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梅菲斯特沒有想到——並不是所有的龍都象他那樣,把亞當的安全擺在最首要的位置的。在清藍之境,亞當只是一個來歷不明的龍,和梅亞靜盧茵塔大公的身份比起來,就不說什麼也不是,也重要不到哪裡去。
梅亞靜的四個侍衛跟在亞當身後從包間退出來,說是臨時替代梅菲斯特保護亞當,實則是給大公殿下和翼龍獨處的機會。在盧茵塔龍眼裡,亞當又不是哪一國的政要,根本不需要有護衛隨時跟在身旁。出了包間兒,阿度反手關好包間的門,另一手同時打出手勢,向三個同伴做出指令。
阿度是梅亞靜身邊眾侍衛之首,跟隨梅亞靜已超過一百年,最了解主君的心思。他知道對今晚的梅亞靜來說,亞當實在是個莫大的燈泡。因此當他注意到亞當興緻勃勃地談論有關酒的話題,梅菲斯特卻只端著一杯清水默然以對的時候,他就知道該怎樣為主君效勞了。
阿度離開包間,找到專責侍候他們這個包間的服務生,給了他五枚黑晶的小費,交待他等下送餐後酒的時候,找一個有關酒的借口,將亞當引出去。(阿度判斷,那一類借口一定會引起亞當的興趣,卻多半會令梅菲斯特感覺厭煩。事實證明,他的判斷完全正確。)
此刻他們如願地和亞當一起離開包間,留下主君和翼龍獨處。當然,梅亞靜的安危也不可以忽視。通常情況下梅菲斯特或許不會做出什麼不利於大公的舉動,但是萬一話不投機……於是阿度自己留在包間門外,指示一個侍衛去到外面,盯住包間臨街的窗口,另一個侍衛去守住樓頂,最後一個侍衛跟著亞當——梅菲斯特若真接受梅亞靜的追求,把亞當扔下不管就不好對他交待;若是主君把翼龍弄翻了,控制住亞當也是一個有用的籌碼。
亞當酒足飯飽,快樂地跟在服務生身後,下樓去找那個能調出「春之夢」這種新奇飲料的調酒師,對於身後跟上來的盧茵塔龍從四個變成只剩下一個,一點兒也不在意。
清風居共分三層,除了三樓分隔成二十幾個包間之外,一樓和二樓都是開闊式敞廳。當然二樓的陳設要比一樓來得雅緻,一些鄰窗或角落裡的位置還以屏風相圍,構成相對較具隱私性的「雅座」。能在二樓用餐的龍,身份地位雖然比不上三樓的富豪貴胃,卻也不是一樓大廳那些恃著幾個積蓄,進來揮霍一把擺譜兒的普通龍可比。
連接三樓和二樓的樓梯左側,背倚樓梯間,深琥珀色的原木櫃檯圍起的空間,就是清風居的調酒台。
調和酒是很有講究的,並不是隨便把幾種酒和果汁倒在一個杯子里就行了。因此不是隨便什麼龍都可以成為調酒師,調和酒也更不是隨便什麼龍都可以喝得起的。即使在清風居這樣的餐館,會點調和酒的賓客,也大多都集中在二樓和三樓之中。
(當然,如果你坐一樓的散座兒,卻硬要充闊點調和酒,服務生也不會拒絕。樓梯間中有一個尺許見方的小小升降台。一樓的服務生會把酒單放進去送上二樓,調酒師調好的酒也會經由小升降台送下一樓,服務生並不需要為了點酒專門跑上樓來。)
此刻在調酒台內忙碌的龍,約在二百歲左右,還算是少年龍,相當的年輕。黑髮黑眸、眉清目秀的生相,雖然不是波塞冬雪葉岩那一類俊美得令人窒息的類型,卻也相當耐看,令人心生好感。
「莫克,亞當先生來哩!」服務生走到調酒台前,招呼道。再轉向亞當,「這是我們的調酒師莫克。」
「呵!亞當先生!」調酒台內的龍帶笑沖亞當點頭,雙手不停,接連將兩三種不同的酒倒入面前的金屬容器,擠出切開的青檸的汁液,蓋上蓋子,右手抓起金屬容器,舉在肩頭有節奏地搖動,一邊說道:「想不到蘭波真把先生請下來!我這就好……」
他停止搖晃,打開容器的蓋子。將旁邊一隻高腳水晶杯中的冰塊兒倒掉,用濾網蓋住容器口,將淡白色略顯混濁的液體注入杯中——只注滿杯子大約三分之二的容量,就再倒不出什麼。莫克將金屬容器放在一邊,拿過一瓶紅色的果汁,小心地沿著水晶杯傾斜的杯壁倒下去。紅色果汁乖乖地沿著杯壁滑進杯子,沈在酒液底部,將白色的酒液浮到上層。
最後將一牙兒皮色青翠的青檸點綴在杯沿兒,莫克沖帶亞當下樓來的服務生蘭波微微一笑,道:「考斯默博拉得,那邊二十號桌,幫忙送過去吧。」
蘭波怪叫一聲,道:「為什麼要我送?」
莫克不懷好意地笑著遞過一隻托盤,道:「二樓八個服務生,要照顧三十張桌子,你自己抬眼看一看,哪一個有一刻閑著?你們樓上每個龍只管一個房間,小費既好,又閑得可以陪顧客下樓來閑逛,不要你送要誰送?快一點,放得時間長了,味道就不對了。你不去我就要去,難道讓亞當先生白跑一趟,就這麼回去?」
