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乾坤挪移

終於明白為什麼是「池」。被落日的餘輝染成金紅色的水面,平滑得沒有一絲波紋。方圓不超過五十米,實在和「湖」的規模相去甚遠。

聽從梅菲斯特的招呼牽著獨角走近翼龍,月白還來不及忖度可以靠近到什麼程度,翼龍又要如何滿足其主君的願望,使自己一行,包括馱著全部行李的獨角這等龐然大物立時抵達千劍池畔,就覺手腕上一緊,腦中一暈之後,眼前的景色就全變了。

月白心中非常明確地知道,眼前這片金紅色的水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千劍之池。劍池四周闊達百米以上的區域,布滿大小不一的凌亂石塊,寸草不生。再向外,泥沼取代了亂石,才有野蒿荊棘的稀疏影子。殘陽之下,整個天地間都彷彿充斥著某種令龍極不自在的「味道」。

月白微微側臉,目光落在仍未曾擺脫拘束感的左手腕。充斥天地的不自在感,不知是否是受千劍之池的凶名影響。但是剛才那短暫的昏眩,月白以為,實在是此刻依然在自己手腕上駐留的這五根修長瑩潤的手指的過。月白自認不是個好色的龍,但是翼龍的美麗容顏,以及手腕與手指接觸點上的清爽感覺,實在有令任何龍頭暈的效力。

「這就是千劍之池?怎麼這麼小!」另一側耳邊傳來大咧咧的聲音,雖然不是很響,也幾乎令月白直跳起來。若給亞當發現到翼龍和他拉著手,會是什麼反應?月白下意識地往回抽手,很順利地與梅菲斯特的手指分離開,倒不免有些後悔。斜眼窺看時,見那美龍神情淡然,似乎完全不把剛才的拉手當一回事。

月白一陣氣沮,默不出聲地牽著獨角走開一旁,選了處比較平坦的石坡,取下獨角背上的營帳,著手安排宿營。這個翼龍雖然漂亮,可是完全不解風情,會拉自己的手,應該只是為了能帶著自己過來,非是有什麼別的意思。

紮營的事一路上月白早做得熟了,很快支起了帳篷,在亂石灘上平出一塊淺坑,燃起篝火。並在小小的火堆之上,架起煮水的鋁壺。雲夢澤與他處不同,到處是泥沼水澤,雖有植物生長,卻多陰濕不易燃燒。為此,動身前採購用品的時候,除了兩頂帳篷,花錢最多的就是兩大袋耐燒炭。這種經由特殊處理的炭,只要兩塊就可以維持篝火整夜,火焰不大,可也足夠燒水烤乾糧之用,與普通木炭相較,體積和重量都要小得多。價錢雖然極貴,仍舊頗受進雲夢澤探險的冒險者青睞。

有些反常的,安置營地時亞當沒有跑過來幫忙。這一路上每天安營的時候,亞當都會磨在月白旁邊問東問西,動這動那,名曰幫忙,其實搗亂。不過,月白雖然心裡把亞當劃在任性蠻橫的貴族一類,卻也能分辨得出其本身並沒有存心添亂的意圖。亞當是真心想要幫忙,也有著相當豐富的野營知識,只是絕不適合雲夢澤的特殊情況,許多冒險者慣用的工具和手法也都不懂,才會每每幫了倒忙。故此月白對亞當的幫忙雖是不勝其擾,一旦他沒有過來,卻又不免有種缺了什麼的感覺。

用水囊里的水注滿不大的鋁壺,月白抬起頭來,尋找那傢伙今天沒來搗亂的原因。卻見只這一會兒功夫,漫天的夕陽霞彩就都散得七零八落。水面的金紅褪去,變成深沉的色澤,亞當背對著這邊,半跪半坐在池邊的亂石上,一動不動。梅菲斯特在他旁邊,同樣面對劍池的方向,不知在看些什麼。

月白心下大奇。千劍之池名傳天下,就是有些古怪,也是理所當然。這主從兩龍既然來這裡探險,自然有些自信,怎麼剛到池邊就嚇得呆了?若說是驚訝於劍池的大小形態,亞當大驚小怪的本事他早見識過,怎也不會如此安靜。梅菲斯特那翼龍卻不會跟著他起鬨,怎地也發起呆來。

這樣想著,月白離開篝火,往兩個同伴的方向走去。離水邊還有十來步的時候,梅菲斯特身軀微動,側回頭瞥他一眼,又再回過身去。

月白愣了一下。夕陽消逝後的昏暗,加上翼龍此際面西而立,側轉的臉正落在光線的陰影里,他完全看不出梅菲斯特的神色表情。彷彿是沒覺得對方有什麼阻擋之意,難得來上一趟,總也要親眼見識一下這鼎鼎大名的劍池。當下繼續前行,直到腳尖離著水邊不足一米才停住。

劍池就如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紋,沉沉地,給龍無比的壓抑。水清見底,即使在日落後的昏暗光線里看來,這一點也勿庸置疑。池底許多影影綽綽的黑影,近處的尚可分辨出刀劍的形狀,當是傳說中的上古神兵——眼前的景象與各種千劍之池資料中的描述完全一致,月白實在看不出有哪一點可令亞當和他那強絕一時的翼龍護衛如此驚訝。

光線越來越暗,不一時,天完全黑下來,夜幕降臨大地。彷彿是和地上的環境保持一致,天幕中無月也無星。荒澤野地中這樣的夜晚,千劍池水再怎麼清澈、龍的視力再怎麼優異,站在池邊也沒法看到水底的刀劍影子。而即使仍舊能夠看到,又怎麼樣呢?

