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危機讓2009年成為世界經濟史上不可忽略的一年,讓中國成為了世界經濟復甦的關注點。中國能否實現GDP增長「保八」的目標?四萬億政府投資如何發揮最大的作用?
◎記者:2009年經濟目標是保證GDP百分之八的增長,很多經濟學家對此表示樂觀,您是怎麼考慮這個問題的?
陳志武:我覺得保八的難度非常高。在全球經濟繼續增長,而且在中國的WTO紅利沒有被用完的時候,比如1997、1998年的時候,在亞洲金融危機期間政府通過發國債,然後在基礎設施方面做了大量的投入,那個時候相對來說比較有效。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記者:您的看法是不是這四萬億的經濟刺激計畫投向主要是基礎建設,對整個GDP的拉動效果並不是很明顯,可以有更好的方式?
陳志武:一個國家、一個社會,你不可能也不應該總是靠修很多的鐵路,修很多的橋樑,修很多的公路來以這種方式帶動增長。因為畢竟這些是交通運輸工具,交通運輸網路是幫助把人、把貨物、把商品在不同的地區之間來進行配置、進行運輸。那麼在目前的情況之下,國際的需求嚴重下滑,國內的需求也嚴重下滑,在這種時候,如果不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刺激民間消費上面的話,而是拿更多的錢,去做新的基礎設施方面投資,到最後我們會發現,蓋這麼多的樓,修這麼多的路,修這麼多的鐵路,這麼多的機場,到最後沒有人去用,那麼最後人們的收入不會增長,工作機會、就業的安全,不會得到任何實質性的改善。
◎記者:您的看法是這四萬億應該更多地投入到拉動消費、需求上去,那怎麼做呢?
陳志武:具體來講我覺得最好的辦法是給全國的中小企業,2009年全部免稅一年。據我的了解中小企業,也就是年收入大約在三個億以下的企業,去年給全國的財政稅收大概貢獻了46%,差不多有兩萬五千億左右。如果除了給這個中小企業免稅一年以外,也給這個月收入在比如說一萬以下的家庭和個人,每一個人也都免稅一年的話,總共可以把三萬億左右的錢可以留在中小企業,留在老百姓家庭,由他們去決定怎麼花。由此帶來的效果,會跟修鐵路,修更多的樓房,修更多的機場會完全不一樣的。因為過去這些年,中國的中小企業,每年新創造的就業機會佔全國每年新增加的就業機會的75%以上,也就是100個新的就業機會裡面,有75個以上是由中小企業創造的。那麼我們知道,現在大家最關心的問題,最擔憂的問題就是就業的問題和社會穩定的問題。
◎記者:在您的角度看,我們保證增長,核心應該是保就業,保證居民的收入水平提高,可是我們這四萬億投入到基礎建設中,是不是也可以提高就業的水平?
陳志武:任何時候花錢,都可以給GDP帶來一些貢獻,也可以創造一些就業機會。但是從實際效果上來說,這四萬億這樣子創造的GDP,創造的新的就業機會是不是最理想?奧運場館花了幾千億人民幣,但是也許創造了一兩千個新的就業機會,從這個例子裡面,我們也可看出來,就是往基礎設施方面做更多的投入能夠產生的新的就業機會,會非常非常有限。
過去30年,中國的經濟建設,一直都放在生產和投資,然後為出口生產製造這方面,到今天中國的經濟模式必須地也應該要進行一些轉型,從投資驅動,出口導向轉移到小消費驅動。正因為中國處於這樣的一個轉型的關鍵點,不止是今天因為全球金融危機、經濟危機,所以中國政府應該要給中低等收入的城市和農村的居民提供退稅,或者是補貼,或者送錢的舉措。因為以後的宏觀調控不應該再是通過投資刺激增長,而是更多地要轉移到通過刺激消費來帶動增長。
◎記者:像這種方式在世界範圍內,有沒有國家採用這種做法,或者有沒有模式可以學習?
陳志武:很多的國家都這樣做。我剛剛去過巴西,巴西政府這樣做了很多次,美國也剛剛2008年從4月到6月期間給一般的普通收入家庭送錢退稅。其實在中國,香港也這樣做過。好像2008年在東莞也這樣子實驗過。但是我覺得這個不僅僅東莞應該可以這樣做,應該在全國的範圍之內都可以這樣做的。
◎記者:但國情可能不一樣,比如說南美人,他們巴西,他們有錢,他們就花了;印度人有錢就花了。可是中國人一般省吃儉用,如果把稅退給我,我還是存著不花,你起不到拉動消費的作用。
陳志武:但是問題是,如果不給這些中低等收入的家庭,農民家庭、城市家庭,給他們退稅,給他們補貼的話,他們的收入本來就不高,那麼更加不是不想花錢嗎!所以在已有的收入的基礎之上,每個人多一千塊錢,相對於現在的狀況來說,大家消費的意願性,總體上應該要更高一些。
◎記者:如果幾萬億發下去,每個老百姓的人均不多,一千、兩千,我們這些年習慣了一個說法叫集中力量辦大事,我們確實集中力量,也辦了很多大事,在您的這種想法指導下,我們是不是會放棄這些原則?
