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瑞·達歐崔,因我的軟弱而死。蘭德放慢泰戴沙的步伐。他正經過班達艾班的高大城門,身後跟著他的一眾隨從。艾伊爾人的隊列在前面做引導。據說這座城門上雕刻著這座城市的徽章,不過現在它們敞開著,讓蘭德看不到上面的雕花。
我在莫蘭迪丘陵中斬首的無名暗黑之友。我已經忘了她的同伴都是什麼樣子,但我從沒忘記過她的那張臉。
那張名單一直在他的腦海中反覆被念誦,幾乎成為他每天都要進行的儀式。名單上記載了所有被他殺死,或者因他而死的女人。這座城市的街道都是夯土路,上面布滿了交錯的車輪痕迹。這裡的塵土比他剛來的地方要更加輕細。
克拉瓦爾·賽甘,因我將她貶黜為庶民而死。
他走過一群群阿拉多曼人,這裡的女人穿著半透明的薄紗長裙;男人留著細鬍鬚,穿著色彩鮮艷的外衣。大路兩旁有木板鋪成的寬闊人行步道,擁擠在上面的行人都在看著蘭德和他的人馬。蘭德能聽到旗幟在風中飄擺的聲響。這座城市裡似乎有不少旗子。
這張名單每一次出現,上面的第一個名字都是沐瑞。這個名字最讓他感到心痛。他本可以救她,他應該去救她,他痛恨自己竟然會允許她因自己而犧牲。
一個孩子跑下步道,又被他的父親捉住手,把他拉回步道上的人群里。有些人乾咳著,不住地竊竊私語,但大多數人都保持著沉默。與之相比,蘭德的部隊行進的聲音幾乎像雷鳴般響亮。
蘭飛兒重生了嗎?如果伊煞梅爾能夠回來,那她呢?如果這樣,那麼沐瑞的死就毫無意義,而他的懦弱則更加令人作嘔。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這張名單不會消失,但他絕不會因為過於軟弱而沒能去做他必須做的事。
步道上的人們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歡呼雀躍,當然,他來到這裡也不是為了解救誰。他只是在這裡有事情必須要做而已。也許他能在這裡找到古蘭黛。亞斯莫丁說過,那名使徒一直潛伏在這個國家,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管怎樣,如果能在這裡找到一名棄光魔使,也許他也會少一些因為發動這場侵略戰爭而產生的良心譴責。
他還會有這樣的自責嗎?他不知道。
查林部族,柯賽達氏族的莉艾。我親手殺死了她,並告訴自己,這樣是為了她好。奇怪的是,路斯·瑟林也開始和他一起念誦,讀出這些名字,讓他的腦海中出現一種怪異的回聲。
前方是城市廣場,廣場上有一座紫銅噴泉,形狀是一片翻騰的波浪上躍起數匹駿馬。一大群艾伊爾人正在這裡等著他。噴泉前面還有一個騎在馬背上的人,他的周圍簇擁著一隊侍衛。那是個身材健碩、滿臉皺紋、面孔方正的灰發男人。他剃光了前額的頭髮,並且敷了粉。這是凱瑞安軍人的裝束風格。多布蘭是個值得信賴的人,至少做為凱瑞安人是如此。
塔戴得部族,鐵山氏族的森黛拉;米雅各布馬部族,煙水氏族的蕾梅勒;高辛部族,紅鹽氏族的安蒂林。
伊琳娜·瑟林·摩爾勒,路斯·瑟林將這個名詞插在另外兩個名字之間。至少那個瘋子沒有再哭嚎起來。
「真龍大人。」多布蘭向來到面前的蘭德鞠了個躬。「我將班達艾班獻於您的面前。如您所命,這裡的秩序已經得到了恢複。」
「我需要你恢複這個國家的秩序,多布蘭。」蘭德輕聲說,「而不止是一座城市。」
那名貴族顯得有些顫慄。
「你已經替我找到了一名商人集議會成員?」蘭德又問。
「是的,」多布蘭答道,「米莉薩·查德瑪,最後一個因為這座城市的混亂而逃離的議員。」他的眼裡閃動著期待的目光。他一直都是忠實可靠的。但這只是他的一種策略嗎?
