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
華盛頓特區
「給我體育版。」
萊梅克放低手中的頭版,在他的咖啡和煎蛋旁邊那一堆周末新聞中翻找著。他把體育版遞給達格,達格把本地版向後遞給萊梅克。達格完全不管報紙原來是如何摺疊的,只是胡亂疊了一下。萊梅克把這些亂糟糟的報紙重新疊了,整齊地推成一摞。他叉起一塊煎蛋,然後在舉起來的報紙後面說道:「你令我不安。」
在另一張黑白「帘子」的後面的另一邊,達格哼哼著說:「抱歉啊,親愛的。」
萊梅克不讀報了,他聽到達格對著體育新聞嘟噥。達格咒罵著佛羅里達的賽馬、春季壘球……因為戰爭都是由女人參加比賽。他嘖嘖地啜著咖啡,然後把杯子重重地放在碟子上。萊梅克知道他只是說說而已,就繼續看他的世界新聞了。
巴頓和蒙哥馬利已經越過萊茵河了。國防部擔心希特勒會向南進發,開始進行山地阻擊。蘇聯有三百萬人在波蘭、德國邊境,等著大舉進入柏林。海軍泰然自若地在沖繩登陸,使用「跳島戰術」,一路血流成河地來到東條英機的後院。
萊梅克手中鋪開的報紙震了震,是達格在敲。萊梅克疊起報紙,「什麼事?」
「我們聊聊吧。」
「關於什麼呢?又要零花錢嗎?」
達格盯著他,「你胳膊下面還帶著手槍嗎?」
「連洗澡時都帶著。」
「很好。隨身帶著,那樣我才沒法阻止你。」
兩個人交換著沒有情感的眼神,那是槍手之間的對視。萊梅克先移開了目光,達格笑著看向別處,搖了搖頭。
萊梅克把報紙收拾起來,放在一邊,示意女服務生添些咖啡。
達格問:「你找出什麼了嗎?」
萊梅克等著服務生給他添了咖啡之後才回答說:「什麼都沒發現。比什夫人每隔幾天都會給我一疊總統的行程表,但總是三個星期前的,有時候更久。我看了又看,那傢伙在白天的行程中幾乎不見什麼人,就是幾個參議員,一些辦事員,可能有一個內閣成員。他妻子在時會見她,不過她很少在。當他們在紐約時見見他的一個兒子。總統女兒安娜似乎成了白宮的女主人,她的丈夫約翰則也經常在白宮出現。因為某種原因,挪威王儲和王儲妃現在住在白宮,所以羅斯福偶爾會和他們共進晚餐。總統還會去幾次醫生那兒。他似乎不能一直工作,而是花大部分時間來逃避和休息。一周開兩次車。每隔一個周末坐火車去海德公園,但到了那兒他什麼也不做。他總是會帶上他兩個老女傭中的一個或兩個。加拿大首相是他最喜歡的夥伴。三個秘書來來去去。他們中的每個人都有一英里厚的安全檢查單。不管什麼時候我看到有我不知道的名字和羅斯福一起出現時,我都要查一查。但每次都是錯誤警報。情況就是這樣。在他親近的活動圈以外,沒人能見到他,就像那個該死的奧茲國魔術師一樣。現在,達格,你知道了,這個男人有些病態。」
達格一邊聽著一邊喝著溫熱的咖啡。「你沒能找到她?」
萊梅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它聽起來有些刺耳。實際上它並不是個問題。
「我沒能找到她。」萊梅克在空中張開了十指。「呸。」
達格喝完了咖啡。他打手勢示意買單。「我已經和瑞利談了關於讓你做什麼的事。你也已經開始令他不安了。」
「當我被要求違背了自己意願時,我是能產生這種效應。」
「很對。無論如何,戰爭看起來很快就要結束了,四處都看不到我們的波斯女孩,他在考慮該讓你早點脫身。」
萊梅克用拇指敲著油氈桌布。「這是個愚人節玩笑嗎?」
「不是。不管你怎樣看待比什夫人、頭兒,還有我,我們都對你所做的感到欽佩。但事實是,情勢已經得到了控制。差不多就是這樣。而且坦率地說,教授,您已經無計可施了。」
萊梅克笑了笑,並不為這個評價所煩擾。「我是條被拋棄的老狗。什麼時候?」
「再有兩個星期吧。讓巴頓和麥克阿瑟再幹掉些敵人,肯定會讓戰爭走向結束。那應該就是打開你的籠子的時候了。你到時會做什麼?回蘇格蘭嗎?」
「我的工作在那裡。對現在來說。我得知道我的那本書完成後會發生什麼。」
「你的那本關於刺客的書。哦,是的。不過我們的小女孩沒能有自己的一個章節,這實在太糟了。」
「我並不擔心。在四千年的文明進程中,並不缺乏素材。」
