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衡一大早就又跑來伊甸分園。醫師說那個僥倖未死的龍今天上午會醒來。這龍是唯一的活口,渠衡自然要好好問一問口供。另外他也有問題問亞當。
只是渠衡似乎是太性急了,那個不知是幸運還是倒霉的傷號兒尚未清醒。不過伊甸園昨晚外出徹夜未歸的夥計倒是已經回來了。渠衡把兩個龍分別叫來問話。兩個傢伙都是一臉意外驚愕模樣,渠衡也沒發覺什麼疑點。唯一的收穫就是有了另外那兩個陌生龍的身份線索。
自到雅達克,亞當的這四個夥計,一直是兩個一組,輪班在晚上出去風流快活。昨天輪到艾里和萊文出去,留守的兩個傢伙就約了新認識的藝伎——「兩個是一起的,」年長一些的艾里回憶道,「外地來的,他們伎團現駐紮在南城門外,團長是個色絲龍。好象是打算過了萌祭再走。」
這樣說來兩個龍的身份應該不難查。外地到雅達克的伎團,本就需要到警備登記備案,萌祭期間更是加強了管理,只要去警署查一下登記記錄,就可知道那一死一傷的兩個藝伎是什麼來歷。
渠衡正擬叫屬下回去查,卻見他昨晚留在這裡的兩個警員中的一個,帶著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走了進來。「呃,渠衡閣下,雪葉岩閣下聽說你來了,請你前去一見。」那個警員說道。
渠衡花了好一陣功夫才能把張開來的嘴閉上——那兩位起得也挺早的呀!不過,通常說來無論兩個龍的關係怎麼好,也不會輕易過問對方的事務,尤其涉及到生意財產什麼的。而這怎麼說也是伊甸園的事,為什麼雪葉岩要見他?難道不是亞當找他說話比較正常的嗎?
渠衡跟著來找他的特戰軍騎士走進後院。院子里已簡單地收拾過。獨角的屍體昨晚由警員查驗過後,移到院子的一角,用一幅巨大的油布蓋了起來。地上較為大塊的血跡上酒了煤灰,看起來就沒有那麼刺眼。破碎的磚石木料,也粗略地堆積在牆邊,因此院子中間就有了不大不小的空地。渠衡走進去時,一身素服的雪葉岩,正和一個護衛在空地上合手練劍。另一個騎士站在一旁觀看。
「啊,渠衡署長閣下來了。」涵勻出聲招呼,明顯是說給雪葉岩聽的。雪葉岩撩開侍從刺向左胸的一劍,打出暫停的手勢,還劍入鞘。渠衡連忙搶上前兩步行禮,一邊藉機「狠狠」打量這位閣下。
雪葉岩淡然點首算是還禮,問:「你就是警備署渠衡閣下?」渠衡點頭稱是。
本來大家同在雅達克,又分別管著負責安全的軍、警部門,平日里並不缺乏合作的機會。縱然雪葉岩的地位高過渠衡太多,兩個龍也應該很熟悉才是。奈何警備署行政上受政務府節制,政務大臣雅倫又和雪葉岩不對盤,渠衡顧忌頂頭上司,並不敢與特戰軍走得太近。
再者說雪葉岩那永遠拒龍於千里之外的性情,渠衡也不大敢招惹——雪葉岩的美麗對那些殿下、公爵之流當然是很有吸引力。渠衡這樣的普通騎士,可是只有找機會多看兩眼,在腦袋裡做做白日夢幻想一下的份兒。能象弗雅、涵勻這樣混上個近衛噹噹,已不知是幾世修來,真要他去主動追求套近乎,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故而渠衡對雪葉岩的樣貌固然是刻骨銘心,雪葉岩卻還真認不清渠衡那張臉。這才先問上一句。
確認後雪葉岩伸手從腰袋裡摸出一張對摺的紙片,遞給渠衡。「這是昨晚梅菲斯特先生在那三匹獨角的腦中發現的,應該就是獨角瘋狂的原因。發生了那樣的事,伊甸園有很多事需梅菲斯特先生處理,因此他不能親自等你,便托我轉交。」
渠衡接過紙片打開,就見三枚指甲長短、細若髮絲的芒針,在晨早的陽光下閃著微微的光點。渠衡抽了口氣,道:「行血芒!難怪我的屬下沒有發現。梅菲斯特先生真是仔細!」
雪葉岩淡淡地「嗯」了一聲,明顯是「我要說的都已說完,你閣下可以請便」的意思。渠衡有心在雪葉岩面前多磨蹭一會兒,便道:「另外兩個夥計回來了,據他們說,那另外死傷的兩個龍,都是流浪藝伎。我正擬派屬下去查一查看。」
雪葉岩這回「嗯」也沒「嗯」一聲,只微微動了動眉毛。倒是正屋的窗子忽然打開,一個腦袋伸出來,叫嚷道:「你要去流浪伎團?我也一起去好不好?」雪葉岩大皺眉頭。