蘭德最近對所有人都很難信任。表面上最可信賴的人卻往往是你必須最用心監視的。多布蘭是凱瑞安人,蘭德不知道自己是否敢信任最擅長權力遊戲的凱瑞安人。
沐瑞是凱瑞安人,我信任她,超越其他任何人。
也許多布蘭希望蘭德能夠任命他為阿拉多曼國王。他已經是蘭德在凱瑞安的全權總管,但他知道,蘭德心中太陽王座的擁有者是伊蘭,這點所有人都知道。
蘭德的確有可能把這個王國交給多布蘭掌管,他比許多人都更適合擔當此任。蘭德向他點點頭,示意他引路。多布蘭立刻與艾伊爾人一起走進一條寬闊的街道。名單依舊在蘭德的腦海中逐一浮現。
這裡都是高大的方形房屋,如同一個個箱子相互堆疊在一起。許多房屋的陽台上也都擁擠著人群,就像下面的步道一樣。
蘭德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讓他感到痛苦,但現在這種痛苦已經變得遙遠且陌生。自從殺死色墨海格的那一天開始,他的感覺就……發生了變化。色墨海格教會他如何掩埋自己的愧疚和傷痛。她本想讓他成為奴隸,卻反而給予了他力量。
他將色墨海格和愛薩的名字也放進名單里。她們本來無權進入這張名單。色墨海格與其說是一個女人,不如說是個怪物。愛薩背叛了他。原來這名兩儀師一直都是暗影的爪牙。但蘭德還是記住了這兩個名字。她們像其他人一樣,是因他而死的。或者說,對於她們,他要承擔的責任更重。蘭德曾經不願為了拯救沐瑞而殺死蘭飛爾,但他親手用烈火徹底消除了色墨海格的存在,只為了不讓自己再成為俘虜。
他用手指摩挲著口袋裡的那件東西,那是一個光滑的小雕像。蘭德沒有告訴凱蘇安,他的僕人已經從凱蘇安的房裡找到這個雕像。現在,他已經流放了凱蘇安。但他知道自己無法真正做到這一點。他知道凱蘇安一直待在他的隨從之中,因為蘭德只說過,不要再看見她的臉。但她已經服從了命令,所以蘭德不打算再繼續逼她。他不會跟她說話,她也不會和他說上話。
凱蘇安是一件工具,這件工具被證明並沒有效果。他絲毫不後悔將無用的工具棄置一旁。
簡迪琳,米雅各布馬部族,寒峰氏族的槍姬眾。路斯·瑟林和他一同念誦著。這個名單太長了。而在他死之前,它還會繼續增長。
死亡不再讓他感到擔憂。最終,他理解了路斯·瑟林要求結束這一切的嘶吼。蘭德必須去死。是否能有一種足夠強大的死亡,讓人再也無法轉生?終於,他念完了這份名單。他曾經會一再重複念誦這份名單,以免自己忘記那些名字。現在,哪怕是他想要忘記,他也不可能忘了。重複這些名字,他以此來提醒自己是什麼人。
但路斯·瑟林又在名單上加了一個名字,伊爾明黛達·法薩維,他悄聲說道。
蘭德猛地拉緊泰戴沙的韁繩,讓跟隨他的艾伊爾人、沙戴亞騎兵和一眾隨員停在街道中央。多布蘭帶著疑問的神情轉過自己的白色牡馬。
我沒有殺死她!蘭德想,路斯·瑟林,她還活著。我們沒有殺死她!不管怎樣,真正要殺明的是色墨海格。
寂靜。他依舊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按在明的肌膚上的感覺,軟弱無力,卻又極其兇狠。即使色墨海格是這一切的主導,蘭德卻依舊軟弱無能,無法讓明離開,更無法保護她。
他依舊沒有讓明離開,不是因為他太軟弱,而是因為他已經不在乎了。並非不在乎明,他熱愛著她,永遠不會改變。但他知道,死亡、痛苦和毀滅將永遠伴隨著他,就如同系在他身後的斗篷。明可能會死在他身邊。但即使他讓明離開,她也同樣難以遠離危險。他的敵人還是會認為他在愛著她。
這個世界沒有安全之地。如果明死了,他也會將她加入名單之中,並為此而痛苦不堪。
沒等隨從們提出疑問,他已經催馬繼續向前走去。泰戴沙的蹄子敲擊在夯土路面上,不過,吸飽水汽而變得柔軟的路面並未發出什麼聲音。這裡的降雨十分頻繁。班達艾班雖然沒有南方那些巨型都市的規模,卻也是西北部的主要港口城市。一排排木製方形房屋多為兩到三層建築,最上面是尖脊形的屋頂。從遠處看過去,它們就好像小孩子玩的方形積木。這座城市裡全都是這種房子,它們以一個平緩的坡度,一直延伸到巨大的港口旁。
港口是這座城市最為寬闊的地方,就好像一個人對著海洋張大了嘴,正痛飲海水。現在這座巨型港口卻顯得相當空曠,停泊在其中的只有一些屬於海民的三桅風剪子和一些拖網漁船。遼闊的港口水面上顯得格外荒涼。
這是蘭德在班達艾班所見到的第一個不好的跡象。
除了空閑的海港之外,這座城市最惹眼的地方莫過於它的旗幟。它們飄飛或者懸掛在每一幢房子上面,無論那些房屋從外表上看起來是多麼寒酸。這些旗幟中有許多是為了表明它所在的房屋具備何種功能,就如同凱姆林的木板招牌。只是這些旗子要比招牌更加炫目、色彩鮮艷,飛揚在建築物頂端的樣子也張揚得多。大部分房屋牆面上還有壁掛一樣的旗幟,上面用色彩明亮的字母寫明了這些店鋪、作坊和商行的主人、匠作師傅或貿易商的名字。就連民宅的牆壁上也會掛起旗幟,寫明居住在其中的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