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譚納系列 《譚納的兩隻老虎》——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我老師朱西寧先生先前花了許許多多的時間心力鼓勵人書寫,已達浪費且有傷自身小說書寫的地步。對文學志業,他們那一代的確信念比我們堅定虔誠多了,也樂觀多了,還快樂多了。這當然不是說在真實埋頭於書寫的實踐時刻,他們不會屢屢感覺到艱難、困惑和枯竭,如同今天我們一樣,而是最根本之處,他們沒像如今我們這麼多疑,他們始終相信書寫是好事,甚至是高貴的事,推己及人。如果像我們總忍不住懷疑書寫是苦役、是瘋了才做的事、是某種你不知道哪年哪輩子得罪大神所遭到的詛咒,你當然不好那麼惡毒要他人也跟著嘗嘗不是嗎?你能做的只是阻止他、警告他,至少哀傷地回送他風蕭蕭般孤獨走去並希冀他一切都好。

其實不只文學書寫而已,比方說對於婚姻戀愛之事亦復如是,所以說這追根究底是某種全面的生命態度生命主張,我們對眼前世界顯然有著不同的假設。

在朱西寧老師那長長一紙鼓勵、誘拐、協助的書寫名單中,包括一位同輩儒將,甚見成果地寫成了一部名為《撫河兩岸》的長篇小說也順利出書了,但奇怪這最困難的一步跨過後卻從此封筆般再無消無息,原來,日後朱西寧老師莞爾講過幾次,少將夫人讀了小說後每日以淚洗面,不是欣喜不是感動,「你老實跟我講沒關係,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我們常說只有瘋子和小孩才分不清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的界線,但有沒有?我們這樣意有所指地一再引述這句話,用來講流行時尚、講電視肥皂劇、講好萊塢、講電動玩具、講網路、講戀愛、講宗教和命運之數、講政治等不及備載,這不正正是說分不清現實和虛構的人遍地都是,絕不只限於瘋子和小孩而已。因此,這裡說瘋子意思是心智失常不清,小孩則是心智幼稚不明,我們真正講的指控的而且不祥察覺到的是,人心智的某種異化弱化現象。這是一句較優雅,帶點書卷氣息的罵人的話。

老實說,比較接近事情真相的是,人不是腦子普遍清晰也不是時時刻刻保持清晰的,說穿了更不是光靠一個腦子面對周遭萬物的。但凡有著某個魅惑之物在眼前,適當的情境、適當的時刻(比方說夜半不寐的獨處時分),我們的雙眼很容易就迷濛起來,跟隨著那樣寶石火輝般的明迷光線,輕飄飄地旋入一個虛實不分的世界。

小說之為物,說來就是一顆放射性的寶石,是魅惑性的東西,現實和虛擬的滲透、出入、替代以及彼此偽裝掩護,原來就是它特許般的技藝本身,而小說的完成,則是一個真事作假、假事作真的世界。也因此,會追問不休那個女人到底是誰的人,絕不止警覺出愛情婚姻家庭受狐狸精威脅的少將夫人而已。嚴格來說,置身小說世界的每一個人、每一種人都遲早或程度多少地陷身此境,並不因為理智上你已先知道它的「寫實/虛擬」本質而得以完全豁免。所謂我們說的每一種人,指的是不只讀者,還包括應該比較道貌岸然的評論者和學術研究者,還有書寫者本身,是的,一樣同為小說書寫者,在面對他人小說時,照樣會「人性」地懷疑、追問、猜測其中的虛實成分問題,甚至因為某種同業的地利人和之便而更熱切。騙子一樣也會被騙,這不是常識嗎?而八卦流言總是始自於而且大行於同業間,這不更是常識嗎?

「〇〇七」情報員詹姆斯·邦德動不動就上床,伊凡·譚納儘管理論上不睡覺,卻也一樣動也不動就上床。事實上,譚納之所以如此不眠但又不休地勤於上床不懈,正是因為前輩邦德先如此行的緣故。譚納擺明了是模仿邦德的,或我們正確地說,布洛克這麼寫譚納,正是對伊恩·弗萊明筆下邦德「躺床上輕輕鬆鬆拯救了世界」的諧擬——諧擬這個專業術語,大體上的意思是一種再多加一分誇大,再順勢往前推的有趣模仿重現,以驅散原來情境的偽裝,曝現出其荒謬來,程度大致介於調笑和諷刺之間,或者說,它以特殊的大笑聲音,顛覆掉荒謬事物的喬張作致外殼。

要稍稍為邦德或說伊恩·弗萊明說兩句話的是,其實原來小說中的英國情報局特工邦德,儘管天賦異稟性慾過人,基本上仍是會幫女士拉椅子、會在女士離席時起身站立的英式紳士,他的上床次數其實沒那麼高頻率,也沒壯陽藥品廣告般強調其時間和次數,更不至於二話不說第一時間就來。伊凡·譚納的諧擬對象事實上比較接近聯美公司電影銀幕上的肖恩·康納利,片頭卡司表出來前通常就先奉送一段大家交個朋友。

