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光明燒了你,麥特!」塔曼尼一邊吼著,一邊從一個不住抽搐的鎮民肚皮里拔出自己的劍。麥特幾乎沒聽過這名凱瑞安貴族罵過人。「讓光明把你燒死兩遍,然後再燒一遍!」
「我?」麥特也是一邊吼著,一邊用艾杉玳銳割斷兩名穿亮綠色馬甲的壯漢的跟腱。他們栽倒在夯土路面上,掙扎咆哮著,大睜著的眼裡只有暴怒與瘋狂。「我?要殺你的可不是我。去罵他們吧!」
塔曼尼努力把自己拉上馬鞍。「他們早就要我們離開了!」
「沒錯。」麥特捉住果仁的籠頭,努力把它從醉騸馬門前拉開,「現在他們要殺死我們了,我可不知道他們這麼不喜歡外來的客人!」此時鎮上各處都傳來嚎叫聲和呼吼聲。有些聲音充滿了憤怒,有些充滿了恐懼,其他聲音中則只有痛苦。
愈來愈多人從旅店裡涌了出來,每個人都發出含混不清的吼聲,每個人都拚命地想要殺死身邊的人。有些人朝麥特、塔曼尼和兩名紅臂隊撲來,但更多的人只是在相互殘殺,徒手撕裂對方的皮膚,指甲抓爛眼前的面孔。他們顯然不懂得任何戰鬥技巧,只有幾個人想到要使用石塊、酒杯和木棒做為武器。
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鬥毆,這些人的目的是奪取別人的生命。街上已經躺下幾具屍體和奄奄一息的人。根據麥特的觀察,旅店裡的戰鬥和外面的街上一樣激烈。
麥特竭力想要靠近那輛裝滿食物的馬車。果仁在他身邊不停地蹬著馬蹄。他的那箱金子還被扔在路上,瘋狂廝殺的人們對食物和黃金根本不予理睬,他們的眼裡只有別人的血肉性命。
塔曼尼、哈南和戴朗聚在麥特身邊,緊緊拉著各自的坐騎,和麥特一同步步後退。一群發了瘋的鎮民很快就淹沒了剛剛被麥特砍倒在地上的那兩個人。他們捉住那兩個人的頭,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撞擊地面,直到兩個人動也不動。然後,他們抬起頭看著麥特和他的部下,眼裡全都是嗜血的慾望。這種眼神出現在這些衣著整潔、髮鬢平整的人們身上,顯得極不協調。
「該死的,」麥特抬腿跨上馬鞍,「全體上馬!」
哈南和戴朗不需要更多的命令,他們全都咒罵著收起劍,一躍上了馬背。鎮民們向他們撲來,但麥特和塔曼尼截住了這群人。麥特本來只打算砍傷這些人,讓他們失去行動能力,但這些平民突然變得非常強壯迅捷。麥特很快就發現,他竭盡全力也只能阻止暴民把自己拉下馬。他咒罵著,不情願地開始殺死這些瘋子,迅速砍斷兩個人的脖子。果仁的蹄子狠狠地踢在另一個人的頭上,讓他一頭栽倒在地。片刻間,哈南和戴朗也加入了戰鬥。
剩下的五個鎮民絲毫沒有後退的意思,繼續狂熱地戰鬥著,直到全都倒在麥特的馬前。麥特的士兵大瞪著的眼裡流露出恐懼的神色。麥特並不責怪他們。看到普通人突然變成這種樣子,任何人都會被嚇得魂不守舍。他們彷彿都已經沒了半點人性,只是像野獸一樣嘶鳴、狂叫,發瘋似地追尋著鮮血的味道。現在,那些沒有攻擊麥特一行人的鎮民們都逐漸聚集成一個個群體,大的群體開始殺戮小群體的成員。他們的武器仍然只有牙齒、拳頭和石頭木棒。這太讓人膽戰心驚了。
就在麥特眼前,一具軀體衝破旅店的窗戶,飛了出來,在地面上連打了幾個滾,脖子軟綿綿地歪著,明顯是被折斷了。那個窗口後面,巴奧登瞪著一雙非人的大眼,向黑夜裡發出一連串嗥吼。這時,他看見了麥特。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是認出了麥特。然後,那一點理智也消失了。這名鎮長吼叫著跳出窗,開始攻擊兩個背對著他的鎮民。
「快走!」麥特高喊著,努力控制住揚起前蹄的果仁。這時另外一群鎮民已經注意到他。
「那箱金子!」塔曼尼喊道。
「該死的金子!」麥特說,「我們能贏回更多的金子。那些吃的也不值得我們丟掉性命。快走!」
塔曼尼和士兵們調轉馬頭,沿街道向前疾馳而去。麥特用力一踢果仁的肋下,追上他們,把黃金和食物全都丟在身後。那些東西不值得他們死在這裡。如果有可能,他明天會率領軍隊來奪回它們,但現在他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來。
他們跑了不長的一段時間,麥特在一個街角放慢速度,並抬手示意其他人也停下來。他回頭瞥了一眼,那些鎮民正在追趕他們,只是暫時落後了一段距離。
