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 陳志武和他的思想王國 一個學者的幸福與思考

在與陳志武的交談中,幸福是出現頻率比較高的辭彙之一。談及自己的工作,他說:「我太喜歡做學問了。任何一天能夠有一些新的認識,我都會覺得很幸福。」談及年輕時的拮据,他說:「那時多花1塊錢所帶來的幸福感,比今天我多花1000元要高很多。」並由此引申到發展金融業可以提升年輕人的幸福感這一層面。談及經濟學的研究,他說:「我們需要對一些基本理念作全方位的梳理,消除過去很多誤導性和破壞性的成見,並進行更合理的制度安排,給中國社會的持續發展奠定更紮實的基礎,使老百姓過上更富有、幸福的生活。」仔細想來,這些幸福其實環環相扣,因為畢竟,經濟學研究的終極目的,正是增進人類的福祉。

2006年6月末的一天,陳志武帶著夫人和兩個女兒回到故鄉——隸屬湖南株洲的茶陵縣。正是連場暴雨之後,他們被堵在公路上,這使得他有機會重新打量路邊的一個農場。高中時代,他每個學期的絕大多數時間都住在這裡,「把山上原生的樹砍掉,再種上果樹。現在,那些樹都沒有活下來,我們那麼多的歲月就這麼白白浪費掉了。」

與個人歷史的不期而遇,讓對歷史——「世界近代史、中國近代史,特別是中國的金融和經濟史」非常感興趣的陳志武再一次體會到自己研究的意義之大:「了解過去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證券業在中國沒有發展起來,為什麼不同地區之間經濟和金融的發達程度不一樣,甚至於像今天或者是70年以前,不同省份民間的借貸利率和金融交易的程度都差別這麼大,這些都是我想要弄清楚的。解釋這些問題,就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今天的中國社會是怎麼走過來的。」

1962年出生的陳志武,對於中國傳統的鄉土社會是怎麼走過來的,有著切身的體會。在茶陵,這個因神農氏「崩葬於茶鄉之尾」而得名的湘贛邊界小城,這位如今聲名顯赫的經濟學家曾過著普通農家子弟的生活。「我家在農村,小學一年級就開始每天下地勞動或是上山砍柴,一直到1979年上大學。冬天要去二三十公里外的地方砍柴,然後背60公斤左右的柴回家,往往離家還有十幾公里,肚子就很餓了。」

早年的茶陵生活經驗,後來不斷出現在陳志武的研究中:談自由市場的運作時,他會想起跟父母到集市買東西的見聞;談法治時,他舉出自己小時候幾乎沒見到過警察的例子,說明交通不便使過去的中國鄉村與正式司法基本無緣;談誠信與市場渾濁時,他指出,鄉土中國的商品市場多以村為單位,買賣雙方信息基本對稱,講「誠信」才是理性的選擇。

平民家庭的成長環境,也使他對草根階層有著特別的關懷:「我5個兄弟,最大的哥哥長我16歲。我讀高中時,有3個兄弟已經工作了,所以我就沒有像他們那樣,必須下地幹活來養活弟弟。讀大學時,我一個月有9元左右的獎學金,兄弟還可以補助幾元。」

作為「文革」中成長的一代,陳志武的生活也烙上了時代的印記:「我1974年上初中,直到1978年高中畢業,基本上沒有怎麼在教室里讀過書,絕大多數時間要麼是在山上,要麼是在農田裡度過。」1978年,首次參加高考的陳志武落榜了。父母沒有給他任何壓力,一年復讀之後,他考上中南礦冶學院(今中南大學前身),修讀計算機專業。多年以後,他感慨地說,如果父母按中國傳統的方式管教自己,或許就不會有今天了。「我父母親都是農民,沒上過學,不能給我提供很多建議,差不多我所有的人生決定都是自己作的——從1979年到中南礦冶學院上大學、1983年進國防科技大學讀研究生、1986年1月畢業後留在國防科大做老師,到當時申請去美國讀書。現在想起來有一點後怕,因為當時甚至不知道一些基本的信息,連報考耶魯金融系時,都不太了解金融學科是幹什麼的。」從這個角度看,陳志武覺得,今天農村和城市學生之間知識和經驗的差距已經比1979年時大得多了:「如果我晚十幾年出生的話,今天反而可能沒有機會考進重點大學,沒辦法跟城市學生有一樣的起點。」

