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從來沒有這樣頭疼過。
青冥的狂浪破空腿那樣的速度,都能守得滴水不漏,亞當本以為這世上再不可能有令自己手忙腳亂的東西了。這份自信保持了沒有兩個時辰,碰上這什麼「情絲」,就蕩然無存了。
這「情絲」的速度倒也沒有什麼出奇,麻煩的是那份飄忽和柔不受力。就拿亞當最拿手的斷水流指來說吧,一指出去點個正著是不錯,「情絲」飄然後盪,左右兩端卻又反卷過來……攔開了一處,纏上來兩處,只是越來越亂。
亞當不是沒想過直接攻擊那個控制「情絲」的龍,奈何那龍身手也頗不俗,亞當射出的風刃、火球什麼的,都被他用手中兩條尺許長的短棒撥打挑開。這「情絲」輕輕細細,卻堅韌無比,亞當試過風刃不能將之切斷,就不敢使用「旋風」之類的魔法,以免把它吹得亂了,繞成死結更是麻煩。
現在亞當所能做的,只是不斷出指將纏上來的「情絲」盪開,不令它真正將自己纏住。只是任他出指再快,「情絲」纏來繞去總也近不得他身周兩尺,亞當仍然沒有絲毫成就感。他感覺自己就如同蠶寶寶,正被層層絲線纏成繭子——問題是,蠶寶寶結繭是自願的,亞當並不想變成繭子啊!
亞當不知道他的對手也在心中驚異。他在這「情絲」上浸淫三百餘年,還從來沒有碰到只憑指掌功夫就能令「情絲」不能近身的——那種眼力準繩、出手速度和力道的掌握,根本無法想像。以往的對手總是要不了三兩下就被纏死捆牢。要不就是高手知道利害,「情絲」一現就以緊密的攻擊迫他回守。似亞當這樣容他盡展攻勢後,才偶然射過幾縷氣勁試探的,還是第一次碰見。
而且這個對手功夫十分奇特,真氣斬(風刃)也還罷了,那一個個的火球又是從來沒見過的功夫!因為佔有優勢,那龍驚異之餘,還有餘暇推敲亞當的身份。結合前一段收集到的資訊,這個龍心中已經有了初步的結論。
「喂,你這個情絲到底有多長?有完沒完啊?」亞當只覺得前後左右都是細鏈,忍不住叫起來。
還有這種事?在打鬥中詢問對手的武器嗎?也不知是太過驚奇還是受亞當理所當然的語氣影響,他的對手眼中漾起笑意,居然沒有不理睬他的問題。那龍輕輕笑道:「情絲的厲害不在其長而在其韌,在其百折不回——情絲一出,不達目的是不肯罷休的!你還是乖乖讓我纏住罷!我會好好疼你的了,嘻!」
亞當對龍的語言的了解來自於大天使,主要是理性的認識,一些比較微妙的概念就不甚清楚,象「情絲」啦、「疼你」啦之類感情成份較重的詞兒,理解就很片面。「情絲」他就只當是那細鏈的名稱,也聽不太懂對手語帶雙關的調笑。不過乖乖讓他纏住當然是不行的。亞當大叫:「不!我不要變繭子!你真當我是白痴啊?疼我還要把我綁起來!」
這種答話還真是有夠白痴!就連一旁的翼龍聽見,面具後面都不免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那個龍更是在肚裡笑得腸子打結,若非他確實算得高手,自我控制功夫頗強,此刻就打不下去了。縱然如此,手上攻勢也有所緩和。
藏在隱形結界中的梅菲斯特對雙關語的理解或許不比亞當強出太多,卻佔了躲在暗處的便宜。龍和翼龍的反應不可能躲過大天使的靈覺,不用什麼複雜的推理就知道亞當的答話大大不妥。這自然又是大天使對人冒充龍教育失敗的又一例證。
不過,那龍和翼龍目前畢竟是屬於敵對立場。梅菲斯特在意識到自己教育工作失敗的同時,對他們笑成那個樣子,又不免有點惱羞成怒。大天使或許沒辦法幫亞當在言語上反駁對方——因為他自己都不確切懂得那龍意在言外的調笑——但要對付那根「情絲」卻容易得很。
亞當收到梅菲斯特的神念提點,大喜道:「不錯不錯!我怎麼沒想到!」一邊說話,斷水流指略加變化,點出時聚在指尖的土元素換成電元素——電元素不是基本元素,聚集生成比直接聚集土元素慢,卻也勉強應付得來——電元素沿著金屬質的「情絲」傳過去,正暗自笑得腸子打結的龍先是手掌、然後雙臂,最後全身都是一陣陣酥麻,再也御不住氣,就那麼從半空中直落下地去。
那翼龍不料這「白痴」竟有奇招,也沒見他怎樣就令君上這樣的高手突然摔落,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眼見搶救不及,心道以君上的修為,今次縱不會受傷,也多半要摔個七昏八素,自己實在難辭保護不力之疚。