「這都是你的錯。」塔曼尼說。
「我以為你喜歡戰鬥。」麥特答道。
「有些戰鬥我喜歡。」塔曼尼說,「在戰場上,或者是在燈火明亮的酒館裡。而這……這純粹是發瘋的行為。」後面那群鎮民都撲倒在地,手足並用地以一種詭異的步伐急奔而來。塔曼尼打了個哆嗦。
太陽已經完全隱沒在地平線下,群山和烏雲遮住了最後一點餘暉。這裡的街道上倒是有不少路燈,但估計不會有人去點亮它們了,所以麥特根本看不清那些瘋子的具體模樣。
「麥特,他們就要追上來了。」塔曼尼已經重新拿起了劍。
「他們大概不是只為了向我們追討賭資。」麥特一邊說,一邊傾聽著四處傳來的叫嚷聲音。路旁一幢樓房的上層窗口中掉出兩個還在爭鬥的人,她們都是女人,摔下來時還在拚命撕咬著對方,直到落在地上,發出令人想要嘔吐的骨肉碎裂聲。
「來吧。」麥特一邊說,一邊調轉果仁的方向,「我們要去找到湯姆和那些女人。」他們策馬跑進一條通往鎮上主要道路的街巷。一群群正打得不可開交的鎮民從他們身邊一掠而過。一個身材肥胖、滿臉是血的男人倒在街道中央。麥特不情願地催趕果仁從他身上一躍而過。現在街道兩旁有太多發瘋的鎮民,他不敢冒險領著他的人繞過這個可憐的傻瓜。他甚至在互毆的人群中看到許多小孩,他們都在啃咬著大人的腿,或者狠狠地掐著同齡人的脖子。
「這個該死的鎮已經徹底瘋了。」麥特鐵青著臉,低聲嘟囔著。這時他們四個人已經衝上主要道路,朝那家高檔旅店疾馳而去。他們打算先找到兩儀師,然後再去東邊的那家旅店找湯姆。走唱人所在的旅店離他們最遠。
不幸的是,現在主要道路上的情況比麥特剛剛離開的那家旅店更糟糕。天幾乎已經全暗了下來,實際上,麥特覺得黑暗籠罩這裡的速度特別快,快得極不正常。大路上到處都是晃動的影子,陰影中不斷傳來鬥毆與慘叫聲。瘋狂廝殺的人們彷彿凝聚成一個個巨型怪物,有著數十根揮舞的肢體和上百張在黑暗中發出一陣陣嚎叫的嘴。
麥特拚命催趕果仁向前衝去。除了沿道路中央以最快的速度衝刺,他別無選擇。
「光明啊,」塔曼尼一邊向旅店疾奔,一邊高喊著,「光明啊!」
麥特趴在果仁背上,一隻手將長矛按在身側,咬緊牙關,賓士在這個夢魘之中。吼叫聲搖撼著黑暗的世界,屍體不斷地在路面翻滾。麥特全身打著哆嗦,低聲地詛咒著。黑夜彷彿要吞沒他們,讓他們窒息,並不斷產生出只知殺戮的黑色怪物。
果仁和另外三個人的坐騎都受過良好的訓練,始終沿著大路中線全速飛奔。不斷有人影從黑暗中衝出來,要捉住麥特的腿,把他拉下馬。他們發出陣陣嘶吼,如同一群即將淹死的人,拚命想要把麥特也拉進深不見底的神秘海洋。
在麥特身邊,戴朗的馬突然頓住。一個高大的黑色人影跳到那匹馬的前方。那匹騸馬慌亂地揚起前蹄,把戴朗甩離了馬鞍。
麥特拉住果仁的韁繩,朝戴朗落馬的方向跑去。戴朗的驚呼聲比他周圍的那些聲音更加清楚,更像是人的喊聲。
「麥特!」塔曼尼吼叫著,「繼續向前沖!我們不能停下來!」
不,麥特努力壓下心中的慌亂,不,我絕不會把任何人丟在這個地方。他深吸一口氣,沒理會塔曼尼,繼續猛踢果仁的肋骨,朝戴朗落馬的那片黑暗衝去。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滾落,被強風吹得冰寒刺骨。周圍所有的哀嚎聲、尖叫聲和喘息聲彷彿都在壓迫著他,向他緊逼而來。
麥特怒吼著從果仁背上一躍而下。他不能讓自己的坐騎過於靠近那裡,否則很可能會讓戴朗被馬蹄踏到。他不喜歡在黑暗中戰鬥,他痛恨這個該死的戰場。他開始攻擊那些黑影。除了偶爾有微光映出一排牙齒或一個瘋狂的眼神,他根本看不見眼前這些人的面容。這讓麥特想起以前的一個黑夜裡,他與暗影生物的戰鬥,只是今天與他作戰的這些黑影並沒有魔達奧的技巧,甚至連獸魔人都要比他們更加敏捷靈活。
片刻間,麥特彷彿就像是在和微弱光線中躍動的幢幢黑影作戰。這些胡亂揮打、無法預測的黑影讓他感到無能為力。不止一次,他在最後一刻才躲過不知從何處襲來的攻擊,讓自己的腦袋沒有被砸得粉碎。如果是在白天,這種攻擊只能被評價為「可笑」。但在這個黑色的人群中,沒有人在乎會打中什麼,會傷害到誰,不合邏輯的進攻足以藉助數量的優勢壓倒一切反抗者。麥特發現自己現在只能為了活下來而全力奮戰。他大幅度地揮舞著艾杉玳銳,不為殺敵,只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