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灰燼

佩林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懸浮在半空中。他感覺到一陣針刺般的恐懼,不由得掙紮起來。黑色的雲團在他四周沸騰,陰險可怕。下方,荒原上褐色的野草在風中翻卷,看不到一絲人類的痕迹。沒有帳篷,沒有道路,甚至沒有半點腳印。

佩林沒有掉落下去,依舊懸在半空。他下意識地揮舞著手臂,彷彿是在游泳,在一陣陣惶恐中竭力想要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是狼夢,他想道,我是在狼夢裡。我在睡覺,希望能來到這裡。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停止掙扎,但憑空懸掛在離地面數百尺之處讓他很難保持鎮定。突然間,一個渾身灰毛的影子從他身邊閃過,在空中跳躍。那頭狼飛向下方的地面,輕鬆著陸。

「飛跳!」

跳下來,犢牛,跳吧,這很安全。像以往一樣,意念化成混合的氣味和影像,從狼那裡傳來。佩林已經愈來愈習慣解讀這種意念了。柔軟的泥土,疾舞的風,跳躍的影子,鬆弛安定的氣息表明無需畏懼。

「但我該怎麼跳?」

就在不久前,你還總是沖在最前面,就如同一隻剛剛斷奶的幼崽。跳吧,跳下來!在下面很遠的地方,飛跳半卧在地上,朝佩林露出笑容。

佩林咬緊牙,悄聲罵了兩句這些頑固的狼。他覺得這些去世的狼尤其固執。但飛跳說的也有道理,佩林曾經在這個地方跳躍過,只是從不曾這樣從天空中落下。

他又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想像自己在跳躍。空氣化作疾風,吹向他的臉龐,但他的雙足很快就碰到柔軟的地面。他睜開眼睛,一頭高大的灰狼,身上能看到無數次戰鬥留下的疤痕,就坐在他身邊。長長的稗草穗圍繞在他身邊,更加修長的草葉一直伸向半空。草莖隨風擺動,不斷摩擦著佩林的手臂。這些草聞起來太乾燥,就好像被割下來,放在穀倉里過冬的乾草。

狼夢中的一些東西總是在飛快地變化著。草葉剛剛還在他的腳邊堆積著,一眨眼的工夫就已消失不見。一切東西聞起來都有一股微弱的蕭疏氣息,彷彿這裡的一切都不那麼真實。

他抬起頭,天空中風起雲湧。通常這裡的雲團也會像其他東西一樣,轉瞬即逝,烏雲密布的天空可能會在轉眼間又變得碧藍如洗。但這一次,這些黑色的暴雨雲卻凝滯在空中,久久無法散去。它們沸騰,盤旋,在雲縫間射出一道道閃電。只是這些閃電從不曾擊中地面,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平原上出奇地寂靜。險惡的雲層覆蓋整片天空,彷彿永遠不會消退。

最終的狩獵就要來了。飛跳也在看著天空。那時,如果沒有睡去,我們就將一同起舞。

「睡去?」佩林問,「最終的狩獵是什麼?」

它來了,如果剪除暗影之人在風暴中倒下,我們全都將永遠地睡去。如果他活著,我們就將一同狩獵。你和我們。

佩林揉搓著下巴,竭力想要分辨不斷傳來的影像、氣息、聲音和感覺。他慢慢明白了。

不管怎樣,他已經來到這裡,這正是他希望的。如果他能做到的話,他決意要從飛跳這兒得到一些答案。能再見到飛跳,實在是太好了。

跑,飛跳送來意念。它的意念不是警告,而是提議。讓我們一起跑吧。

佩林點點頭,開始在草叢中邁起步子,慢跑起來。飛跳在他身邊大步騰躍,並傳來愉悅的情緒。兩條腿,犢牛?兩條腿太慢了!傳來的影像是人們蹣跚前行,笨拙的長腿不斷被絆到。

佩林猶豫著。「我必須控制住自己,飛跳。當我任由狼控制我的時候……那樣的話,我是在做很危險的事情。」

那匹狼昂起頭,隨佩林一同在草地上小跑著。草莖不停擦過他們身邊,被他們踩在腳下,在他們後面留下一條小徑。

跑啊,飛跳催促著,顯然因佩林的不情願而感到困惑。

「我不能。」佩林說著,停下腳步。飛跳轉過身,跳回他身邊。它身上充滿困惑的氣味。

「飛跳,我對自己感到害怕。」佩林說,「我會失去對自己的控制。第一次發生這種事就是在我剛剛遇到狼群後。你必須幫我理解這件事。」

飛跳只是繼續盯著他,舌頭稍稍從分開的上下顎間露出來一點。

為什麼我要這麼做?佩林想著,晃了晃頭。狼並不像人類那樣思考,飛跳對此怎麼想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要一同狩獵,飛跳傳來意念。

