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中海油競購優尼科事件,人民幣匯率問題的爭議,使中美貿易摩擦成為輿論關注的熱點。中美貿易矛盾的深層次原因是什麼?中國應該如何降低對外貿易中的障礙和風險?
◎記者:到目前為止,你對中海油競購優尼科一事的結局如何判斷?你認為中海油會取得最後的勝利嗎?
陳志武:我希望這次併購成功。但從目前所遇到的政治阻力看,前景還不是太樂觀。這裡的原因很多,有一些是中海油難以控制的。首先,許多國會議員已公開表態反對。中海油在上月底之前僱傭了一個很好的公關公司專門負責遊說國會議員,這非常好。但是,對於已公開表示反對的議員來說,這些公關努力已經有些晚,難以改變他們的立場。其次,在目前美國輿論普遍一邊倒地反對的情況下,還沒公開表態的議員也難表示支持。這涉及到中國的海外公關問題,大家知道,過去一年裡圍繞人民幣匯率、紡織品配額與關稅問題等等已經在美國政界和社會有過許多對中國不利的辯論,在這些情緒化的辯論還沒結束的時候又來個中海油收購優尼科這個107年的美國老公司,我們可以想像美國社會的反應,對許多美國人來說這有點來得太快。
◎記者:當時在聯想收購IBMPC的時候,國會也有議員提出反對意見,並致信美國財政部部長斯諾。不過最後這起併購案還是經過了審查,並已經完成。
陳志武:聯想收購IBMPC和中海油競購優尼科有非常多的本質差別。首先,PC行業是夕陽行業,利潤很薄,IBMPC本身多年一直在虧損。而且PC技術已經非常成熟,「尖端」技術含量相對很低,雖然那些政客也說那次收購涉及國家安全,但懂行的人知道IBMPC不涉及國家安全的問題。再者,IBMPC能有的技術聯想也早就有。從理論上說,外國公司到美國收購任何一個公司都會有一個正式的調查,這是一個程序問題。所以,當時大多數人也認為審查對收購不會有實質性影響,
但這次中海油競購優尼科不同之處在於:第一,過去幾個月美國國內、國外的媒體都在鋪天蓋地地在講未來石油資源短缺的問題,做了很多不同的預測,有的預言20年以後石油資源可能就被用完了。這樣給人的感覺是,石油作為一個戰略資源和主要能源的品種,危機不是很久未來的危機,而是不久以後的危機,這對於天天離不開汽車的美國老百姓來說是非常要命的。而油價也配合了這種感覺,一路漲到60美元一桶。第二,在季節上來說也蠻湊巧的。7月4號是美國國慶節,也象徵美國暑期度假高峰的到來。很多美國家庭都會在暑期帶上全家人開車去外地度假,所以這個時候油價的高低對許多家庭來說是感受非常切身的。還有就是圍繞人民幣匯率、跟中國的貿易逆差的爭論也上升到更高的層面。
幾個因素加在一起,給了國會議員操作本題目的可能性。通過中海油收購尤尼科這件事來表現他們多麼為美國老百姓著想、為美國未來的國家安全著想,他們可很好地表現自己,以此來拉選票。讓人沒有想到的是著名經濟學家保羅?克魯格曼也在《紐約時報》專欄里,建議美國政府否決收購案。他一向是比較支持全球化、跨國貿易的。在面對這些政治化的運作的時候,中海油重申本次併購是純商業行為,這樣做非常好。可是,這並沒能阻止其收購在美國引發一次大討論,把中國威脅論推到一個新的高度。
◎記者:從歷史和其他國家的經驗來看,目前美國這次的反應有沒有針對性?是不是特別嚴重?