渠衡吃了一驚。他尚未看清那龍的樣子,但從他出現的位置和毫無顧忌的口吻,也猜到是伊甸園的老闆亞當。一個有身份的龍,這樣子大喊大叫地要去流浪伎團,還是在雪葉岩這等美龍在場的情形下,實在有些出乎意料。
亞當已經脫下那身雖然華麗、卻由於穿在身上睡了整晚而變得皺巴巴的禮服,換了另一件普通衣服,又恢複到往昔那付沒什麼存在感的模樣。騎著獨角跟在渠衡、涵勻和另一個警員旁邊,絕對會被當成僕役跟班兒之類的龍。
一行龍出了雅達克的南門,走出四、五里之後,踏上岔向西方的小徑。那個僥倖未死(按大天使和雪葉岩推測是苦肉計)的藝伎已經醒來,說出自己叫「菲斯」,伎團的名字是「蘇歌」,來自色絲,駐紮在雅達克西南的澤水岸邊。他們現在便是去那裡。
本來此事與伎團沒有太大幹系,菲斯也只要求把自己受傷、暫時無法歸隊的消息告知團主。這是隨便派個瓴蛾就可以做到的事,並不需要堂堂警備署長閣下前去。不過亞當對流浪伎團十分有興趣,喊著要去。渠衡對這位伊甸園老闆完全搞不懂,卻因雪葉岩對他簡直好到鬼迷心竅的地步,而被勾起好奇,忍不住親自跟來。
當然,認為雪葉岩被亞當迷了心竅這種話,渠衡是不會說出口來的。他也不是那些不自量力、想追求雪葉岩的花花公子,看到亞當外貌平凡就心情不憤。渠衡是有腦子的龍,就不說以雪葉岩閣下的一慣表現,絕不是那麼容易被感情沖昏頭的。就只看涵勻等雪葉岩的護衛騎士都對亞當表現得客客氣氣,就知那看來平平無奇的亞當,定然另有非凡之處。
至於亞當要去流浪伎團,也並不只是為了好玩兒。今天一早,他被雪葉岩和侍衛練劍時的兵刃撞擊聲吵醒,聽見外面渠衡和雪葉岩在說什麼流浪伎團,就想起風行——雖然對方自稱是阿金,亞當卻還是習慣叫風行——亞當那缺根筋的腦袋一時也沒想到流浪伎團並不只是全天下只有一家,只主觀地以為他們說的就是風行所在的伎團,當即喊著要去。
雪葉岩未曾阻止亞當這種大失身份的舉動,則是因為他誤會了亞當的用心,以為他是要親自去調查菲斯及其主使者的情況。
經過前一晚的分析,雪葉岩知道那個叫菲斯的藝伎是兇手,且至少有九成是聖賢集團在背後指使。在雪葉岩看來,伊甸園(或曰亞當和梅菲斯特)是連他這特戰軍副統領都感覺莫測深淺強者,既然知道了敵手是誰,完全可以自己料理,就是不行也還有他雪葉岩和特戰軍做後援,根本不需要警備署這管理平民盜賊的小衙門插進來搗亂。
所以梅菲斯特一早出去找工匠修理房屋,還要去見商務大臣,請雪葉岩把三枚行血芒轉交警方,並要求他不要泄露結界的事,和對聖賢集團的懷疑(之所以要拜託雪葉岩,自是怕亞當說漏了嘴),雪葉岩絲毫也不覺得有何不妥。就讓警備署按行血芒這條線索慢慢地查著玩兒好了。
雪葉岩雖不阻止亞當去流浪伎團,卻也不肯自降身份與下賤的伎團扯上任何關係,就吩咐涵勻跟著亞當,自己帶著護衛們回府——雪葉岩也想過亞當自家的護衛梅菲斯特都敢放手去辦事,自己似乎沒必要越俎代庖。奈何亞當那時不時會冒出來的傻氣,怎也不能令雪葉岩完全釋然,最後還是叫涵勻跟著——結果被渠衡以為堂堂雪葉岩閣下被鬼迷了心竅。
沿著小路又走出兩里多地,前面傳來水聲,轉過一個不高的土坡兒,面前出現一片稀疏的林地。寬闊的河灘上東一堆西一簇地至少有四、五十頂帳篷。
「看來這兒並不是只有蘇歌一個伎團。」涵勻微微收韁,眯起眼睛望著大片反映著陽光的白亮河水,這樣說道。
渠衡道:「這裡依林靠水,地方又寬敞,是個紮營的好地方。據我們所知,這些天大概有七、八個伎團都移到這兒駐紮了。」
「有這麼多呀!」亞當微微吐舌,想起梅菲斯特曾告訴他,風行是跟一個米蘭的伎團來的,那個菲斯則好象是色絲龍,想必不是一起的。亞當問:「這些伎團都是哪裡來的?」
渠衡道:「主要是南方和西方吧。另外東郊還有一個較大的營地。」這時他們已接近營地,營地里一些正在外邊整理帳篷或做其他活計的龍也發現了來客,向他們看過來。渠衡游目四顧,尋找寫著「蘇歌」的旗幟。
他很快就找到了。河灘東端,一大四小五個帳篷圍著一小片空地。中間較大的帳篷前樹了一根長矛,矛尖兒上挑著面鵝黃色的旗子,綉著兩個曲曲彎彎畫兒似的篆字,正是「蘇歌」。
※※※
居中的主帳篷里出來一個穿一件土黃色的緞袍的龍——從那衣袍的質料,和旁邊的年輕龍們看他的眼神判斷,應該就是蘇歌的團主了。老頭兒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