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隨青輿圖候離去後,梅菲斯特略微退後了幾步,手裡拈著那杯蘭陵王,在挨近牆壁的位置站定。敏銳的神念感應下,大天使發現頗有一些龍對自己加以關注,原因嘛,倒也好猜得緊。梅菲斯特懶得理會他們,除了放出一縷神念關注亞當外,就是冥目內視,假做不知。
但是龍們顯然不肯讓他安生。梅菲斯特側方角落裡,一個原本一直貼牆而立的矮小身影,忽然舉步,徑自往梅菲斯特走來。大天使暗嘆一聲,睜開微合的眼睛,轉身與來者相對。
鐵青色的面具和勉強到梅菲斯特肩膀的身高,表明了來者的身份。不過,在大天使的神念之下,卻知道這個翼龍並不是凌飛。夏維雅王給了他的寵臣兩個翼龍保鏢,還是青輿圖候的宴會邀請了翼龍?
大天使思忖未已,面前這目光銳利的翼龍已經冷冷地開口:「伊甸園梅菲斯特先生?我是夏維雅特戰軍翼龍團團長翔。」
梅菲斯特面具下的長眉一挑。這個翼龍個子不高(與龍相比),穿一身藏青禮服,面具是某種巨大猙獰的羽禽。身形精悍靈活,目光銳利如箭,面具沒有掩住的一雙薄唇呈現淡青色澤,也不知是本來如此,還是抿得太緊的緣故。
宴會這樣華麗奢糜的氛圍,亦難以完全掩蔽他身上的陰森味道。他的兵刃不知是否就是身側那一對尺半長短的佩劍?看那劍鞘的式樣,應是細薄尖銳的類型。這一類兵刃,本應配合詭異辛辣的招式,然而這翼龍的能量性質,倒似是走狂霸暴烈的路子……
不管怎麼說,這個翼龍絕對是比凌飛高上數籌的高手,就是雪葉岩、青輿圖候這樣的龍,與他單打獨鬥也未必能夠獲勝。他自稱是翼龍團團長,想必不假。
思忖至此,梅菲斯特微微頷首,「我是梅菲斯特。翔團長閣下有何指教?」
「我只是想看看,令凌飛視為『天使』的翼龍,到底是什麼模樣。」翼龍團長上下打量著大天使,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目的和想法,「你的個子真高,聽說長得也不錯?為什麼要戴上面具?不是說你一向都是不戴的?」
「這可不能怪我,誰讓翼龍的禮服就是這麼設計的!你以為我願意嗎?」梅菲斯特漫不經意地聳聳肩膀,沒有端酒杯的手抬起來輕觸面具,「就為這個東西,我還被亞當罵沒有審美能力。」
雖然是抱怨的話,大天使說的時候,卻讓一縷微笑自秀麗端整的唇邊逸出,再配上那雙蒼藍色的眼睛,立時把面具蛛網紋帶來的陰暗詭異沖淡得不剩分毫。
翔心裡一陣波動,對這個翼龍再也提不起一絲敵意,道:「你果然很漂亮!難怪凌飛做出那麼冒失的事來。什麼時候有機會,我還要見識一下你的真面目和實力!來,敬你一杯!」他把手中琥珀色的烈酒一飲而盡,還道,「我這可是四大名酒中的金酒,比你們那香醉忘憂夠勁兒得多了,在雅達克我也算是地主,就讓你佔次便宜好了。」
梅菲斯特微怔。這個翼龍態度怪異,不知是否有什麼特別的用意?而且,他這是敬酒還是自己找借口喝酒?動作這麼快法!梅菲斯特心中疑惑——那杯蘭陵王是亞當的,真要解釋的話,也頗麻煩。翔又已經幹了杯,自己不喝的話,似乎十分失禮。梅菲斯特輕嘆一聲,無奈地搖搖頭,把酒杯送到唇邊。
以前在伊甸,有次梅菲斯特被亞當和一群精靈、動物們纏住灌了許多酒,難受了很長時間。後來就一直不喜飲酒。自從來到清藍之境,這還是大天使第二次喝酒——上一次是日亞當剛釀出香醉忘憂,硬拉著梅菲斯特品嘗評的時候。
一杯香醉忘憂雖然不至於影響到梅菲斯特的心神,但是到大天使這級別的純靈體生命,體內任何一點的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自身的掌控——隨著微澀的酒液流入體內,溫緩的熱力在大天使的身體里四散流淌。異於常規的變化自然產生異於常規的感情。
梅菲斯特耳邊飄過翼龍翔「難道你平常不喝酒」的疑問,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整個宴廳忽地燈燭齊滅。然後以亞當現在的位置為中心,七個不同色彩的照明球憑空出現,緩緩飄至廳頂,排成北斗七星形狀。
「亞當還真是會玩兒!」看見亞當聚集元素擬化光帶,為雪葉岩送上美酒,梅菲斯特微微而笑。這人該不會意興大發,要在這裡上演自然劇吧!當年在伊甸時,一出《頌讚》可是連那最沒藝術細胞的加百列都看得讚不絕口呢。
翔與宴廳中的其他龍一樣,為亞當展示出的奇景驚異不已。由於體質的關係,翼龍對自然能量的感應比龍敏銳,所以他很明白頭頂的照明球和那條光帶,並非亞當的內息,而是以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控制自然能量運作的結果。
——難怪亞當自身能量如此微弱。自然能量無窮無盡,若都可以自由應用,什麼樣的龍能修練出那樣深厚的內息?修練武功豈非是完全沒有意義了。如果這是天生的異能,這亞當豈非就是無可匹敵、天神一般的存在?
