明是百合香自己啊。

最感到悲哀的應該是百合香,是年僅二十二歲就被迫結束人生的妹妹才對。

「我知道現在說這話也無濟於事……但你要這麼想,如此一來,她就能從病痛中徹底解脫了。」晴紀抱著哽咽不已的早苗說道。

是啊。這些尋常的寬慰言詞,此刻深深地觸動了她的心。

百合香是高中快畢業時發病的。自那以後整整三年半,她一直頑強地與病魔鬥爭。儘管好幾次陷入病危狀態,她都堅信自己總有一天會痊癒。疾病本身對身體就已是極大的折磨,治療帶來的痛楚更是雪上加霜,她甚至曾哭著說過自己還是死了算了。

那樣的痛苦終於畫上了句點,作為她唯一的親人,我應該對她的堅強表示嘉許。

「你一定還有很多未盡的心愿吧。」

早苗輕撫著妹妹尚有餘溫的臉頰,對無法回答的她說。

這具年輕美麗的身體,終將變得冰冷僵硬,被火葬場的劫火燒為灰燼。隨後,永遠消逝於這世上。想到這裡,陣陣悲痛撕心裂肺。

「百合香的姐姐……請節哀順便,保重自己。」

年輕護士對在晴紀攙扶下站起來的早苗說道。百合香長久以來都是這位護士照看的,她的眼睛也因哭泣而紅腫不堪。或許是因為兩人年紀相近,她們一直都以朋友相待。

「百合香的姐姐,現在我們要把小百合轉移到一樓的房間,麻煩您到一樓電梯前稍等一下好嗎?」

「我不能和她一起下去嗎?」

聽到早苗這麼說,護士面有難色的答道:

「我們得為百合香清理身體。」

早苗剛要開口說自己也想幫忙,晴紀拍拍她肩膀,打斷了她的話。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專業人士,我們還是去下面等吧。」

「我為什麼不能和她一起下去?這孩子現在一定很寂寞啊。」

「你放心。佐佐木小姐是百合香的朋友,百合香不會寂寞的……你不要任性。」

晴紀把早苗帶出房間,接著說道:

「她們不但要把百合香的身體擦乾淨,還得用脫脂棉塞住她的鼻孔。你不會想要看到那一幕的,不是嗎?」

「為什麼要那樣做?用脫脂棉花把鼻子堵住,這讓她怎麼呼吸啊——」早苗正想這麼說時,想起百合香早已斷了呼吸,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他們等在一樓電梯前,不久後躺在推床上的百合香被護送了下來。

她身上原本乳黃色的睡衣被浴衣所取代,臨終前因病痛掙扎而蓬亂的頭髮也已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知道這是護士們用心打理的結果。如果用粉底遮掩她蒼白的臉色,看起來就會像是一個沉沉酣睡的人了吧。

「姐姐……真不好意思在您如此悲痛的時候打攪您。」在百合香病重時多有照顧的護士長面有難色地說道。

「接下來,您打算怎麼做呢?」早苗不明白她的用意,側頭表示疑惑。

「我們醫院可以幫您安排靈車……您是要送回家嗎?」

她剛想回答「當然了」,話到嘴邊又不得不緘口。

早苗住在又小又舊的公寓里。雙親遭遇交通事故過世,他們的遺產和保險金都用於百合香的治療了,她工資的大半也付了住院費,花在自己生活上的錢寥寥無幾。

這該如何是好?

想起自己窄小的房間,早苗心情一陣暗淡。如果把百合香帶回家,安置在哪裡呢?葬禮又該在哪裡舉辦呢?