蘭波白了莫克一眼,認命地接過托盤。五枚黑晶是很大一筆小費,普通整個晚上的小費加起來能有一枚黑晶就要偷笑了。正因為如此,想起那五枚黑晶居然要分給莫克三枚,蘭波就大是心疼。誰讓自己沒有那份本事呢!如果不靠莫克拖住亞當,只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就讓亞當回去包間,可對不起付錢的阿度閣下。
小心翼翼地把高腳杯放在托盤上,蘭波向亞當說一句:「讓莫克和你慢慢聊!」端起托盤。
亞當連連點頭,用相當佩服地眼光看著他一隻手把托盤托在齊肩的高度,杯中與杯沿齊平的酒液並不溢出點滴。贊道:「你真厲害!這杯子這麼滿,換了我肯定會灑得到處都是。」
蘭波臉上微笑,肚子里痛罵莫克。罵他硬要分去三枚黑晶;也罵他這一杯考斯默博拉得偏要用這種頭重腳輕的高杯,偏倒得這麼滿——雖然這酒原本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但是三枚黑晶已足以使蘭波歸罪於任何龍。
看著蘭波端著酒離去,莫克暗自把肚子都笑痛了。蘭波的心思他當然猜得出。運氣來了,真是城牆也擋不住。只閑扯一下就可以拿到三枚黑晶,今天晚上真是太爽了!想到這一點,雖然面前還有四張酒單等著,莫克仍然精神百倍。
一邊開始繼續做下一張酒單,莫克打量著站在調酒台前的亞當。從第一次嘗到香醉忘憂時起,莫克心中就充滿了對釀出如此美酒的亞當的崇敬之意。雖然一直聽說亞當其貌不揚,真正見了面,還是免不了有一些驚訝。
不過,亞當的相貌雖然平常,一對眼睛倒是十分特殊。那種無與倫比的夜空似的黑、不帶任何鋒芒的明澈和時時流露出的純真神情——難怪雪葉岩閣下都對他另眼相看!(雪葉岩在清風居宴請亞當那次,莫克正好休假,並沒有見識到那一天的盛況。但是宴會的情形,他早從一眾同事口中知道得詳詳細細。)
同時莫克也注意到默然跟在亞當身後不遠的盧茵塔龍,想起這次得到這份小費的緣故,莫克又開始想笑。據說盧茵塔的梅亞靜大公殿下看上了亞當的翼龍侍衛。正是為了把亞當這個沒有眼色的主君跟他的侍衛暫時分開,讓大公殿下有機會傾訴衷情,梅亞靜的那個侍衛首領才會給蘭波那麼高的小費。
也難怪!那個叫梅菲斯特的翼龍果然有傾國之姿。想起早些時那絕色跟著盧茵塔龍和亞當經過這裡上樓的時候,整個二樓靜得鴉雀無聲的情形,莫克就不覺得盧茵塔龍可笑了。
「你現在在調的又是什麼酒呢?」
亞當的語聲打斷了莫克的胡思亂想。他站在那兒,雙肘支在調酒台上,瞪著眼睛看著莫克的每一個動作,目中滿是好奇而又感興趣的神情。
莫克收攏心神,笑答:「『冰茶』——雖然叫做茶,其實卻是四種烈度酒調在一起,酒勁相當厲害呢!這種酒和剛才那考斯默一樣,先以搖晃法將不同的酒類混合起來,再小心地兌入果汁,形成不同密度和顏色的層次,增加觀賞性。」
亞當了解地點頭。莫克想起蘭波用以哄亞當下來的借口,問道:「說到兌酒,亞當先生應該也不外行吧?我聽約爾講,香醉忘憂中的胭脂色,就是用另外三種勾兌出來的——呃,對了,約爾沒有跟你提過我和他的關係吧?他曾是我的監護者。」
「真的?約爾從來沒有說過!」亞當驚訝地道。
莫克笑。約爾不提是理所當然。龍和監護者的關係一向尷尬,尤其是在小龍獨立之後。雖然小龍傳承了監護者的血緣、身份、和武功,更且對監護者死後留下的財產有繼承權,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小龍獨立後都會主動離開監護者越遠越好。除非是身為唯一繼承者,許多龍即使在監護者死後都不願意繼承其身份和財產。
莫克和約爾的關係並不壞。事實上,以龍和監護者的情形來說,是相當好。不僅兩個龍都住在彩虹郡,而且每隔上個把月兩三月,他們還會見面,一起喝酒,一起聊天,甚至歡好……但是約爾不會有事沒事把他們的關係掛在嘴邊上也是一定的。
就好象莫克,今天如果不是為了向亞當解釋,為何約爾會告訴他香醉忘憂的秘密,也是不會說出這一關係的。莫克不再多談和約爾的關係,說道:「我是一個調酒師,調酒也是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