陳志武:過去三十年集中力量辦大事,具體做成了很多的大事,特別是在過去,中國的工業基礎和基礎設施,交通運輸網路,都普遍的比較落後的時候,通過集中力量辦大事,就使得中國工業化的進程進展非常快。但是呢,一個國家的建設,不能夠總是,無止境地沿著這個路下去。因為畢竟我們退一步想一想的話,為什麼要發展經濟,為什麼要做這些投資,說到底還是為了老百姓的生活過得更好,日子過得更好,過得更幸福。民間消費應該是最終要改變要推動的一個目標,因為如果大家不能夠消費,沒有錢消費,收入都到不了老百姓的錢包裡面,那最後建這麼多樓房,修這麼多基礎設施,做這麼多工業化的進程,那是為了什麼呢?不能夠為了工業化而去工業化,不能夠為了基礎建設而去做基礎建設,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當那個基礎設施,通過集中力量辦大事,達到一定的水平的時候應該按照常理也應該是時候,是做一個轉型,做一個調整。過去的集中力量辦大事,也許這個精神可以保留但是這個辦的大事,不再是具體的樓房,工業基地,而是這個老百姓的生活的改善。這個應該是新的大事。
就是以巴西,因為中國可以說,跟巴西更有可比性。那巴西政府,在醫療衛生這方面的投入,總的金額佔了巴西的GDP的5.4%,而中國在醫療衛生,社會保障和失業福利這三項上面,才投入了中國GDP的2.4%的這麼多的錢。按照我的計算的話,算到13億中國人身上,去年一年,政府在醫療衛生、社會保障、失業補貼這方面,放在每一個身上,大概去年是451塊錢,這個是非常少的一個數字。
◎記者:在您看來,我們對醫療、教育、養老這些事,投入得少,但是什麼樣是多呢?像美國對醫療他也不能整個靠投入解決了所有問題,我們投到什麼程度是一個好的標準呢?
陳志武:這個沒有一個絕對的標準。因為確確實實如果有政府,在醫療、在教育、在民生的項目上面做了太多的投入的話,那當然這個會帶來一些道德風險,讓人們可能覺得,工作也好,不工作也好,反正有政府給我包了,但是相比而言,中國遠遠沒有到那個層面。
◎記者:我們說一下微觀層面,比如說我,我想借錢買房子,貸款買車,貸款去讀書等等等等。可是我貸了款以後,政府現在的制度裡面沒有給我一個信心的保證,我不敢去借錢,這個問題應該怎麼解決?
陳志武:一方面,為什麼政府層面應該承擔的,最基本的社會保障,所謂的低保,不管是對農村的人還是對於城市的人,都應該提供的基本的底線的保障,和底線的醫療保障這些,還有在教育方面的基本的投入;第二個方面,就是在金融市場方面,進一步要加快發展,因為你剛才講到生病怎麼辦,養老怎麼辦,發生大的開支,要買房子,或者是小孩要上學怎麼辦。這些除了政府提供的,基本的底線保障之外,個人可以通過,拿自己的收入去買一些保險,包括醫療保險,還有意外的財產保險,退休金,還有這個包括學生的,給小孩提供教育費用的去買債券,或者去買投資基金等等,通過這些不同的金融投資組合,就可以讓你把整個一輩子,可以想像到的,各種各樣的風險事件,不確定性的風險事件和養老的需要,都可以更理想地安排好。通過這些安排以後,那當然會讓你感覺到,不僅僅對於今天,而且對於未來的經濟安全感,會上升很多,那麼接著下來,你消費的這個意願也會上升很多。
◎記者:您的建議實際上是這些錢投入,應該一個是到醫療教育方面,社會保障方面,一個拿錢直接發給居民,實際上很多國家採用這種做法,還有就是向中小企業退稅減稅,這幾步。
陳志武:給中小企業免稅一年,那財政的收入,它肯定會,增長一下就下來了。一種可能是發國債,現在中國的國債,這個佔GDP的比重還是非常低的,這個空間發國債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