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輿圖候睜開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昨晚和那「翼龍」折騰得挺晚,之後又花時間費心思推敲,給雪葉岩寫信,真正上床睡覺時天都亮了。現在醒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睡了多久?怎麼還全身酸痛昏頭昏腦的呢?
迷迷瞪瞪的四下張望,床頭背對著自己的龍的身影看著眼熟,好象就是俞驪那傢伙了。青輿圖候伸展著有點兒發僵的四肢,再打一個更大的呵欠,爬過整張床,歪著頭自那龍身側看過去。那麼可愛的高額頭尖下頦兒,果然是俞驪熟悉的側臉兒。
俞驪嘴裡咬著支筆,手上拿張大紙,正看得入神。青輿圖候一眼瞄去,只見紙上密密麻麻,分三列寫著亞當、梅菲斯特、和伊甸園(忘憂酒場)出現以來的樁樁件件「事迹」,其詳盡程度,即使大天使來看到了,怕也只能說一聲「佩服」。每一條記錄旁邊,另用硃筆點點叉叉做了標記。紙頂端的空白處,寫著「儡傀」、「異類」兩個詞。
主從這麼多年,青輿圖候對俞驪分析情報推出結論那一套早已十分熟悉,一看就知他在做什麼,笑道:「呵,得出結論沒?」一邊說話,手臂一邊圈上去。
「嗯……」俞驪輕呼,熟練地反手揮臂,撥開伸向腰際的魔爪,吐掉嘴裡的筆,道,「君上醒了。要點兒什麼嗎?茶,還是……」
「我要俞驪寶寶!」青輿圖候張開雙臂,笑嘻嘻道,「讓我抱抱嘛……知道你身手好,可是怎麼可以用來逃避我呢?俞驪你很傷本君的心呢。」
俞驪翻著白眼收回撥擋的左手,應付著讓他抱了一下,隨即拿著那張大紙站起來,躲開無良主君的進一步糾纏,道:「我去叫瓴蛾送洗臉水來……」
「哎,先告訴我雪葉岩怎麼說!」青輿圖候在他後面叫。俞驪不應,只是回眸一笑,綠眼睛裡隱約閃過一絲得意,分明是刻意要吊他的胃口。氣得青輿圖候著實蹂躪了幾個枕頭。
半個時辰後,青輿圖候在瓴蛾僕役的服侍下梳洗整裝完畢,用過「早餐」,俞驪這才慢條斯理地向他稟報去雪葉岩府送信的經過。
「雪葉岩閣下向你道謝,請君上繼續努力,待他今天忙完了,明天得空請你喝茶。」俞驪說道,「雪葉岩閣下沒有親自見我,故我不知他看過信後的具體反應怎樣。不過,那侍衛回來傳話時對我隱隱多了些敵意,顯然你的信沒給那位閣下留下什麼好感。不過那位閣下向來理智,後來出門去清風居與雷諾龍見面,我等在他必經的路上,遠遠地看了看,臉色有點陰沉,其他就看不出什麼。」
青輿圖候手臂環抱胸前,一手托著下巴,微微點著頭,思索。「這麼說來,雪葉岩基本上認可我的推斷……倒不知他以為梅菲斯特是魂偶還是異類?如果雪葉岩是真心喜歡那沒情趣的傢伙……呃,俞驪你分析了半天,覺得哪一種可能性更大一點?那傢伙到底是龍造出來的儡傀,還是異空間來的怪物?」
「第一個判斷的依據比較充分。」俞驪道,「魂儡的設想,幾千年前就有圖靈的機關製造師提出來了。研究了幾千年,真的造出來也很有可能。而且一切我們所知的,梅菲斯特出現到如今的異常,都可以用儡傀之說解釋,唯一的疑問就是誰造出他來的。這樣逼真而且強大的儡傀,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造出來的。有這種技藝和能力的,只有圖靈五大世家——我們一直都有注意查探,多多少少總該有點兒風聲才對。」
「呃,那也未必。那些世家大族的勢力,到底不是我們可比的。而且,也未必就只有那幾家,畢竟天外有天,龍外有龍啊!」青輿圖候揉著下巴,沉吟著,嘴角忽然微微翹起,道,「如果亞當真是那幾家裡出來的,我倒要懷疑,再過一兩百年,圖靈五大世家會不會減成『四大』?亞當那個傢伙,無論怎麼看都不象是適合放在『家主』那種職責重大的位子上的啊!」
俞驪會意,笑著搖頭道:「君上這話雖不無道理,卻未免刻薄了些。」
即使梅菲斯特真的是魂儡,青輿圖候和俞驪也不認為他是亞當造出來的。從亞當出現到如今這一年時間,他表現出的學識性情,委實與機關學那麼精巧繁雜的學問不搭調。而且,亞當也明顯沒有梅菲斯特的絕對控制——真正的機關學大師,都絕不會忽視對儡傀的控制。畢竟那樣強大的儡傀,一旦失控,必然是不堪設想的局面。