達格盯著他的空咖啡杯,說:「那真是他媽的令人難過。」
賬單拿過來了,萊梅克說他來買單。達格從隔間里站起來。
為了看完報紙,萊梅克坐著沒動。達格走過去時,拍了拍萊梅克的肩。他的手落在手槍皮套上。
「嘿,教授。」
「怎麼?」
「小心點兒。」
萊梅克指了指藏著的科特·38,「用這個嗎?」
「不是。」達格頓了頓。他今天早上似乎不只說再見。很奇怪,他的臉柔和下來。「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就是小心點兒,好嗎?」
這個特工大步向外走去。萊梅克叫住了他,「我只是一個歷史學家,達格。我們做學問的人只要能避開就絕不會使自己遇到麻煩。遇到麻煩,那是你的工作。」
4月3日
南卡羅來納州,艾肯
「工作是對神的禮拜。」朱蒂斯腦中出現這句古老的諺語。
她從廚房的水池中又摸出一個要洗的碟子,這時,肘部因肥皂泡沫而有點兒癢痛。溫熱的水拍打著她的前臂。窗戶開著,刮進下午的微風,也傳來了知更鳥的鳴聲。
在她旁邊的大理石桌子那,安娜特剛在大黃餡餅的硬皮上划了個十字。這個老女傭把餡餅放到了晚上罐裝燒烤旁邊的冰櫃里。土豆還在濾鍋里等著削皮吶。等碟子一洗完,朱蒂斯就要把那堆土豆搬到外面門廊後面,那兒的微風帶著草地和附近馬廄的清香。
安娜特把一個瓷碗和一把木匙放在朱蒂斯胳膊中間的土豆裡面,然後去餐廳取最後一批茶杯和餐巾。在房子更裡面的舞廳里,一個來做客的鄰居在彈鋼琴。盧茲福特夫人則拿了把陽傘站在後院,聽著鳥兒的鳴聲。
安娜特雙手滿滿地回來了。她又矮又胖,所以當她走近水槽放下瓷杯時,就不能不碰到朱蒂斯的屁股。有好一會兒,朱蒂斯都在俯視著這個法國女人。
「你起來歇一會吧。」朱蒂斯對安娜特說道,「我把剩下的洗完,然後弄土豆。」
安娜特走到廚房地面的中間,在想著:大理石桌面上的麵粉和麵糰得弄乾凈;餐廳的桌子得在四點鐘準備好;一個小時後燒烤得放到烤箱里;這些碟子得洗好,擦乾,然後收起來;瓷磚地面得拖一拖。
「親愛的,廚房是我負責的。」
朱蒂斯把手從水槽中拿出來,指節上粘著泡泡。
「安娜特,很抱歉。我不是想搶你的工作,我只是——」
「我的意思是你又要干你的活又幫我,實在是太善良了。可真是神奇,你竟能做這麼多活。謝謝。是的,我現在就去躺一會。等我醒了,就給你打點雜兒。要不我就給你一個人做塊特別的蛋糕。」
在安娜特回三樓的卧室之前,上前抱了抱朱蒂斯。
朱蒂斯轉身回到水槽前,她手還沒插回洗碗水裡就看到一隻知更鳥飛到窗戶旁邊新發芽的樹枝上。而院子里的盧茲福特夫人轉著傘,目光追隨著那隻小鳥。這時,她們的目光相遇了,都抬起了下巴,共同聆聽著鳥鳴聲。朱蒂斯聽了一會兒就把手放回水裡,用擦碗布開始洗碗,發出嗖嗖聲,撞在裝著盤子和玻璃杯的池子上,發出砰砰聲。盧茲福特夫人從院子里看著,一邊微笑一邊聽著朱蒂斯工作時發出的動聽曲調。
廚房的活兒幹完了,餐桌也擺好了,朱蒂斯拿著抹布閑逛著穿過很大的一層樓。大廳的三層樓從她兩周前到這兒起,都是一塵不染的。她把外面那個裝著土豆的盆端到門廊。那隻知更鳥飛了,從那樹枝上飛了。
見那鳥兒飛了,盧茲福特夫人轉身,悠閑地散步到籬笆旁,輕輕撫摸著鄰居家的一匹小馬。朱蒂斯看著她轉身離去。這女人全身沒有絲毫邋遢之處,甚至她的後花園也一樣。她穿著一條長及腳踝的裙子和一件長袖上衣來保護皮膚;擔過肩膀,打著一把陽傘,像印象派畫家筆下的油畫。她十分清楚她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南方社會中和家庭中的位置。但大多時候,盧茲福特夫人都很愉快。作為一個傭人,朱蒂斯則歸安娜特管。拉瑟福德夫人很少跟她說話,即使是在從華盛頓南下的火車上和朱蒂斯剛開始工作的幾天。盧茲福特夫人帶著她巡視了屋子,包括盧茲福特夫人床邊地板上的凹處,那是最近一位老先生為了讓人注意用手杖敲出來的。但是盧茲福特夫人大部分是在描述家務活的分工。安娜特負責盧茲福特夫人的梳妝、髮式、壁櫥、更衣室、廚房和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