忽然眼前一花,卻見那個剛才還在「情絲」纏繞中的龍竟然出現在下方數十米處,在那龍摔實地上前將之抱個結實,尚且得意洋洋地炫耀:「哈!被電的滋味怎麼樣?讓你用情絲捆我啦!」當然是亞當這不分輕重敵友的濫好人。
亞當前一刻還因對方一心要把他變成繭子而生氣,後一刻見到電元素一出,那麼厲害的龍居然立即就往地上掉,大大得意之餘,就想到那一手把又細又長的鏈子玩得如臂使指、神出鬼沒的功夫有趣得緊,若能學會了,回去伊甸再要對付那些總來逗弄自己的淘氣精靈一定很有用處,倒不能就這麼讓他摔壞了!於是一個短距離瞬移,在那龍摔實地上之前將他抱住。
翼龍聽亞當那樣說,只以為他是反擊方才的調笑。不過看君上居然並未反抗他的抱持,反而與他四目相對地發獃,倒不由得心中暗暗稱奇——莫不是君上真的被這個古怪傢伙「電」到了?電元素沿著金屬質的「情絲」傳遞的情形,只憑看的自然不甚了了。翼龍也想不到他的君上是真的被電得全身發麻,根本沒力反抗亞當的「輕薄」,而非突然對亞當有了感覺。
其實那龍被亞當抱住,先是吃了一驚,然後就是大怒——這傢伙想幹什麼?竟敢如此放肆!若不是他仍舊全身麻木,只條件反射也會把亞當踢開!以龍之心度人之腹,他當然想不到亞當只是一片好心不想他摔到。
那龍瞪視亞當,以目光傳達自己的憤怒——總算還記得是自己先行出手攻擊,目前雙方是敵對的身份,技不如人落到他手裡,想也知道不會有叫他放手就放手的便宜事,不然早出言喝叱——只是無論他怎麼生氣,視線近距離對上那雙清澈黑眸時,竟也一時轉不開目光,心中那一股怒意更是淡了好些。
亞當被「俘虜」怒氣沖沖地一瞪,想起大天使曾一再教過,隨便拉扯摟抱對龍來說是很無禮的行徑,難怪幾次拉波塞冬那小龍的手時,他的反應都相當激烈。偏偏自己還總是忘記,一犯再犯。上次在北蘇灣以及昨晚攀城牆的時候,與雪葉岩那冰川龍以及戊有過身體接觸,兩個龍也都顯出一付震驚無比的樣子,沒有當即發作,除了情勢使然外,大概更因為大家是並肩作戰的同伴。現在這個龍還是第一次見面,又不認識,也不怪他會生氣!
這個龍雖然一樣不打招呼就動手,他的「情絲」又令亞當很是頭疼,可是亞當自他的招式間完全感覺不到殺意,所以並不能把他象雷諾龍那樣當成威脅生命的敵人對待。更何況他還想著要學人家使用「情絲」的方法,當然不願被當成沒教養的龍。因此被那龍一瞪之下,看看離地已經不高,連忙落下實地,放開雙臂連退好幾步,將手藏到背後,訕訕道:「呃……我是怕你摔壞,可不是故意的哦!對不起了嘛!」
亞當的反應令龍和翼龍大為意外。那龍身體的麻木感覺仍未全消,勉強能自己站立,此時匆忙運氣調息,心中的最後一絲怒氣亦已煙消雲散。翼龍雖不甚明白其中曲折,卻也知道他不是亞當的對手,自己身負保護之責,不敢怠慢,也連忙跟著落下,在旁小心戒備。
亞當見那被自己失禮「冒犯」的龍站在原地半天不動,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心裡著實發虛,不禁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空中——他也看不穿隱形結界,不過從靈覺中知道梅菲斯特所在的大概方位而已。
梅菲斯特大大地嘆氣。不知是自己這個師傅的問題,還是亞當這弟子太不爭氣,怎麼明明打贏了,反而一派大敗虧輸、做賊心虛的模樣?
這時那逃脫拘禁的瓴泠也終於飛到。梅菲斯特閃到瓴泠上空處,傳聲表明自己的身份,吩咐他落下。前一天瓴泠還被自家的少君波塞冬借給梅菲斯特四處分送拜年帖,此時還記得大天使的聲音。雖然不知道這位梅菲斯特先生是怎麼冒出來的,頭腦里沒什麼紋路,只知聽令行事的瓴蛾倒也想不到要加以質疑,聽見命令就乖乖照做。梅菲斯特也得以跟在瓴蛾身後,現出身形隨同落地。
瓴泠落地之後,借著微弱的晨光(折騰這麼久,也快天亮了。至於那幾個照明球,早在亞當被情絲所困時就因為無人控制而漸漸消散,早都不見了)認出了亞當,倒是大為歡喜,急忙衝過去行禮——總算見到少君交待要服從的龍,不必再自己傷腦筋下一步的行動了!
正心虛中的亞當還來不及向大天使出聲求助,就被這個半裸著衝過來的瓴蛾嚇了一跳。總算他心性比龍單純得多,沒有那些雜七雜八的想頭,第一眼只覺得這個瓴蛾身材好單薄,赤裸著的上身蒼白得發青,一看就是凍壞了!二話不說先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