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陳志武教授出版《金融的邏輯》一書,受到圖書市場的熱烈歡迎。這本書走紅的背後,蘊含著怎樣的價值衝突?
◎記者:您最近出版了《金融的邏輯》一書,這本書的主要理念是什麼?
陳志武:過去一年發生的金融危機,使全世界的人對金融市場興趣非常濃厚。在中國有一些在我看來誤導性非常強的書充斥著市場,比如像《貨幣戰爭》等等,這些書繼承了剝削論、陰謀論的視角,來理解金融市場,政治跟社會。中國過去一百多年來經常有這樣的視角,這讓我們失去了真正學習金融的機會。
在中國社會裡面像《貨幣戰爭》這樣的書之所以引起這麼大的反響,讓這麼多人很喜歡,可能跟整個社會歷來比較相信迷信關係很大。迷信是怎麼回事?人會死,會生病,但什麼時候生病、什麼時候死,都是我們沒辦法知道的。針對這些沒辦法知道但是又讓我們非常恐懼的事,我們就想找到一些感覺上很過癮、能提供一點點安慰的那種解釋。這些解釋有一個什麼特點?你不需要去證明,你不願意去證明,你認為這個是對的,讓你感覺把這個事情理解了,就行了。《貨幣戰爭》這樣的書,基本上是繼承了中國迷信的傳統,以陰謀論、剝削論的方式解釋金融,讓我們不了解為什麼羅斯家族還有那麼多金融大家,高盛也好,摩根斯坦利也好,在全球範圍內任何時候需要發售10個億、100個億甚至上千億美元融資的債券或者是股票或者是級差證券,在幾個小時之內就可以在全球範圍調集到需要的資本。我們應該問,為什麼他們能有這些本事,他們靠什麼技巧組成建立了這麼大的金融網路金融實力,有什麼東西是我們中國人也可以學的,讓中國以後也能在金融市場、在全社會的融資方面也能夠達到那種規模,那才是有建設性的視角。不要以描述性的陰謀論,以這個人最後要控制這個國王、控制那個國家作為答案。
可以想一想,在西方過去幾百年歷史上這麼多的國王,他們權力很大,又掌握軍隊,為什麼願意去接受金融家族金融企業對他們的支援?為什麼他們在軍事方面、政治權力方面那麼強,可以是獨裁者,但照樣不得不讓步或者受制於這些金融大家?起碼有一點,這些金融大家必然掌握了連國王自己都沒有辦法擁有或者建立的信譽。從這種建設性的角度來理解,就可以讓我們有機會學到很多有用的東西。從陰謀論的角度能過過乾癮,但什麼東西都沒有學到。
我可以舉一個給中國帶來危害很大的例子。從一百多年前開始,關於西方跨國公司的運作和經濟的興起,整個中國的教科書和主流觀點說,是西方帝國主義來掠奪剝削。下了這種大的結論以後,我們就沒有機會去問一些更有建設性的問題,比如說,這些西方跨國公司,從英國的東印度公司到後來美國、法國這些不同的公司,它們進入到對它們來說是非常陌生的社會和國家,又不懂當地文化,又不懂當地規範,是怎麼在那些陌生的土地上去發展他們的業務,通過什麼具體操作,規避方方面面的風險。以前我們一律用剝削論、滅國論的視角解讀,一直到今天,中國的跨國公司,聯想,海爾,中石油,中石化,華為等等,走出去的時候,我們突然發現,由於我們一直以剝削掠奪來解讀西方跨國公司的歷史,所以根本沒有機會了解他們在海外運作的經驗,以至於這方面的知識非常少,幾乎等於零,今天自己的公司走出去的時候,這裡虧一點,那裡虧一點,以這種試錯的方式來重新再學習。
今天我們在了解金融和資本市場的時候,千萬不要再犯過去的錯誤,從剝削論、陰謀論的角度來理解西方國家跨國公司,而要從建設性的角度多問幾個為什麼,了解那麼多美國、西歐、日本一些金融財團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多去學習這些技巧。我帶著這樣一種希望,在過去幾個月加快這個書的出版速度,希望《金融的邏輯》這本書多少回答最近一年多中國社會很多人的這些問題。我希望能夠糾正很多人對金融的誤解,多幾分對金融的建設性理解。
◎記者:現在有一種觀點認為,這次金融危機中國之所以沒有像歐美國家一樣遭受重創,是由於我們在金融業方面並不是很開放。您怎麼看待這種觀點?