但伊凡·譚納成為詹姆斯·邦德鏡像的最有趣背反之處是,雄糾糾氣昂昂的邦德當然是性愛的主控者發動者(這種事讓女士主動不是很不禮貌嗎?),而總不免有點畏縮有點好色無膽的譚納卻總是「被迫」的,至少是盛情難卻的(也是另一種不禮貌,如果拒絕的話)。像馬其頓革命失利後留下兒子那一段,其中有超越小我的革命薪火承傳至公大事,還外加一點勞軍成分,而其他的,包括愛爾蘭和此番加拿大鬧獨立的法語區,則多少是回報主人殷勤乃至於冒生命危險款待用的。

如此,我們遂從這樣一枚鏡子里看到一個更奇異的背反景觀——不是那種從敵方間諜、敵後游擊隊頭子和農莊主人、到被挾持被監禁的科學家云云皆有隻生女兒的一胎化現象,這儘管想起來不尋常,但卻是通則;而是譚納小說架構在此通則之上,荒唐到要挨罵地創造出一種角色來,那就是女色情狂,美艷性感怕熱不多穿衣服一如邦德女郎,但添加了雌豹雌獅般的掠食攻擊本能,總乍見面就把順勢而為的譚納給撲倒在地。

跟典型那種迷戰爭、迷冒險、迷所有勝負遊戲、迷到非洲大陸薩伐旅(也就是穿著噁心露兩截大白毛腿的卡其短褲,開槍打獅子、打犀牛、打羚羊云云)的所謂雄性硬漢子一樣,伊恩·弗萊明單調乏味而且倒退回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觀點路人皆知,不待女性主義者跳出來揭露撻伐(其實已揭過撻過不是一天兩天了),小說的成績自己就會報復他處罰他。對於伊恩·弗萊明這樣一個其實有著細膩觀察和書寫能耐的說故事好手,女性成為他小說最差最弱的一處隙縫,用中文表達只需要六個字就可以講完:「高顴骨厚嘴唇」;但如果我們也仿此認定這就是勞倫斯·布洛克的女性觀點可就大錯特錯了,小說的虛虛實實不可以這麼笨這麼懶這麼眼裡不容一粒砂子來看,用納博科夫的話來回答是(跟其他所有小說家一樣,納博科夫同樣得面對一堆讀者、評論者、研究者的無止無休猜測,包括他筆下那個有點怪癖有點滑稽和堅持的俄國流亡教授普寧是否他本人的化身),「人們往往低估了我的想像力和我在作品中演化幾個自我的能力」。

今天,尤其對台灣的讀者而言,由於奇怪的時間錯置,這個錯誤的猜測不容易發生了,原因是我們讀到了而且先讀到了他較見本心較言志的馬修·斯卡德系列小說。我們看過了他怎麼寫伊蓮·馬岱,看過他怎麼寫癌症死在惡魔預知死亡殘酷季節的女雕刻家珍,看到了他怎麼寫任一個即使只是一閃而逝的女性角色。

還有,有部分人還親眼見到過他的妻子琳恩,布洛克訪台時她全程都在,美麗、聰明、體貼,但看來她遠比她那個容易耽溺於胡思亂想的過度敏感(因此也就不免脆弱多汁)的丈夫堅強而且明亮,是重要時刻掌權做出決定的人,如門多薩如此描述小說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妻子梅塞德斯和加勒比海的女性,「她們在加西亞·馬爾克斯筆下,機智地把握著現實,在權力之後形成了一股真正的權威力量」。

這裡,事情的虛虛實實真相很顯然打了個彎轉了個折,有點弔詭但非常有趣——譚納和邦德的結果一樣的上床行徑之所以成為左右背反的鏡像,極可能不只是玩笑性的變形而已,或至少說,這樣一個對著弗萊明和邦德而來的諧擬玩笑,反而是源生於、建立於、還受制於布洛克完全不同的女性觀點上頭,亦即虛構的玩笑既取靈感復又受制於某些難以撼動的真實之上。他無法任意改動伊凡·譚納的女性態度,不能讓他只把女性當日用品消耗品,但事情總要有人做一如地藏王菩薩的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因此,只好擺明了開玩笑地由他負責扮演被撲倒的日用品消耗品了不是嗎?真事作假假事作真,真的看起來像假的,假的卻又跟真的一樣。

然而,某些女性主義者不會因此領情的,罵還是得照罵,一如永遠也有另一些女性主義者堅持只要是性愛享樂管他怎樣該歡迎的還是得照歡迎一樣,這事更加神秘難解一如她們吵女性化妝究竟是因天殺的男性還是為自身的歡悅而容,我們安靜地等待她們自己做成了結論再說。這裡,我們意圖稍加分辨的不過是沒那麼重要的小說虛實真假問題而已。

說起布洛克的妻子琳恩,在停留台北那段期間,有一樁令人提心弔膽的事,因為從一些讀者呼之欲出的極熱切極善意眼神中看到了危乎危哉,那就是很怕從其中一個口中冒出來諸如「請問伊蓮·馬岱是不是就是你太太琳恩」之類的大哉問——你當然曉得這是滿心善意的,如小說家袁瓊瓊宣稱想娶前妓女伊蓮·馬岱這樣的女子為妻,但真這麼問出來還是毀了不是嗎?

這件好險並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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