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指揮搬工們將巨大的酒桶搬進地下庫房,幾個夥計將陶管接駁到新運來的酒桶上,重新開始裝瓶工作。風行嗅著滿溢在空氣中的濃郁酒香,想到自己竟然充當了這些傷身亂性、引發無數罪惡的原凶——酒——的押運者,心中一片茫然。
經過忘憂酒場十餘天的相處,風行對梅菲斯特的好感與日俱增。不僅僅是因為容貌,大天使深不可測的武功、淵博的知識、高絕的智慧、嚴謹自律的道德修養——梅菲斯特不喝酒,不撒謊說粗話,不參與酒場那些龍晚上的賭博戲耍,更不和那些永遠追著他、對他垂涎三尺的龍胡搞——在風行看來,這樣的翼龍簡直就是完美的化身,若不是他親口說過不信奉創世神和以利基先知,風行真會把他當成教中的前輩、先知、甚或創世神使!
這樣的認知,再加上梅菲斯特無條件地把魔法傳授給他,風行根本不可能拒絕梅菲斯特請他協助將六大車酒運至彩虹郡的要求。然而,梅菲斯特這樣道德高尚的龍(翼龍),竟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參與香醉忘憂的生意,難道說酒並不是魔鬼用來引誘龍犯罪的壞東西嗎?
眼看著梅菲斯特忙碌,自己也插不上手,風行想到魔法已經學會,剩下只是努力修練提升靈力,似乎也該回去跟凈月士師復命了。心中卻不由有些不舍。猶豫了好久,才終於走過去跟翼龍告辭。
梅菲斯特還是平平淡淡的神情,看了他一眼,說:「這樣急嗎?亞當說快過年了,要請所有僱員們吃飯,所以酒場的所有龍都過來了。你不一起來?你雖不算是伊甸園的僱員,這次也是幫我們忙。亞當還要給你開工錢呢。」
風行一呆,還沒有回答,旁邊那個前獵戶瓊已經湊過來,熱心地道:「就是的,別急著走嘛!難得老闆請客,香醉忘憂可以隨便喝,還有年終紅包發耶!」
其他的夥計也湊上來,七嘴八舌地挽留。畢竟一起相處了十來天,風行的相貌又出色,雖然他一向不怎麼和他們攙和,大家對他都還是很有好感的。
梅菲斯特也微笑道:「至少吃過這頓飯再走吧。你雖然不喝酒,飯總要吃的,亞當還專門提醒我叫上你呢。」
風行再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他原沒有什麼事等著要辦,就是離開也不過是去向凈月士師復命,然後繼續他巡行各地教區的行程,完全沒有時間的限制。於是點了點頭,改口道:「那我先出去走走,過一個時辰再回來好了。」
他想先去和凈月士師聯繫過再說。
梅菲斯特頷首,目送風行離去。眼角里忽然瞥到一抹紅髮掠過,一晃眼就不見了。大天使心中一動,神念默查,早知道是那年輕冒險者阿達,臉上不禁浮現笑紋。他還不肯死心啊?這些龍碰到相貌好的就拚命追,真稱得上是百折不回。若是做別的事情也有這種熱情,龍族可就不得了了。
「看來,龍的感情和慾望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也是種巨大的動力呢。」梅菲斯特心中思忖。至少,在講求禁慾的以利基派虔誠信徒風行身上,梅菲斯特就沒有發現其他龍追美龍時的熱情——說到熱情,從昨天開始,亞當對有關雅達克的夏維雅貴族高官的資料所表現出的熱情,也頗令大天使吃驚。
亞當跟大天使說過自己對情緒低落的原因之分析,使梅菲斯特知道了他要求弗雅調查雅達克情況的原因。今天上午,極富效率的弗雅把整理出的第一批資料送到伊甸園,亞當就又把所以生意上的事扔給梅菲斯特,自己一頭扎了進去。
想到一向隨興而為的亞當,會一改懶散的本性,主動研究起夏維雅宮廷和官場中紛繁複雜的關係,以及整個清藍之境的政治局勢,若完全是為了雪葉岩的緣故,則雪葉岩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實在相當重了。前天剛剛產生的疑問又再回現腦海:亞當是否愛上了一個龍,或者更具體地說,他是否愛上了雪葉岩呢?