陳志武:這個不是針對中國的。實際上貿易保護主義在美國的歷史上一直都有,只不過是有貿易保護主義傾向的人存在的同時,多數的時候有更多的人主張自由貿易。
1988年,我在美國第一次看到總統選舉,有一個很深的印象是,美國跟日本的貿易逆差問題幾乎成為當時每一場選舉辯論的主要話題。如果你去查一查那時候的新聞報道,你會發現那時候的情況和今天的中美貿易非常相似。
從上世紀80年代初一直到90年代,美國跟日本之間的貿易摩擦持續了十幾年。到今天,因為中國的貿易地位上升,把美國跟日本之間的貿易摩擦問題擠到第二位,日本應該感謝中國接替了這個位置,儘管日本跟美國的貿易問題到今天也沒有完全消除。
但從某種程度上說,不管日本跟美國有什麼貿易摩擦,它們不存在軟實力上的差別,也就是說沒有基本價值觀的差異。兩個國家都是市場經濟,兩個國家的政治制度都是民主選舉,有一定的權力制衡和政府架構,有自由新聞媒體,在人權方面觀念也沒有什麼分歧。
所以,把一個日本人和美國人放在一起的話,儘管可能有不同文化習俗,但在基本價值觀方面,他們的思維沒有太大的差別。美國和日本之間談判貿易問題的時候,因為有相同的價值取向,會像一個圈子裡的朋友一樣去談這些問題。
但是,中國在目前的制度架構不改變的情況下,中國跟美國,中國跟歐盟、中國跟日本的貿易摩擦,又加入了一個根本性的障礙。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中國跟美國之間的貿易摩擦,遠遠比當初日本跟美國的貿易摩擦要嚴重得多,更不好處理。
◎記者:我注意到,在美國參議員舒默提出的加征中國商品關稅的議案中,他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就是說,人民幣匯率保持固定違反了自由市場原則,使得中國商品價格被人為地低估,所以他們要用關稅來進行糾正。你對這個說法怎麼看?
陳志武:他說的道理是對的。說到底,匯率就是一種價格。就好像蘋果一樣,如果市場上的蘋果太多,蘋果的價格就會下降;如果蘋果的供給減少而需求很多,蘋果的價格就會上漲。同樣的道理,人民幣匯率就是人民幣這種貨幣的價格。如果市場上對人民幣的需求很多,人民幣就應該升值;如果人民幣供給增多而需求減少,人民幣就應該貶值。如果信奉自由市場原則的話,就應該允許匯率自由浮動。
但我想美國這些議員提出的人民幣匯率議案更多是出於政治需要。作為議員,他必須對他的選民負責。如果他的選民擔心中國商品進口太多,影響自己的就業,他就會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去阻止中國的廉價商品進入美國市場。至於他相信市場原則也好,不相信市場原則也好,那是次要的,關鍵時候自己的利益比原則更重要,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或者國家。他甚至可以不要任何理由,就說是為了保護選民的就業。當然,如果他找的理由很蒼白,號召力就很有限。但如果他發現,敦促人民幣升值無論從維護自由市場原則的角度,還是從保護選民就業的角度,都是冠冕堂皇的,那他肯定要以此來爭取選民的支持。
◎記者:您認為人民幣匯率有沒有被低估?
陳志武:我們現在的匯率大約是8.3元人民幣兌換1美元,這是在1994年定下來的。你可以去查一下,從1994年到現在,中國的出口額已經翻了多少倍?翻了5倍以上,貿易順差從54億美元增加到去年的320億美元,但是人民幣對美元的匯率從1994年到現在從來沒有調整過,按照市場經濟原則這是不應該的,出口增長特別是出口順差的增長應該意味人民幣價值的上升。
為什麼呢?首先要知道市場匯率是如何決定的:當國外的企業來中國購買商品的時候,也就是中國出口商品的時候,他們要把外匯換成人民幣。也就是說,中國商品出口越多,對人民幣的需求就越高,人民幣升值的壓力就越大。另一方面,中國為了進口東西,又要把人民幣換外匯。進口商品越多,人民幣的供給越多,人民幣貶值的壓力就越大。最後決定人民幣匯率走向的是出口和進口的差額。這個差額越大,人民幣升值的壓力就越大。過去11年來,中國的貿易順差不斷增加,但人民幣的匯率卻沒變動。
◎記者:有人擔心人民幣升值會重蹈當年日元升值的覆轍,導致泡沫經濟和長時間的經濟衰退,您的看法如何?
陳志武:很多人都說上世紀80年代日本因為調高匯率毀掉了它的經濟,我不這樣認為。實際上正是因為日本政府在那之前死死頂著,不願意讓日元升值,才使得日本的資產價格、土地價格就像現在的中國房地產價格一樣,一再往上漲,漲到日本皇宮在東京擁有的土地的價格比美國加州所有土地加起來的價格還高。在那種情況下,日元再也撐不下去了,不得不升值。其實如果早讓日元升值的話,根本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很多人把不升值的惡果,歸結到最後「不得不升值」的頭上,認為是升值搞垮了日本經濟,這是錯誤的。
正因為這樣,我認為人民幣不升值對中國經濟的損害總體上遠遠大於它的好處。首先是資產價格上漲的壓力越來越大。第二個方面是中國目前出口商品和工業結構普遍存在的問題:資源消耗太多;環境污染嚴重。現在資源消耗型的製造業是中國出口的主要力量。換句話說,如果人民幣不升值,是在變相鼓勵高資源消耗型和環境污染型的製造業去繼續高實際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