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瓴蛾有條不紊地把晚餐在桌上排開。波塞冬坐在一旁看著,等待監護者洗浴出來共同用餐。
雪葉岩這一個澡要洗多久啊!小龍在肚裡抱怨——因為雪葉岩回來的時間不巧,今天的晚餐開得比平時晚。小龍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胃口一直很好的,這時嗅到飯菜的香味,肚子早咕咕作響起來。
波塞冬走到窗前,往浴房的方向看過去,正看見一個瓴蛾拿著乾淨的浴巾和替換的衣物送進去。小龍忽然想起另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方才雪葉岩去洗澡前,看了他好一會兒。雖然沒有說什麼,監護者的心思也不難猜。雖說雪葉岩對別的龍一直都冷冷的,但他臨離開彩虹郡的那晚,就已對波塞冬表現出明顯的親近之意,現在他回來了,會不會……嗯……啊?
自聽到雪葉岩回來的消息後,波塞冬一直只是擔心監護者對自己的武功修為、行為處事有所不滿,倒沒有想到那方面去——也是他潛意識地不願去想——那真的是很討厭的事,尤其麻煩的是,一旦監護者真有此意,小龍根本無從拒絕。
「久等了!波塞冬你早餓了吧?」
突如其來的詢問差一點兒令陷入極大煩惱中的小龍驚跳起來。波塞冬轉回頭,就見已換了便袍的雪葉岩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邊。雪葉岩容貌本極出色,換下滿是征塵的制服,洗去路途疲憊後,便是毫無裝飾的簡單素袍,也不能掩蓋他的絕世風采。即使是正在心中煩惱的波塞冬,也看得眼晴一亮。
雪葉岩走到波塞冬身邊,拉起小龍的手,帶他到安置齊整的餐桌邊。
手被拉住時,小龍本能地一掙。雪葉岩則因為指尖上突如其來的柔膩觸感而心神微盪,就沒有抓住,被他掙了開去。不過波塞冬雖然掙開了手,卻沒有遠遠逃開,而是神情不太自然地跟從雪葉岩挪到餐桌旁,在他所示的位子坐下——肚餓的時候,飯菜的吸引力自然大增,甚至足以對抗小龍對監護者的抵觸情緒。
雪葉岩畢竟不是急色鬼,看小龍那緊張的樣子,不忍過分緊逼,於是另找出話題來分散他的注意。雪葉岩問:「你的武功進步很快啊!這很好!水心訣練至什麼程度了?」一邊說著話,一邊在與小龍隔桌相對的位置坐下,抖開餐巾。
波塞冬定一定神,整理思路,向監護者報告自己的武功進境。瓴蛾上前為兩個龍面前的湯碗里分湯。
聽到瓴蛾稟報亞當的到來,雪葉岩心中著實不悅。
一頓飯吃下來,好不容易令波塞冬的緊張情緒有所緩和,哄得他高高興興地答應為自己烹茶——小龍可是彩虹殿出來的優等生,只看分放茶葉的樣子就知是茶道高手,雪葉岩心中萬分期待——忽然聽說有個茶道白痴來拜訪,覺得掃興也是很自然的吧?
那白痴揀這種時候跑來,是不是存心搗蛋來的?不過……也許……唉唉!還是不能不見。就只他與青輿圖候結交,直接促成王上把自己調回雅達克,自己就欠他好大一份情。雪葉岩輕輕嘆息著吩咐瓴蛾:「你去請亞當先生過這邊來,一起品茶吧。」
波塞冬聽在耳里,驚訝得手上動作一頓。目下時間已經不早,雪葉岩又是剛才回來雅達克,也只有亞當這個什麼規矩也不管的傢伙,才會揀這個時候來拜訪。
剛才吃飯的時候,雪葉岩除了稍微查問了一下他的武功進境之外,就只聊了些閑話,說說此次在蘇舌的經歷、色絲的風俗什麼的。不過聰明的小龍也知道不能再自欺下去了。想想雪葉岩對自己實在是不錯,換了別一個龍未必會有如此體貼。自己已消消停停地過了大半年,也不能再過奢求了。所以餐後雪葉岩說要喝茶,波塞冬就吩咐瓴泠取來茶具。
不過,說是不再自欺,波塞冬也絕不介意有多點枝節。於是他暫時停下把水放到茶爐上的動作,等待賓客到來。眼波一轉時,與監護者目光相接。
波塞冬臉上雖然沒有什麼表情,雪葉岩的敏銳眼睛仍然捕捉到藍眸深處的一絲喜悅。這令雪葉岩有點兒小小的鬱悶。小傢伙就這麼不喜歡與自己單獨相處嗎?雪葉岩自己也知道這想法的無謂。做為小龍,波塞冬的表現已經非常溫順了。是自己太敏感吧!