梅菲斯特已大概可以確定,雪葉岩這個龍應是愛上了亞當。這個從來對其他龍不屑一顧的龍族異類,明顯對亞當另眼相看。據大天使了解到的雪葉岩的情況,若非如此,他根本不可能容亞當登堂入室、同床共寢——看來雪葉岩應該尚未識破亞當不是龍的事實,只是那夜亞當不解風情,辜負良宵,恐怕令雪葉岩閣下頗為失望呢。
梅菲斯特倒不認為亞當是為了怕泄露身份,才不和雪葉岩更進一步。雪葉岩是怎也不會直接說出求歡的話來的,則以亞當的遲鈍,他多半是還未搞明是怎麼一回事。想到這一點後,便有個念頭一直縈繞在大天使腦際:如果告訴亞當雪葉岩喜歡他、想和他歡好的事,亞當會怎樣反應呢?無論怎樣,應該可以測試出亞當到底有沒有愛上雪葉岩吧。
入夜的冒險者公會酒吧照例人頭涌涌。阿達坐在柱子陰影下的一張桌子旁,慢慢地啜飲著雪燒酒。上等的雪燒酒價錢僅次於香醉忘憂,不是阿達所能輕易問津。他此時喝的是圖靈出產,比較低檔品牌的雪燒酒。雖然與梁出品的上等雪燒酒同樣性烈如火,卻缺少那種綿醇口味,入喉有如刀割般痛。
不過現在阿達心中更痛,反而十分高興有這樣的刺激——何況酒喝入肚,整條喉管和腸胃火燒般暖起來,整個身體彷彿摔在棉花堆的飄浮感,也令他在心痛中有些微虛幻的快樂。
那晚在魔森酒吧,阿達向亞當提出要和梅菲斯特決鬥,實是一時衝動。當時被約爾阻止,第二天酒醒了,也知道這種事怪責到亞當頭上很沒有道理。第二天他又去忘憂酒場找風行,仍然不得其門而入。任他在陣外徘徊大叫整日,也得不到任何反應,只能既是憤恨,又是無奈地返回彩虹郡。
這些日他都不知是怎麼過的,也曾不止一次想去找亞當引路,找梅菲斯特做個了斷,卻終究沒有付諸行動——翼龍的本領高低還在其次,最主要是阿達心中也隱隱知道,事實是風行主動找上梅菲斯特,而不是翼龍橫刀奪愛。阿達實在很怕一旦與梅菲斯特、風行三頭對面,得到的答案自己無法承受。
昨天梅菲斯特再次出現在彩虹郡,阿達下午時聽到消息,專門溜去東方行。遠遠看見爽脆利落地發貨收款、俊美得有若天神的「翼龍」,不由得他不自愧弗如。今天忘憂酒場又運來一批美酒,風行也隨運酒的貨車再次出現,阿達躲在一旁,看著金、銀髮色的龍和翼龍儷影成雙,笑語晏晏,更是氣沮神喪,再沒有勇氣上前。
理智告訴阿達好應死心,雙腳卻獨斷獨行地將他帶來酒吧,更叫了最烈最猛的劣制雪燒酒。阿達一邊在心底告訴自己喝得爛醉也沒有任何用處,一邊一杯接一杯地把酒灌進喉嚨去。
酒杯又一次空了。阿達摸一摸空癟腰囊中所余不多的硬幣,正擬豁出一切再叫酒時,一整瓶新開的雪燒酒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夥計,借光!」不知名的龍低沉有力的聲音說道,三串五十誇爾的錢串同時拋在桌上,「在下有筆買賣和紅髮劍士談,幾位讓讓如何?」
與阿達同坐一張桌旁的三個冒險者互相望了一眼,二話不說,各自拿起一串五十誇爾,起身另找位置去了。一個身材高大的龍坐入阿達對面的位子。阿達翻了翻眼睛。帶著六、七分酒意看來,不速之客正值壯年,身材高大強壯,雖然身上的武士服無論式樣質料均極普通,凝如山嶽的氣勢卻透露出絕非等閑人物的特質。
阿達懶待多想,徑自拿起那瓶雪燒酒往自己杯子里倒。對方容他倒酒,卻在他放開酒瓶,欲待舉杯時伸出一隻手,壓住他剛剛注滿的杯子。阿達瞠目瞪視對方。那龍沈聲道:「我不想聽我說話的龍是個醉鬼。」
阿達眉梢揚起,道:「沖著這瓶酒的份上,你說什麼我都會聽,但不要攔我喝酒。」那龍明亮如星的眼睛盯視著阿達好一會兒,慢慢收回手掌。阿達端起杯子送到唇邊。
直到阿達的杯子又再空了一半,突然出現的陌生龍才再開口。他說:「風行接近梅菲斯特的目的是他的武功,並不是真的喜歡那翼龍。作為以利基派信徒,他根本不會愛上教外的龍——更不必說是翼龍。當然也不會喜歡你。」
若阿達還清醒,突然被陌生龍這樣不加掩飾地說出心事,定會直跳起來,甚至惱羞成怒。但是因為酒精的緣故,年輕劍士的反應已大大遲鈍,只是微微一怔,放下了酒杯。陌生龍緊盯著紅髮劍士,語調深沉地說下去:「我們針對的是梅菲斯特。那翼龍功法奇特,目前情況下,我們不想正面對抗。」
阿達眯起眼睛。這個龍到底要說什麼?
陌生龍並未令他等待。略微一頓後,續道:「風行那樣篤信虔誠的龍,你真要得到他,必須採取非常手段,我們可以提供你精鍊的喧春藤和雪公果,具體的運用,就要看你了。」
聽到喧春藤和雪公果,阿達持杯的手一顫,完全明白過來。
喧春藤是生長在雷諾大陸中部原始密林深處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莖精鍊後可製成極烈性的毒藥。這種毒藥又有一個專門的名稱,叫做「極樂銷魂」,其特殊之處在於,中毒者會有強烈的情慾反應,完全失去理智,與身邊的龍抵死纏綿,至死方休。且毒性會因交歡而傳染,最後兩個龍同登極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