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眸中倏地閃過兩道亮芒,直射入那雙剛剛張開的眼睛。茫然的眼神漸漸清明,恍如大夢初醒。
「咦?啊!」重傷的龍發出含糊的輕呼,迅速抽回被大天使拉著的手掌,臉上現出窘迫的紅暈。急驟的動作牽動了傷口,又添上一抹痛楚的蒼白。
「阿金你醒了!」床榻另一邊的米蘭龍探頭過來,興奮地問道。
剛剛醒來的龍神情微震,身軀後縮,露出明顯的驚惶之意。德利神情錯愕,一時僵在原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梅菲斯特隨手彈出幾縷金芒,射入金髮龍的身體,穩住傷勢。口裡的話卻是對德利說的:「他傷勢還重,你不要嚇到他。」
德利愕然:「怎麼會嚇到?我……」
「他已記起自己的本來。」梅菲斯特淡淡道,「創神教的風行使,可不是隨便的龍呢。」聽得「創神教」這名字,德利嚇然變色,移目四顧。大天使立即安撫他:「放心,如果有龍接近,我會知道的。」德利不再說話,神情複雜地望向榻上的美龍。
德利本不是霓肆的商人,阿金既不能出賽,爭彩擂就已沒有他什麼事。故而西固等龍跟著雪葉岩去了商務部辦理改換選手的手續,他就留了下來。
德利留下來,還有另一個沒說出口的原因,那便是縱然他明知自己怎麼也沒法和梅菲斯特爭競,卻仍頗不甘心聽任那翼龍單獨和阿金在一起——雖然說對於阿金那創神教信徒的身份,德利也頗覺茫然無措。
榻上的龍琉璃般的美目中,露出只比德利更為複雜的神情,怔怔地盯視著面前的天使。
梅菲斯特與他對視,淡淡說道:「我知你絕不想記起那些事。但是,一味逃避並不是辦法。更何況在我看來,神也絕不是你所信奉的那樣。以神創世的大能,又豈會以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跟他的受造物為難?」
「是嗎?」前風行使沒有出聲,眼睛中的疑問卻清清楚楚地流露出來。梅菲斯特沒有再多說什麼。他並沒有帶引龍認識父神的意思,只是隨便說說。這龍心中的困惑和矛盾,正是他感興趣要研究的對象,大天使無意,也無能為他解決。
房間中陷入長久的沉寂。也不知過了多久,躺著的龍發出一聲輕嘆,再次睜開眼睛。
「我或許已沒有資格自稱是創世神的信徒,但是對夏維雅龍來說,我的身份還是邪教教徒。而我以風行使的身份淪落為藝伎,教中得到消息後,定會派出凈惡使追殺。為了不被牽累,德利先生最好不要在雅達克多事逗留——至於你付給伎團的費用,只好等我以後有機會去米蘭時再還給你。」
德利全身一陣無力。這話說得合情合理。身在夏維雅的王都,他一個普通商人,怎也不敢和邪教扯上關係。早在梅菲斯特說出阿金的身份時,他就該有多遠走多遠才對。只是因為捨不得金髮龍的美貌,才在心中抗拒,籍爭彩擂的名義稽留下來。
現在阿金自己都承認是創神教徒,更說明不僅在夏維雅見不得光,創神教都可能派龍追殺他,爭彩擂又不再是個問題,也真到了他該走的時候。八百誇爾雖然是筆不大不小的數目,與自家性命相比,就十分有限。何況看阿金的態度,也絕不肯再如先前般和自己相處(就是肯,阿金現在身受重傷,也沒有什麼便宜可占)。
梅菲斯特興味盎然地看著這一幕。虔誠龍的反應多少令他有些驚異,居然是這樣冷靜理智的。看來,龍的精神承受能力,比自己原先所想要高得多。當然也有可能是因他已受過一次打擊——與他記憶中被雷諾龍折磨的經歷相比較,做幾個月的藝伎也沒有怎樣嚴重了。至於信仰的問題,就可以慢慢再花時間思索。
梅菲斯特平靜地插口道:「如果德利先生決定離開,風行可以留在伊甸園休養——畢竟他是我傷的。」也正好方便他研究。
風行看了大天使一眼,並沒有加以反對,只糾正了一聲:「我的本名是靄京。」
蹲低的身子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地面的寒氣,使羅清知道自己看到的並非幻像——以自己為中心,方圓十米範圍內,憑空多出不薄不厚的一層冰雪!
亞當的武功奇特、可以利用水火自然之力,這是雷諾那邊得來的消息。本來就沒有太多資料,傳到聖賢集團時又已轉了幾道手,更加模糊不清,一直沒有引起他足夠的重視。他也沒有想到竟是如此難以想像的形式——這還算是武功嗎?
