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克紹箕裘

宛請求王子殿下允許他去木葉苑「拜訪亞當先生」,探問倉木的下落。

「殿下要與雪葉岩閣下決鬥,波賽冬定然會到場為監護者助威。我昨天去清雪院,有聽他提起亞當先生有傷在身,卧床不起。那位梅菲斯特先生似乎也有事不在彩虹郡。我見過亞當先生,只有他一個龍的話,應該比較好說話。」小龍如此說明。

宛並不十分討厭自己的監護者——當然也說不上什麼歡喜愛慕——因為最最令年長的幼龍恐懼的築基,以及初成年小龍相當一段時間內痛不欲生的那回事,對宛來說根本沒什麼了不得。所有那些書啊、筆記啊、資料啊,所有幼龍小龍中流傳的私言私語啊,都說那是很討厭很難受的一回事,自己的感覺卻完全相反,甚至還蠻享受的。宛就知道自己不正常了。畢竟多數龍會有的感覺、同意認可的行為,才是所謂的「正常」吧。宛不很介意自己是不是正常。既然不正常比較快活舒適,那就不正常好了。既然是不正常的小龍,那麼,當然也不會象正常小龍那麼討厭監護者了。

不過,宛也並不很喜歡監護者。成年龍的世界,可是要憑實力說話的。尤其雷諾這種國家,上層貴族、高階騎士的身份地位,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繼承下來的。自己初初成年,內息本就低弱,哪經得起他閣下那等高手摺騰。結果就是功夫進展簡直比爬得還慢,知道的是他的監護者需索無度,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怎樣愚笨懶惰——這種事又不是可以言語辯解申訴的,歹命哎!

四天前,監護者和瑞鋒、斷獄兩位閣下被派出任務,又聽說卡特王子與雪葉岩決鬥被擾,殿下一怒帶龍砸了伊甸園等等亂七八糟——宛年紀小,沒龍認為有必要告訴他這些事。宛除了知道監護者出任務,接連幾晚沒有回來的事實之外,便是從其他騎士的交談中一鱗半爪地聽見片言隻字。直到昨天監護者的主君、帝國王子殿下叫他去找波賽冬探聽消息,才真正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宛有些擔憂。倒不是什麼依戀不舍,也不是怕沒了監護者無法生存——宛現在雖然還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但以倉木在卡特王子屬下的地位,和他彩虹七殿的出身,不怕沒有龍肯接手他的教養之責。更何況,與監護者的血脈感應告訴宛,倉木閣下生命無礙。沒有干擾、清清靜靜地修練一段時間,對如今的小龍來說,絕對利大於弊。

宛發愁的是倉木那水準的三個雷諾高手一去不返的事實,以及其後卡特王子為首眾雷諾龍的反應。自打出事以後,整個行館的龍都進出忙碌起來,個個神情嚴肅,卻一直沒有什麼明確、直接、有力的行動——這完全不符合雷諾的作風。待宛得知倉木閣下是去了忘憂酒場「拜訪」時,他不能不想起上一次去清雪院,見過的伊甸園亞當和他那特殊的翼龍侍衛。

那一次,正是雷諾針對那翼龍的某種行動——行動是麟閣下策劃的,宛唯一知道的就是使用了喧春藤製成的某種藥物,連帶亞當也受到波及——令那翼龍很是生氣。小龍還是後來才知,那翼龍狂傲至極,無視此來彩虹郡的雷諾騎士多達五百有餘,語出警誡,威脅他們不可再有任何對亞當不利的舉動。這本是很荒唐的行徑,但那天自清雪院告辭時,幾個成年龍的難看臉色可是掩都掩不了的。

顯然,堂堂雷諾帝國的王子殿下,於伊甸園也不無忌憚——還要自己出面去向波賽冬探聽消息!宛心裡是頗有些不屑的。奈何自己雷諾龍的身份是沒法子改的了,卡特王子和這五百多騎士真要被有個好歹,自己也難獨善其身,還是要儘可能出份力才是。

昨天晚上,宛無意中聽說與卡特王子決鬥中被擄失蹤的雪葉岩閣下重又出現,送了柬帖來,訂了今天上午在彩虹廣場繼續他和卡特那場被中斷的決鬥。宛就想籍機去見亞當——印象中,那個龍沒什麼心機,講話也很隨便,沒龍在側陪伴提醒,說不定能探出些重要信息來。雷諾的禮節雖沒有夏維雅那麼繁瑣,一些基本的規矩還是有的,宛這樣的年紀,怎也不能隨便自做主張地往外跑。又因倉木不在,小龍就來請示卡特。

卡特有點意外。在他印象中,宛這小傢伙秀麗可愛,資質也好,可惜不怎麼肯上進,武功修為進境緩慢,倉木居然也不加管束。不過,要如何調教自家小龍是倉木自己的事,輪不到卡特過問。作為帝國王儲、倉木的主君,怎也要顧及身份,倒不曾與宛有過太多接觸。這兩天諸事不順,更沒有時間理會小龍。派宛去找波賽冬探聽消息,也只是聊備一格,沒有消息也不稀奇。不想小龍對他的監護者如此關切,竟會主動要求去探亞當的口風——就算是最普通的成年龍,也不是宛這樣年紀的小孩所能應付的,更不要說是亞當那深淺難測的傢伙。