陳志武:這個道理很簡單,看看北朝鮮,看看古巴,看看它們受到金融危機的打擊有多大,沒受什麼打擊,因為它們自己選擇了與世隔離。任何錢進到北朝鮮進到古巴都很難,出來也很難,他們也根本沒有進入市場。國內確確實實有一些聲音說以後不要發展金融了,不要金融市場,有製造業有農業就行了。大家可以思考這種判斷到底對不對,對中國社會的福祉和長久的發展,是北朝鮮的模式更有利——它能夠讓我們規避金融危機帶來的衝擊,還是沿著中國過去30年一直進行的市場化改革、對外貿易的開放這個路走下去更有利。這個道理應該說不需要我講太多,大家自己能判斷。
金融市場放開以後,確確實實有可能讓你遭遇金融危機,發展越多,你受到金融危機的衝擊打擊可能會越大,這是很自然的,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東西只有好處,沒有潛在的壞處。有一個類似的例子,像電力,我們現在都離不開電,不管是電腦,家裡的照明,甚至於汽車、電梯、飛機、地鐵等等,所有這些都是跟電聯繫在一起的。電最初在19世紀中期由英國人引進上海的,上海作為一個通商港口,英國人在那邊架設電報,為了支持電報不得不用發電機,當時有人碰到電線被打死了,在上海引起很大的衝擊,很多老百姓上街遊行,要把那些外國人趕走,讓他們把那些電線和發電機都帶回去。
當時的人看來,電線看上去沒什麼別的東西,但是看不見又摸不著的東西居然可以把人打死,肯定是一種巫術,把那些洋鬼子、外國佬趕走,當時逼著英國人把這些電線和發電的設施拆掉。這跟金融市場金融產品一樣,如果處理得不好可以打死人,200伏或者更高電壓的電力打死很多人。但是你如果處理得好,應用得好的話,就像我們今天在中國看到一天到晚離不開電。火車也是,一進入中國的時候也得到同樣的待遇。從他時候到現在的150年裡面中國社會和中國人從完全的排斥、完全的不理解到慢慢理解一點,以至於後來發現為了強國運動、洋務運動的時候不得不也做這個事,到現在完全百分之百的接受。
我們對金融的理解和接受的程度也在走這樣一個過程,這個過程還沒完全走完,儘管今天現代意義上的金融證券資本市場進入中國的時期實際和電進入中國是同一個時期,一八六幾年,電進來了,股票進來了,債券交易也進來了,這些現代證券跟電進入中國的時期差不多,都是一八六幾年,19世紀中期。電現在我們能接受了,金融產品也是這樣,不要那麼怕,特別是在我看來,對今天的中國社會來說,金融市場的作用比80年代、90年代遠遠更加重要。如果金融市場不能夠放開的發展,包括金融衍生品不能被放開發展的話,那麼中國金融經濟增長模式的轉型會非常困難,從根本上來說涉及到個人和家庭消費增長的空間是不是可以被進一步放大的,而且會被進一步的壓縮。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例如住房按揭貸款就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金融證券品種。1998年以前,沒有住房按揭貸款等這樣有利於消費者更好地規劃未來的消費和儲蓄投資的時候,人們必須靠每月節省下來的錢,或許攢了10年、20年的錢才能買房子。但現在不一樣,如果你想要提前消費、提前買房子,你可到銀行去貸款。住房按揭貸款不僅改善了人們一輩子中的消費計畫,提前住到自己的房子里,也帶動了房地產和相關行業的發展。
通過銀行住房按揭貸款這個簡單的金融品種所帶來的效益,可以看出,如果在其他方面也提供更多的金融創新和金融品種,那可以很快地通過發展金融市場和證券市場,讓一般的家庭更放心地把今天賺來的錢多消費,把醫療保險、退休金等方面安排得足夠好,讓大家對未來沒有後顧之憂。那時,中國就自然有足夠的內需。和中國20%多的儲蓄率相比,美國普通家庭的儲蓄率平均只有3%左右,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概念。換句話說,如果能夠提供更多的針對消費者的金融品種和證券品種,那麼一般家庭想要存款的壓力會大大減小,不會為規避未來的各種不確定性而過分存款了,可以把更多的收入消費掉,把消費的力量轉換為經濟增長的源動力。
◎記者:經濟危機可能給我們帶來另外一個嚴重的問題就是通貨膨脹。大家都比較擔心不久的未來可能會發生通貨膨脹。如果發生通貨膨脹,對於普通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讓資產保值。我昨天去聽了一個關於這方面的講座,講座上部分專家建議現在可以更多去儲備黃金,因為美元在走弱,未來會出現集中主要貨幣相互制衡的局面,人民幣也可能成為一種國際化的貨幣,黃金將重新發揮作用,黃金的保值功能會進一步增強。您怎麼看這種觀點?
陳志武:買股票基金和買房地產遠遠比買黃金更能夠在未來貨幣價值充滿不確定性、未來的通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