1979年,中國的計算機教育尚處於啟蒙階段。隨機選讀了這個新興專業的陳志武,一直到1983年做畢業論文時才真正地碰了半年計算機。不過回想大學時代,他仍覺得頗有收穫。一方面,他掌握了數學的、工程的客觀研究方法,這為他今天研究經濟學打下了重要的基礎。與此同時,中國式教學的機械性、不注重應用,也讓他體會頗深:「我大學一、二年級一直在學微積分,但從沒有搞清楚微分、積分有什麼用。1986年我到了耶魯,學一門資產投資組合的管理課程,在給債券作風險評估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一階導數可以幫我們控制風險。我突然之間頭腦開竅了,這個微分、積分還有這麼好的用處。所以這些年,在國內我一有機會跟大學裡的老師或者學生交流,總是談這個感受,希望這種狀況有所改變。」另一方面,他利用那4年把英語學得很好,「那時,有一個同學每天早上回家把當天的《中國日報》拿到宿舍來,我們就輪著看。再就是聽《美國之音》。我大學畢業時,讀英文的文章就像看中文一樣了。」

大學畢業後,多數同學分到了冶金系統的研究所或企業,陳志武則選擇了繼續讀書。他說:「做學問是我的最愛,我幾乎從來沒有真正想過,除了作學術研究以外,還會去做其他的職業。」在國防科大,他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包括如今在國內社科領域相當有影響的崔之元。1987年,他們就合作翻譯了肯尼思?阿羅(Keh J.Arrow)的《社會選擇與個人價值》(Social Choidividual Values)。「崔之元是北京人,對社會科學非常熱衷。我跟崔之元交上朋友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我的英語特別好。通過和他接觸,看一些書,特別是後來接觸到了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的《自由選擇》(Freeto Choice)、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的《通往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我慢慢地對以數理的方法研究經濟和政治問題產生了興趣。大概是1985年秋季,我基本上作了一個決定,就是放棄學工程。」

那時,中國的第一波留學熱從北京蔓延到了長沙,陳志武也開始準備申請美國的大學。「與社會科學有關的,我申請了耶魯。另外,我對用數理方法研究醫學也蠻感興趣,所以給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醫學院的一位教授也寫了信,他根據我的背景建議我放棄這個念頭。同時,我也申請了伊利諾伊大學芝加哥分校的一個專業。」但他沒有抱任何的希望,因為他無法考托福和GRE。1986年4月,已留校任教的陳志武收到了耶魯大學的錄取通知,耶魯每月還向他提供800美元左右的獎學金。

「我在美國的第一年,印象最深的就是發現雪碧怎麼這麼好喝。那一年,我不知道喝了多少雪碧。從那以後,我基本上不碰雪碧了。」陳志武還發現,美國大學跟國內的不一樣:「國內大學只要期末考好了就行,而美國大學平時布置的作業都要算期末成績的。快到第一學期期末時我才發現這一點。耶魯每個學期有13個周,我到第8周都沒做任何作業,老師給我每份作業都打Later,這對我第一年的成績影響很大。不過,第二年我就把這個問題糾正過來了。」1990年,陳志武順利獲得耶魯大學金融經濟學博士學位,進入威斯康辛大學任助理教授。1995年,他獲聘為俄亥俄州立大學副教授,1996年擔任終身教授。

在俄亥俄州立大學的4年中,他的研究成果越來越多地發表在《美國經濟評論》(Ameri Eic Review)、《經濟理論》(Journal of Eic Theory)與《金融經濟學》(Journal of Financial Eics)等主流學報上,內容涉及資產定價、共同基金、動態股價模型、股票投資盈利戰略等領域。1994年,他的論文《人口老齡化和資本市場》獲得了默頓?米勒(Merton Miller)研究獎(以1990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默頓?米勒命名),《日本基於產出為基礎的資產定價》獲得了芝加哥期權交易所研究獎。他成為金融資產定價領域最富創造力和最活躍的學者之一,在美國、歐洲、日本,以及中國香港地區等地的金融經濟學圈子裡,知道陳志武的人越來越多。1999年,他被請回耶魯擔任終身教職。

隨著職業生涯的一步步上升,陳志武身上湖南人喜歡挑戰的基因開始顯現。1998年,他創辦了Value Engine(價值引擎)公司。「我做了這麼多年關於資本市場的研究,蠻有興趣把這些理論投入到實踐中。另一方面,通過創辦一個公司,感覺企業家、管理層面對的挑戰是什麼,也可以幫助我在作研究的時候不至於太超脫。」

然而,這是一次不太成功的創業。2001年,他又與兩個合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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