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1月11日

波士頓

螺旋槳剛一停轉,萊梅克就從貨機上走了下來。他是這架飛機上唯一的乘客。迎接他返回祖國的是被風颳得乾乾淨淨的瀝青路,這路和蘇格蘭的沒有一點兒區別。此外,還有一輛停在那裡的黑色老爺車。

達格從車裡下來。萊梅克拔掉耳朵里塞著的棉花球,豎起衣領抵擋寒冷的天氣。

達格把他的行李袋塞進後備箱。「這趟旅行怎麼樣?」

萊梅克沒好氣地應道:「你說這是旅行?搭車到格拉斯哥,連夜乘火車趕往利茲,坐飛機到都柏林,接著飛到紐芬蘭,再飛到波士頓。」

達格「啪」的一聲關上後備箱,拍拍那輛老爺車。「現在再坐車到紐伯里波特,上車吧!」

萊梅克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接著解開大衣扣子。他注意到這輛公家車還沒被弄亂,只有兩個紙袋躺在后座上。達格是個寒酸人,這輛車一定是他剛從車輛調配場開過來的。

「你看起來很疲倦。」

萊梅克哼了一聲,「我們為什麼不坐同一架飛機?這三天我一句話都沒說過。這是我兩天來第一次把耳朵里的棉花球拿出來。」

達格笑著點點頭,對萊梅克的不快表示理解。「我們必須分開走。」

「為什麼?」

「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全世界只有四個人知道我要告訴你的那件事吧?所以啊,這樣做就是為了確保我們兩人至少有一個能平安到達這裡。抱歉了。」

萊梅克覺得這個回答神秘兮兮的,政府的辦事邏輯真像迷宮一樣叫人捉摸不透。

達格用手指頭指指周邊:「我沒記錯的話,你就是在附近這些地方長大的。」

「聰明。」

「這個小鎮不錯吧?」

「小破地方罷了。或許某天會有人來改造它,但現在如果你想打一架或者叫個婊子,必須得打市長辦公室的電話。」

達格哈哈大笑:「你有他的電話號碼嗎?」

萊梅克閉上了眼睛。

達格問道:「你現在想說話嗎?」

萊梅克擺擺手:「讓我睡到紐伯里波特吧,你大老遠地把我拽到這兒就為了那個什麼東西,我可不想等到你給我看的時候我已經半死不活了。」

「相信我吧,教授,半死不活也比我要給你看的那個東西強多了。」

萊梅克睜開眼睛愣了半天,有點驚訝達格會這麼說,但他已經累得沒力氣再說話了。他再次閉上眼睛,很快便睡著了。

萊梅克睡得很沉,直到達格拍他的肩膀他才醒過來。他向車窗外看去:正午時分,霜凍的天氣,滿是泥雪的十字路口,冷清的店面,排尾氣的汽車。毫無疑問,紐伯里波特是個漁港:加油站的停車場上堆著捕龍蝦的器具,一家五金商店的門外亂七八糟地躺著絞成一團的漁網,門廊和窗前放著被曬得發白的浮木。街上的每個人臉上都是經過風吹日晒的。這裡的人都是吃苦耐勞的,萊梅克了解他們。只有在這個北部小城,他才感受到美國歡迎他回來的擁抱。

「你在這些地方呆了幾年,對吧?」

「對。」

「你老爸,是在這兒的什麼地方教書吧?」

「在布朗,教歐洲史。」

「對,我還記得有一天晚上在酒館裡你跟我們講他的故事了,就是見面的第一天晚上,你對那個玩偶開槍的那次。你的槍法可真不賴!」

「謝謝。」

「你父親還好嗎?」

「他過世了,就在戰前。」

達格點點頭沒有作聲。

萊梅克坐直身子,這是五年來第一次回憶起所有的事情。他心裡暗暗對美國說不要歡迎他回來。他依舊是個不顧一切的瘋子。要是他父親活著,也會不顧一切的。萊梅克想那個老頭子,但是也很慶幸他沒有活到現在,否則就會看到他的祖國捷克斯洛伐克被侵佔,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還有早些時候美國不願對抗希特勒,致使整個世界捲入戰爭。萊梅克已經背叛美國了,也不想再歸附於它。

車子穿過小城,開到市郊,沿著綿延三英里的燕麥田和沙丘,一路向東朝海邊駛去。公路上空空蕩蕩,遠處的雪還沒有人清掃過,沙灘被風吹得沒有一線波紋。

開到瀝青路的盡頭時,車子向右駛上海灘公路,然後在一個警察設置的路障前停了下來。把守在那裡的是一個當地警察,裹得嚴嚴實實的,他喊著達格的名字並和他打招呼。

達格把車子熄了火,拿起車后座上的一個黃色紙袋。

「發揮你才智的時候到了,教授。」

萊梅克費力地走下車,聽到浪花拍打海岸和微風吹過的聲音。天空陰沉下來。他和達格並肩走上沙灘。天空飄起細雪,薄紗一般,來陣風便能被吹走大半。他們兩人來到一個五十平方碼左右的場地。場地四周用鋸木架和繩子作標記,繩子上還掛著濕漉漉的紅帶子。這圈警戒線裡面的沙地上,插著些黃色的小樁子。