不過,根據青輿圖候處得來的零散資料,翔更傾向於相信這是種修練出來的功夫——而且橫看豎看,那個亞當也不象是天下無敵的強者。倒是這個叫梅菲斯特的翼龍,更具高手氣質——那麼是亞當已達到「沈斂自如」的境界了嗎?
翔忖思間抬頭,就見雪葉岩已把紅酒接在手中,面無表情地望著隔了好一段距離的亞當,目中神彩變幻。亞當嘻嘻而笑,與他對望著。
翔心中一動,低叱一聲,雙翼微鼓又攏,身化流星,直擊手中光帶剛剛散去的亞當,腰畔雙劍同時出鞘——雖然是在閉合且到處是龍的宴廳里,籍著翅膀挾攏氣流所產生的推力,翔也幾乎達到自己速度的局限。
目前宴廳中夠資格阻擋自己的高手,沒有一個在他的攻擊路線上。這樣驟然發難,翔相信就是離自己最近的梅菲斯特,亦未必來得及阻止。翔倒不想真要了亞當的命,除了想探探亞當那奇特功夫的深淺外,也另有外人不知的特殊原因。
翔的身形過處,四散的護體真氣,加上急速所產生的風壓,迫得路線上的龍紛紛避讓不迭。畢竟這些龍是夏維雅上層社會的精英,武功再差也都達到一定水準,自衛的本能就使得他們不會因避讓不及而被誤傷——這也是翔那麼大膽地敢在宴會上突然出手的原因。龍的尚武精神也不是光用嘴說的。一些修為較高的龍,甚至可以從真氣特性和進襲的身法上,判斷出襲擊者是翼龍。
翼龍多半是瘋子,做出什麼莫名其妙的舉動也不奇怪——翔的進襲路線上,相當一些高手這樣想著,退得甚至比其他龍還要快還要遠。能在今天這宴會上出現的翼龍有九成是王直屬翼龍團的高手,說不定是奉了王的什麼秘密旨令。自己和伊甸園又沒交情,為什麼要管這個閑事?當然另一個沒龍肯承認的原因則是,即便有心,這個閑事他們也未必有能力去管。
事發突然,在場的龍大多都只對發生的事略有概念,真正在那一瞬間掌握到實際狀況的,整間宴廳里也不過那四、五個頂尖兒的高手而已。這四、五個高手中,有心採取行動阻止翔對亞當的襲擊的,則只有雪葉岩和青輿圖候。
雪葉岩不必說了。無論他再怎麼生亞當那白痴的氣,也不可能看著他被人偷襲而不理。青輿圖候身為東道主,這裡又是他的府邸,更不能聽任自己的賓客們互毆——只是,若以亞當為中心,這兩個想出手幫他的龍,與翔這個襲擊者,正好處於完全相反的位置。以速度論,兩個龍也不可能超過翼龍太多,想幫忙也來不及。
至於亞當,他這個時候還在沖著雪葉岩嘻嘻傻笑——照明球的七彩光芒之下,晶瑩的水晶杯中深紅色的今生無愁,配上冰川龍身上素雅的衣袍,和神情變幻、似嗔又喜還驚的眼波,便是亞當也看得一時移不開眼——而且翔衝過來的風壓和能量波動中並不包含殺意,心思單純的人便主觀地認為沒有危險……
雪葉岩接下酒杯後,被聚集的元素完成了使命,正被逐漸驅散。亞當的雙手四下飛舞,長長的光帶愈拉愈長、越來越淡。亞當沒有直接放棄對元素的控制,而弄這樣的花樣,是覺得在彩光下光帶飛舞的景象看來十分有趣,卻不料就此為翔的襲擊提供了目標。
翔的雙劍頂端爆出兩點星芒,剎那間就要吻上亞當的雙腕——
眩目的白光亮起,刺得翔不由自主地眯起雙眼,同時感到雙劍劍鋒刺入某種柔軟。翔沈腕後撤,雙劍不動。武者的本能使翔第一時間撒手棄劍,身體以進擊同樣的速度後退。隨著他的退勢,沛然莫御的大力湧來,翔根本停不住身,嚇得心膽俱裂。
劇震下翔只覺得五臟六腑完全倒了個兒,嘴裡湧入腥鹹的液體。他極力睜大眼睛,努力想看清面前的一切。一對巨大的羽翼將亞當完全擋住,他的雙劍就插在那羽翼之上——墨羽(「墨羽」和後邊的「深藍」,是翔雙劍的名字)在左翼靠近根部的位置,深藍在右翼的中段——這羽翼,當然是屬於剛才還在翔旁邊的銀髮翼龍、亞當的護衛了。
頭腦還沒有把眼睛所看到的景象分析明白,翔就見那對羽翼優雅地輕振舒展,雙劍被震落地面。銀髮翼龍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