現實果然是殘酷的。相依為命的妹妹死了,連讓自己沉浸在悲傷的時間都吝嗇給予,迫在眉睫的問題接踵而來。

「您不介意的話,我們也可以為您介紹葬儀公司。」護士長仔細斟酌語句。

然而,對仍然沉浸在與妹妹天人永隔悲痛中的早苗而言,這句話卻異常刺耳,她總覺得護士長是在拉生意。

「不好意思,這事我們需要商量一下,請給我們一點時間。」

晴紀代替不知所措的早苗回答道,也許他對護士長的話也有同樣的感覺。

百合香被轉移到醫院大樓遠處的小屋裡。雖然門牌上寫著「第三處理室」,但恐怕這裡平日就是當作太平間使用的吧。

您決定好了,請聯繫我們……護士長留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房間。早苗和晴紀拉過摺疊椅,並肩坐在遺體旁。

「這下怎麼辦……我對殯葬公司一無所知。」

早苗看著靜靜躺著的妹妹。

「還是讓她們介紹比較好嗎?」

她曾看過雜誌上的報道,據說殯葬公司的人平時就蹲點在大醫院,讓院方在患者死後給他們介紹業務……這家醫院是市裡數一數二的大醫院,也不會例外吧。殯葬公司也是企業,努力爭取業務也是情有可原。

「也許只能這麼辦了……只是剛才護士長說的話讓我聽著很寒心。」

晴紀說的不無道理。

早苗一想到護士長通過介紹能拿到好處(雖然這也有點太疑神疑鬼了),不管她表情多麼悲切,當下就是不想托她介紹。

「這個世界做什麼都要錢呢。人不管是活著還是死了,都離不開錢啊。」

要是我有足夠的錢,妹妹就能得到更好的治療了——早苗悔恨不已。

「不過,這孩子已經到和錢沒關係的地方去了,現在說不定已經和爸爸媽媽相聚了。」

她們的父母早在十年前,因為交通事故撒手人寰。從不和親戚來往的早苗,如今好像孤兒般形單影隻。

「話說回來,她真漂亮……就好像睡著了一樣呢。」

早苗輕輕撫妹妹的臉頰。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她覺得那裡好像比剛才又冷了幾分。

「簡直就像睡美人。」晴紀一臉認真地說道。

「那是當然,她才二十二歲啊。不過……再怎麼漂亮都逃不過化為灰燼的宿命啊。」

想到這裡,早苗愈發傷心。

最後訣別的時候,自己還能保持鎮定嗎?面對自小看大的這張臉,自己能平靜地道別嗎?

「如果可能的話,真想拍張照片留作紀念啊。」

早苗感嘆道。此時,晴紀突然叫了一聲:

「啊!」

「怎麼了?」

「沒……沒什麼,我就是想起了件怪事。」

晴紀語氣含糊,態度遲疑。一副拚命想把剛才想起的事推出腦海的樣子。

「怪事?什麼怪事?」

早苗上心問道。晴紀緘口不言,但經不住早苗再三追問,最終只好坦白。

「我想起了以前朋友對我說過的一件怪事,嗯……也就是一個無聊的傳言吧。」

「什麼樣的傳言?」

「具體細節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說不知哪裡有家殯葬公司,他們有專門給死人拍照的攝影師。」

「專門為死人拍照?」

早苗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怎麼說呢……就好像拍遺體紀念照那樣的吧。」

遺體紀念照——好特別的說法。

「說是說紀念照片,但並不是拍遺體在棺材裡面的照片哦。要追本溯源的話,好像早在一百二、三十年前美國就有這樣的服務了。」

或許是在考慮如何措辭吧,晴紀說得很慢。

「當時,兒童的死亡率比現在高很多,三個里就會有一個夭折。因此,有些父母想要拍下孩子的遺照留念,專業的遺體攝影師也就應運而生了。他們給夭折的孩子化妝,穿上華服拍照。當然因為孩子已經死了,所以眼睛是閉著的,不過照片看起來會像是睡著了……抱歉,我不該在這個時候說這些的。」

「沒關係,快接著說。」早苗被晴紀奇妙的故事所吸引,她對那些父母的痛苦感同身受。

「你的意思是說,現在還有殯葬公司提供這樣的服務?」

「是不是真有我也不清楚……之前朋友說是在網上看到的。」

這些話對早苗來說,簡直就像是沙漠中的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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