在青輿圖候、俞驪兩龍看來,亞當與梅菲斯特,與其說是主從,還不如說是保護者與被保護者。最大可能便是製造梅菲斯特的「機關學大師」,是亞當的監護者,或其所屬家族的家主、長老之類龍物。
傳承久遠的大家族,為了保證領導者的能力,確保家族的興旺延續,子弟接下某一家族重要職位前,都會安排歷練、考核什麼的,通過後才可正式接任。歷練期間由家族高手保護子弟安全也是有的。派梅菲斯特這強大又特別的「護法」跟著亞當,要麼是因他在家族中有特殊身份(家主繼承者?),要麼是他受家族重要龍物寵愛。正因為亞當可能是圖靈某大家族的家主繼承者,青輿圖候才會有最後那句話。
兩個龍又都各自沉吟半晌,青輿圖候道:「如果梅菲斯特是魂儡,從他的行事作風來看,造他的機關大師倒也沒什麼特別大的野心,我們不必急著抓出他的真身。我比較擔心的,倒是另一種可能。」
俞驪沒有即時介面。異空間的說法聞所未聞,甚至根本沒有龍想過,雖然可以輕易解說一切有關伊甸園的不合理現象,但是,恰恰是這種萬能鑰匙般簡便易用的說法,最難被俞驪那高度邏輯性的嚴密頭腦所接受。不過,無論如何青輿圖候是俞驪的主君,他這樣說了,俞驪也只好按這個路子做些考慮。
思忖了好一陣,俞驪慢慢說道:「我從未想像過清藍之境以外,還以其他的世界,因此在這方面實在很難做出什麼有條理的推論。不過,如果他們真的來自異空間,我很好奇他們來的目的。如果他們是想佔據或者征服清藍之境——以梅菲斯特的實力推斷,他們完全有此能力,君上的擔心大概也是因為這一點——那麼他們就不需要把自己裝成龍。如果說他們是前期派遣過來打探收集情報的探子,就不應做出那麼多引龍注目的事,更不該被君上一問,就輕易說出異空間的存在。隨便什麼神怪妖魔的故事,也比異空間更能解釋那個岩洞的妖異變化。以梅菲斯特的知識,編那麼一個故事應該是很簡單的。」
雖然侍從的話滿有道理,青輿圖候卻不想痛快承認。轉著眼珠琢磨半晌,忽地嘻笑道:「也沒準他們是來度假的!有錢有閑的公子哥兒都愛這調調……嗯,見到我們美麗的特戰軍副統領閣下,自異世界前來度假的亞當公子就此失陷情網,我們那位閣下卻為他的銀髮美侍衛折戟沉沙……」
俞驪大翻白眼,起身就走。還有大堆事等著去辦呢,且待他君上自己過足了編故事的癮,再回來談正事。
※※※
早上得到瓴蛾轉達雪葉岩的說話,梅菲斯特出去見修等幾個管事,偶然聽僕役說俞驪來送信,想起前一晚那位君上的古怪行徑,多少有些不安,便放開神念,探查青輿圖候這麼大早就送信過來會是什麼一回事。結果發現雪葉岩、青輿圖候兩個龍對亞當和自己身份來歷的判斷,已經非常接近事實。按照原本的計畫,是該帶亞當離開清藍之境的時候了。回去跟亞當一說,卻遭到亞當的強烈反對。
亞當聲稱,雪葉岩青輿圖候懷疑的是大天使,而不是他自己,而且也沒有真的確定他們不是清藍之境的生物,而且……總之就是不肯回伊甸,甚至去其它世界遊玩也不肯,就是要呆在清藍之境。勸多兩句,就胡攪蠻纏起來,硬說梅菲斯特不該告訴青輿圖候不同空間的存在,全不顧及是他自己先在雪葉岩面前漏出「空間魔法」的說詞,昨天大天使去赴青輿圖候的約會前,也徵求過他的意見,他親口同意了把貯酒岩洞中的空間通道之事告訴龍的。無可奈何之下,梅菲斯特只得退讓,同意人繼續留下。
雖說有大天使在,亞當的安全可以無虞,但是龍既已起疑,甚至幾乎猜出了真象,會有怎樣的反應殊為難料。在大天使以往經驗中,不同空間的智慧生物遭遇,發生衝突的可能性極大。梅菲斯特固然無懼,龍畢竟是也算強橫,真打起來,為確保亞當安全,屠城滅國、摧山填海都是小事,就是失手毀了清藍之境,甚至破碎空間,也不是沒有可能。梅菲斯特為求穩妥起見,不惜大耗能量,與身在神界的加百列、米伽勒聯繫,向他們通報此事。萬一真鬧到那步田地,眾天使也好及時反應,避免波及太廣,牽連到相鄰其它空間就不好了。
三位大天使本無主從之別,既然梅菲斯特已做了決定,加百列、米伽勒也就不再多言。答應會加強對清藍之境的關注,要梅菲斯特加意小心,儘可能控制住情況。梅菲斯特應了,又問了下易牙天使的行蹤,這才與另兩位大天使道別。
梅菲斯特收回按在水晶球上的手,看看旁邊一臉希翼之色的亞當。搖頭道:「易牙不在神界,去了相當遙遠的一個空間,一時過不來。你湊合一下吧。」亞當立即苦起臉。
清藍之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