「這就是事發現場?」

「嗯,看看吧,每一樣東西都被拍了照。」

達格把紙袋遞過來,萊梅克從裡面拿出了一疊8×10大小的黑白照片。第一張照的就是眼前這小塊空蕩的沙灘,只不過照片的時間是早晨,沙灘上也並不空蕩,滿是謀殺留下的痕迹。

萊梅克現在站著的地方的右邊停著一輛小卡車,現在這個位置則用路樁圍出了一個矩形表示。卡車擋風玻璃的正對面是另一個用路樁圍成的矩形。根據照片上的畫面,這個矩形的位置上是一具高大的屍體,雙手攤開地躺在地上。照片上劃的直線和數字顯示,這具屍體距卡車前方的保險杠的距離為37英尺。第二具是女屍,也是臉朝上躺著,身體幾乎浸在水裡,距男屍有17英尺遠。她的雙臂朝上彎向肩膀,好像在炫耀自己的肱二頭肌。她的位置並沒有用路樁作標記,因為下午漲潮時被淹沒了。

另一組照片照的是卡車周圍的特寫。可以看到,在發動機罩蓋前四英尺處的沙地上躺著一根鐵棍。

萊梅克用指頭彈彈照片,「鐵棍上有什麼東西嗎?血之類的?」

「沒有。」

「腳印呢?」

達格搖搖頭:「行不通。下一組民防人員六點鐘來接班時發現屍體,滿現場來回跑,再加上當地警察又來踩了一通,沙灘上共有五十多個不同的腳印。查腳印?沒門兒!」

萊梅克快速把另一組照片翻了一遍。這組照片拍的是卡車在沙灘上的車輪印,上面還標出了卡車的行進路線和停車位置。有一張標出一個弧線,表明是卡車駛向正對男屍的方位所走的路線。還有一張拍的是發動機上插著的鑰匙。

萊梅克瀏覽了其餘的照片,大多是對這些已知信息不同角度、不同焦距的拍攝,都是屍體和傷口的照片。萊梅克把這些黑白照片裝回紙袋,達格這才開口說話。

「你怎麼看?」

萊梅克把照片遞給他,然後答道:「你是說這宗謀殺是那個丈夫乾的?就是那個往自己腦袋上開了一槍的傢伙?」

「我可什麼都沒說,教授,我只是給你看我拿到的東西。我有自己的推測,但是地方警察把所有賬都算到那個丈夫的頭上。我打賭你不同意他們的推斷。」

「如果你認為我同意的話,也不會大老遠地把我帶到這兒來。他在哪?」

「市政廳的停屍房。另外兩個人的屍體也在那兒。」

「我們去看看。」

他們回到老爺車上。站在路邊的值班警察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抽著自製的捲煙。車子離開海灘,掉頭返回紐伯里波特。萊梅克看看計程器,從海灘到市中心的路途為3·9英里。

車子開到一個尖頂的三層磚樓前,停在了一個標有「僅限警車」字樣的停車場上。達格抓起后座上的第二個紙袋,推開車門下了車。萊梅克跟著下了車。他感覺路上的行人都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萊梅克想這個小城裡發生了這樣的多宗謀殺案,大家肯定都十分緊張不安。又高又壯、蓄著鬍子的萊梅克和精瘦憔悴的達格一站在紐伯里波特的地盤上,大家就知道他們是外地人,而這在當地百姓看來並不是什麼好兆頭。萊梅克回到美國剛兩個小時,到這個小城還不到一個小時,卻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出現讓人惴惴不安了。

停屍房在市政廳大樓的地下室。樓道里的熒光燈陰森森的,萊梅克和達格沿著樓梯向下走去,穿過一扇半開半掩的門走進一間亮著燈的屋子。屋子裡的器具都是銀質的,桌上鋪著亞麻布,還擺著很多玻璃器皿。這些東西挑起了萊梅克的學術興趣,他很想停下來看看再走,可是達格帶著他走過閃閃發亮的油氈紙,從一個助手身旁經過,目不斜視地向標有「庫房」字樣的一扇門走去。萊梅克只好不情願地跟過去。在一扇白色的大門前的緩坡上,他們站住了。這扇門被漆成珍珠白的顏色,還鑲嵌著黃色的鉻質把手,活像個冰櫃大門。真夠奇怪的,萊梅克心想。雖通過照片、文字描述和想像力研究過上千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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