月白聳了聳肩,轉身走向架起的營火。他清楚自己的斤兩,本就沒有奢望得到千劍池的神劍。眾所周知,對於有相當實力和經驗的龍來說,穿越雲夢澤抵達千劍之池的路途雖然艱難,卻還稱不上真正危險。真正的危險在於劍池。歷代多少不世出的高手求劍不成送了性命,卻也有無數修為平常的冒險者全身而退——前提是與那一潭看著就詭異陰沉的水保持距離。一旦入水,百不還一。剛才走了五、六步,身後傳來「噗嗵」一聲,天地間忽地明亮起來。

月白大驚回頭。就見劍池之上二三十米的空中,不知何時多出個頭顱大小的球,白瑩瑩地發著光,瑩白之中帶著一絲陰暗色彩,卻也將千劍池四周照得通亮。梅菲斯特雙臂抱胸立在原處,微微垂頭對著水面。肩後寬大的羽翼完全伸展開來,在光球怪異的光澤下,形成巨大的陰影。再看劍池,早已失去了片刻前的死寂。原本平滑的水面翻滾著,涌動著墨黑的色澤,說不出的詭異。

本在翼龍身邊的亞當蹤影不見。月白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亞當先生他……」

銀髮翼龍巨大的羽翼優雅舒緩地輕振兩下,緩緩隱沒入衣內,自池邊迴轉身來,平靜地回答:「他去撈劍。」慢慢走近月白燒起的篝火,「炭帶得夠不夠?可否多加兩塊。我去尋些獵物回來你燒如何?亞當剛才又跟我抱怨吃膩了乾糧呢。」

月白目瞪口呆。這主從兩個的腦袋到底是什麼做的,完全沒有正常的危機感嘛!那可是千劍之池噯!就算他梅菲斯特實力再強,下去池裡的是亞當,他就一點兒不擔心嗎?

梅菲斯特不理會那個龍的發獃,神念外放在曠野中掃過,很快鎖定數里外水澤中活動的一窩泥豚——有資料說那東西的肉頗為美味——展翅騰空飛去,遠遠地兩道水箭射出,再一翻掌便將那兩個莫名其妙丟了性命的倒霉小東西捉在手裡。落下地來磨蹭一陣,估計時間差不多,才再飛回千劍池畔。

大天使一點也不擔心亞當。便不說他一直保持著與亞當的神念聯繫。上次海泉眼被破壞的事後,亞當就跟梅菲斯特說過,幾位聖龍師認定變異的海泉眼,與千劍池之水性質相同,是一種可以同化能量的怪異組成,故對能量固化而成的龍極度危險。剛才分析過真正的千劍池水之後,梅菲斯特也同意亞當的判斷,那水只對純能量體才有致命的危害。

亞當不是純能量生命,池水對他的危害幾可忽略不計。當然,在那樣的水裡,不存在元素能量,魔法是用不出來了。但是那麼一個小水池,就憑亞當在伊甸時跟海豚河狸玩鬧出來的游泳技術,也不可能出事。反倒是梅菲斯特這個能量體的天使,進入劍池損耗會比較大。只是大天使這能量體與龍完全不在同一層次,損耗再大也不會傷了根本,更不會有性命之憂。

事實也是如此。

梅菲斯特帶著獵物返回千劍池畔,將之交與被他們兩個腦袋短路的「龍」害得開始懷疑自己神智是否正常的月白,坐下來看著他以機械的動作將兩隻泥豚剖腹剝皮的時候,千劍池中水聲微響,亞當渾身濕淋淋地爬上岸來,搖搖晃晃走近營地,到火堆邊雙手一松,「嘩啦」、「咣啷」數聲,六、七把刀刀劍劍扔在地上。

月白正自切泥豚的刀子一滑,當即將自己左手掌戳了個對穿,尚且全無感覺,眼睛定在地上的一堆刀劍,大腦完全陷入停滯狀態。這……這些……都是千劍池中的……上古神兵?

亞當向大天使說道:「沉死了!在水裡還不覺得,一上岸都變得死沉死沉。不過呢,我看這什麼劍池神兵也是虛有其名,好多都銹得亂七八糟了耶!要不就是式樣蠢得不行。我挑了半天,才找出這麼幾把象樣的。」說著話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地上,擼著濕透的棕發,用力甩動。

水珠四濺,甚至在火堆另側的梅菲斯特和月白,也一齊受了池魚之殃。大天使還好,只是微微皺眉,月白只覺得頭臉肩臂數處,一涼之後,便是刀剜般痛。眼看著兩個濺上手臂的水珠,傾刻間爛成兩個大洞,再加上其他幾處,以及手掌上那一下,痛覺神經成功地令得停滯的大腦恢複運轉,慘叫出聲。

「啊?」亞當一呆,猛然省起千劍池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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