雖然如此想,雪葉岩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我說波塞冬你也不必太期待,那位先生可不是懂得欣賞你的茶藝的主兒!」
波塞冬心中一跳——既是為了被監護者「看破」心思,更是因為雪葉岩淡淡的語氣中的某種特別的味道。那口氣,令波塞冬覺得,與其說雪葉岩是為自己的態度而不悅,倒不如說是在抱怨某龍的無知。波塞冬並不知道亞當有過把雪葉岩親手烹制的香茶當開水喝(還嫌太燙)的前科,否則他就不致於這樣驚疑不定了。
不過這種話也是根本沒法作答的。波塞冬沒有應聲。雪葉岩看著小龍微微垂下的頭,和藍發掩映下的白皙皮膚,也沒有再說話,一時間兩個龍就這樣沉默下來。
接收到瓴蛾先一步發出、預告賓客抵達的能量波,雪葉岩起身到房門處相迎。這時夜色已經很重,引路的瓴蛾手裡雖有一盞風燈,剛從明亮的房間里出來的雪葉岩仍然不能很清楚地看清亞當的臉容,但是那模糊的輪廓已令他心中湧起奇異的感覺。
瓴蛾恭謹地向旁邊退去,讓主客雙方直接面對。雪葉岩覺得今晚的亞當和上次見時又彷彿有些不同,卻又說不出那裡不對——亞當臉上帶著慣常的燦爛笑容。不知是否有夜色遮掩的緣故,那種傻傻的白痴味道似乎沒有以前那麼明顯。
沒等雪葉岩出聲,亞當已經笑起來,道:「咦?雪葉岩你這件袍子很好看哦,以前沒見你穿過!」(說話還是那麼不經大腦!)
雪葉岩一窒,俯首自顧後,才鬆了口氣,賞了亞當一個冷眼。他平日外出,總是穿特戰軍的制服,要不然也是騎士裝。這種寬鬆式便袍很少穿著出門。這只是由於武者的習慣,倒不是袍服本身有什麼不對。剛才驟然給亞當這麼一說,倒讓他以為衣著怎麼不妥。
這一眼瞪過去,雪葉岩也發現一事,眉梢一揚,反擊道:「我這也是第一次見你穿騎裝,居然還滿象那麼回事。」亞當呵呵訕笑,手臂動了動,雖然最終沒有抬起來,看在熟悉他的雪葉岩眼裡,那意向也十分明顯。雪葉岩有點兒忍俊不禁,道:「呵,亞當先生什麼時候學會講究舉止啦?可真是不容易呢!」
亞當再也忍不住抬手抓頭,眼珠轉來轉去,嘆道:「都怪梅菲斯特!硬把我關了一天一夜,訓練什麼貴族禮儀,害得我現在手腳都不知該怎麼動才對!」
雪葉岩差點兒笑出聲,連忙岔開道:「先請進來坐吧!我們喝著茶慢慢談。」
亞當抓著頭跟在雪葉岩身後進屋。波塞冬早已在門邊相候,亞當一進門就鞠躬行禮。至於真正的原因是想在監護者面前表現自己的乖巧懂禮,還是借著行禮掩藏臉上尚未完全斂去的笑容,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雪葉岩和亞當分賓主落座。小龍重又回到旁邊地席的茶爐茶具處,生火煮水。亞當對雪葉岩道:「你今天剛回來,我本不該這時候跑來,可是這件事比較緊急,要和你商量。打擾你們很對不起。」
看來美麗翼龍的禮儀訓練並非全無效果,至少以前的亞當不會說這樣的客氣話——雪葉岩心道,嘴裡說:「哪裡!我很高興你能來和我們一起喝茶。」
——這完全是口不應心的客套話,雪葉岩在肚裡如此評定自己的說話。但不知亞當說「有事商量」是否也只是口頭客套,實際是來給自己和小龍搗亂的?
亞當的禮儀課程顯然還沒有進行到那種深度,還不能如雪葉岩一樣隨口就說出與事實全然不符的客套話。他這次來,確實是有事情的。
「弗雅告訴我他在寫給你的信里跟你說了我拜託青輿圖候替你說話,讓你早些回雅達克的事。想不到青輿圖候真的那麼幫忙。另外莫克被雅達克警備署誤當成強盜輯捕,青輿圖候也幫著出力分說,自然應該好好謝謝人家。」亞當說,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這次一到雅達克,梅菲斯特就把我關起來訓練,還好他沒忘記以前我跟他說過這事,昨天派龍去給青輿圖候送了我的名帖和禮物。今天青輿圖候府送來回帖,裡面夾了這個。」
信封裡面是一張印製精美的名帖,封底上正是青輿圖候的家徽。亞當打開帖子,從中取出一張比帖子略小一些的細白絹紙,遞給雪葉岩。
絹紙薄而挺括,隔著桌子遞過來時,燈光照在紙面上,有細碎的光影隱約閃動。雪葉岩也是行家,一眼認出這正是出產於圖靈花溪縣的極品雪花箋。此箋潔白挺括,薄而不透,能很好地吸附墨色顏料,是畫者中公認的最佳畫紙。價格固然不菲,以青輿圖候的身家倒也不算什麼,但是用以做為拜帖的內頁,就真是無謂的浪費了。
不大的雪花箋上,並沒有一個字,卻以極工細的筆法,繪了幅畫。圖畫的主體是一個形象丑怪的小東西。類似龍的外形,卻有一對尖長的耳朵和通紅的圓眼睛。身軀臃腫,四肢短小。另有一隻極大的手掌——幾乎抵得小怪物的一半身長——將小怪物攔腰抓住。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