不過,既然小龍主動要求,也算是他的孝心。卡特略一思忖,就點頭許可,仍叫打鹿陪他同去。

亞當全無心機,高高興興地把宛請到自己屋裡,嘮嘮叨叨地抱怨梅菲斯特堅持要他靜卧休養,不許他下床。波賽冬、弗雅等又都跑去看雪葉岩「打雷諾龍」,單單把他扔下云云。好在無論是宛還是同來的打鹿,對亞當的言語無忌都早有了解,倒沒有生氣「打雷諾龍」這種說法。至於那被無理怪責的翼龍,更是全不在意主君的說話。

見到床腳座椅上悠然閑坐的銀髮美龍,宛就知自己的算盤打得太過如意。梅菲斯特上次露面已是四天之前,現下亞當「受傷」不起,早該想到他不會離開太久的。看這翼龍只安靜地坐著,自然有掌控萬物的味道,原來的計較說辭,想是不能用了。小龍耳里聽著亞當說話,心思急轉,琢磨著要如何應付這意料外的情形。卻不知是他運氣特好還是怎地,一個瓴蛾進來,交給梅菲斯特一張拜帖。

梅菲斯特微微皺眉,站起身,順手把帖子遞給亞當,說道:「你先招呼宛先生,我去看看他做什麼。」彈指間無聲無息地給亞當加上個防護魔法。

亞當撇了撇嘴,揮著手:「去吧去吧!我沒事的。」梅菲斯特再向大小雷諾龍道聲「失陪」,出去了。

※※※

走進木葉宛的大廳,梅菲斯特向正站起來的龍頷首為禮,淡然詢問:「君上找我?」

青輿圖候離座起身,客氣地彎身行禮,殷殷問候:「亞當先生好些了沒有?這個時候來打擾,還請你見諒。」

就算大天使見多識廣,心中也不免掠過怪異之感,臉上不動聲色,道:「勞君上下問,亞當沒事,只是需要安靜修養。我應該可以清閑相當一段時間。」

今天上午雪葉岩和卡特於彩虹廣場決鬥,全彩虹郡的龍大概都跑去看了。這位最愛熱鬧的君上沒有去已經很奇怪了,居然具帖來拜梅菲斯特,不知玩兒得什麼花樣兒?名義上梅菲斯特是亞當的護衛,青輿圖候就算有事找他,也沒必要這麼鄭重其事地依足夏維雅貴族禮儀遞拜帖請見。

青輿圖候定定地看著梅菲斯特,等了好一會兒,不見那絕麗臉容上有什麼神情變化,也顯然沒有再開口說話的意思,心裡大嘆棘手。

昨夜與雪葉岩一席談話,雖然到底沒能從雪葉岩口裡問出他匆忙就職聖龍師的理由,卻也不是全無收穫。雪葉岩表示,一待正式的就職儀式過後,就親自寫信給夏維雅王解釋。如果真的說不通,他甚至可以考慮辭去聖龍師之職、重回雅達克——只要青輿圖候能查明亞當、梅菲斯特的出身來歷。

「我與亞當相識的經過,君上想必已有所知。當日我一時輕忽,承諾只要亞當完好無損地接下雪葉七擊,便再不問他的來歷,所以這事我不能自己去做,才拜託君上。」雪葉岩這麼說,口氣平淡,眼神卻凝重嚴肅。

亞當和雪葉岩相識到如今,差不多快一整年。這種掩耳盜鈴的做法又不是怎麼稀奇的事,雪葉岩總不至於到今天才想到。之前不做,只能說他重視自己的承諾,並不想在這事上弄狡獪。這麼忽然改弦更張,青輿圖候初還想是他曾被那翼龍所擄的緣故——說是「亞當、梅菲斯特」,其實雪葉岩要查的是那翼龍才對吧?——後來看見那眼睛裡的凝重,又聽見他甚至可以不做聖龍師,青輿圖候知道沒有那麼簡單了。

忘憂酒場那場亂子,真正出手參與打鬥的龍雖不多,卻無不是水準之上的高手,情勢複雜激烈,最後階段貯酒岩洞的變化更是奇詭怪異,直到梅菲斯特趕到,才結束整件事。以時間推斷,那時雪葉岩已經被擄,說不定梅菲斯特在酒場現身之時,就把他閣下藏在左近某一秘處,也看到整個經過情形。當時翼龍顯示出的超卓實力,委實駭龍聽聞。雪葉岩怎麼說也是夏維雅王子、特戰軍副統領,對王國的忠誠和感情應無疑義。知道了翼龍的實力,對於擁有這樣實力的伊甸園多一分疑懼之心,也是理所當然。

其實青輿圖候又何嘗不然。伊甸園兩個龍(翼龍)的來歷,他一早讓龍查過,只是沒能查出什麼。後來經過一段時間接觸,感覺有點兒缺心眼兒的亞當對自家利益沒有太大威脅,就漸漸放鬆下來。但是,酒場一戰結束回來彩虹郡,青輿圖候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俞驪緊急傳下指令,所有或明或暗的屬下,全力調查伊甸園——伊甸的具體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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