此外,聽到亞當說出「秋涼」二字,羅清已知道對方認出了自己真正的武功心法——最後那一刀完全是失去理智的結果,稍微冷靜下來後,羅清就知道不對。若不是亞當的武功更加令他驚奇,後悔的感覺早就把他淹沒了。
秋涼賦是梁國王室的武學心法,許多龍都知道的。彩虹大陸龍對雷諾諸國雖然輕視,卻也並非一無所知。而且由於秋涼賦與夏維雅龍的水心訣有一定的共通之處,若說夏維雅貴族對雷諾的任何武功會有了解,秋涼賦絕對排在首位。在這夏維雅的王都,旁邊就有一個特戰軍高級騎士,看台上還坐著至少七、八個夏維雅貴族,若是沒龍認得出秋涼賦心法,那才真是奇怪呢。
又要重新編一套說辭了!羅清心想。多虧了亞當那一招古古怪怪的「冰天雪地」,讓他發熱的頭腦為之一清,又不至太過花精神在無謂的後悔,居然可以即刻有條有理地思考。
他也是極聰明的龍,這時自也想到,亞當一副怒氣沖沖地模樣找上門兒來要求決鬥,卻一直沒用過什麼凌厲的招式,最後連自己差一點失控摔倒這樣的大好機會都輕輕放過,可見這所謂的決鬥根本就是另有目的——亞當連雪葉七擊都能信手拈來,和雪葉岩那得是什麼樣的關係?又豈會只因一頓宵夜就這麼大驚小怪了。
羅清眼角餘光掃過,看見除了已到近前的特戰軍騎士弗雅外,看台上那華服麗姿、方才還曾與亞當眉目傳情的貴族也往這邊走過來。當下姿態優雅地還刀入鞘,向亞當重新行了個貴族式的躬身禮,搶先道:「雪葉七擊名動天下,羅清甘拜下風。亞當先生若已覺得滿意,此戰就此做罷如何?」
再給那華服美龍一個瀟洒微笑,沖給弗雅點首招呼道:「羅清擬於今晚在思味樓請客,為昨日不盡不實之言向雪葉岩閣下謝罪,不知雪葉岩閣下是否有暇,又肯不肯賞光呢?」
弗雅心中暗叫「乖乖不得了」。這個羅清好生精明,這麼快就醒悟亞當挑戰他的目的。他這樣乾脆利落地承認隱瞞身份,讓自己都來不及發難。規規矩矩地還禮,說道:「如果閣下希望,我可立即派龍去請示副統領閣下。」
羅清笑道:「有勞弗雅閣下。」
亞當眨眨眼睛,看看羅清、弗雅,又看看快走到近前的青輿圖候,沒有立時說話。
青輿圖候也不出聲——禮儀上他需要等亞當為他和這個梁國龍介紹過,才好招呼說話——只是頗有興味地看著對方。
他還不很清楚雪葉岩和這個龍是什麼一回事。但是,對方所謂的「不盡不實之言」意在何指並不難猜。從此龍的武功和舉止,不難知道他出身梁國王族。可他身上的服飾和下榻旅館、登記資料卻是平民旅客,應該就是指此事了。
縱使雷諾那樣的蠻夷之邦,王族也終歸是王族,隱瞞身份孤身出遊這樣的事是很少見的。他這樣微服來到雅達克,碰到雪葉岩那美龍都不肯說出真實身份,自然有其特別的用意。而其一旦發覺武功心法露了破綻,就立即承認了王族的身份,化被動為主動。這樣迅捷老辣的反應,也不是什麼龍都會有的。
亞當的禮儀手冊畢竟沒有白背。這時看青輿圖候看著羅清不出聲,也記起貴族們第一次見面,必須要經過介紹才能招呼的規矩。定了定神,說道:「這位是赫海領主、青輿圖候君。君上,這位……呃,這位是梁國的羅清閣下。」雖然正式介紹應該連爵位官職一併說明,但是亞當對羅清也只知道一個名字,實在不可能介紹得再詳細了。
羅清眼光一亮,面現驚喜之色,欣然欠身道:「久仰!久仰!方才不知是君上,多有失禮。今晚之宴若有君上光臨,必然大大增色。」
青輿圖候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欠身還禮,似笑非笑道:「羅清閣下太客氣了。奈何本君與亞當先生有事待辦,不僅自己不能接受閣下的好意;就連亞當先生,恐怕也要向閣下告罪呢。」又對正擬走開去找龍給雪葉岩送信的弗雅道:「叫你的龍一併向雪葉岩閣下說一聲,本君借他的亞當先生半天,我會儘快還他的了。」
弗雅應了聲「是」,眼睛望向亞當。亞當問青輿圖候:「你找我什麼事?」
青輿圖候笑道:「你不是要先向雪葉岩請示吧?我偏要賣個關子——對了,梅菲斯特哪去了?怎麼沒和你一起。」這是明知故問。
亞當道:「冰川龍有事拖著他去了。」
「咦?很大方嘛!那麼漂亮的翼龍侍衛耶!」青輿圖候隨口調笑,心念轉動,想著怎麼才能在讓亞當把梅菲斯特找來跟他進宮,還不讓雪葉岩預先知道行蹤。
可以想見,如果他現在和亞當一起,去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