「如果我不想和你們狩獵呢?」佩林問。這句話讓他的心感到一陣抽搐。他喜歡狼夢,儘管這可能會很危險。自從離開兩河後,他身上的確發生了一些很奇妙的事情。

但他不能再失去對自己的控制了,他必須找到平衡點。丟下斧頭對他來說是一種重要的選擇。斧頭和鎚子是不一樣的武器,一個只能被用來殺戮,而另一個還能夠讓他有所選擇。

他現在必須做出正確的選擇,他必須控制自己。而第一步似乎是要學會控制他體內的狼。

和我一起跑,犢牛,飛跳對他說,忘記這些想法,像狼一樣奔跑。

「我不能,」佩林回答。他轉過身,審視著這片平原,「但我需要了解這個地方,飛跳。我需要學會如何使用它,控制它。」

人類,飛跳想著,並傳來輕蔑與憤怒。控制,總是控制。

「我想要你教我,」佩林說著,轉回頭看著這匹狼。「我想要掌握這個地方,你能告訴我該怎麼做嗎?」

飛跳重新倒卧在地上。

「好吧,」佩林說,「我會去找其他願意教我的狼。」

他轉過身,大步沿著那條小徑往回走去。他不認得這個地方了。他知道,狼夢是不可預料的。這片齊腰高的密草和分布於其中的紫杉樹叢有可能是任何一個地方。他要去哪裡找到狼?他將自己的思想伸展開去,進行搜索,卻發現在這裡做這件事要比在現實世界困難許多。

你不想奔跑,但你又在尋找狼。為什麼你會這樣執拗,小崽子?飛跳坐在他面前的草叢裡。

佩林嘟囔了一句,然後一步跳到百步高的空中,又落在草地上,彷彿這只是尋常的一步。

飛跳已經在他前面,佩林完全沒看到這匹狼跳起來,彷彿它會在任何時候出現在任何地方。佩林咬緊牙,再一次伸展出意識,去尋找其他狼。在遙遠的地方,他感覺到了什麼,只是他需要更逼近一些。他集中精神,用出更大的力量,把自己的意識推得更遠。

這樣是危險的,犢牛,飛跳傳來意念。你在這裡太強了,你會死的。

「你總是這樣說。告訴我想知道的,讓我看看該如何去學。」

倔強的小崽子,等你知道不能把鼻子探進火蝮蛇窩裡的時候再來吧。

這個意念消失後,有什麼東西打中了佩林,彷彿用力地朝他的意識一推。一切都消失了,他彷彿颶風中的一片樹葉,被掃出了狼夢。

菲兒感覺到身邊熟睡中的丈夫有了些微動作,她看了一眼陰影中的佩林。雖然他們一起躺在床上,她卻一直沒有入睡。她在等待,傾聽他的呼吸。這時他轉過身,發出含混的嘟囔聲。

這些晚上,他一直都睡不好……菲兒感到一陣煩惱。

他們離開梅登已經有一個星期了,難民們在徑直通往傑罕那大道的一條水路旁安下營寨。總體來說,他們並沒有走很遠。

最近這幾天,一切都很順利,只是佩林認為殉道使還很疲憊,無法施展神行術。今晚,她一直和她的丈夫在一起,提醒他會娶她為妻的幾個重要的原因。他現在對人對事都還充滿熱情,但在他的眼神里卻蘊含著一種怪異而又激烈的情緒。那並不危險,只是一種深深的哀傷。在他們分開時,他肯定遭受許多磨難,菲兒能夠理解這點。她自己也留下了一些陰影。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保持原樣。她能感受到,他還愛著她,非常非常愛。這就足夠了。這讓她不會再擔憂下去。

但她還是打算和他爭吵,要把他心裡的秘密揪出來。不過,這件事可以等過幾天再做。應該讓一個丈夫明白妻子的不滿,但不能讓他覺得她不喜歡回到他身邊。

實際上,恰恰相反。她微笑著轉過身,將手搭在他多毛的胸膛上,頭枕著他赤裸的肩膀。她喜歡這副健壯的肩膀,還有他粗重的呼吸聲。能夠與他重聚的感覺很甜蜜,甚至遠遠超過逃離沙度人的喜悅。

他睜開眼睛。菲兒嘆了口氣。無論多麼愛他,她希望今晚他能好好睡一覺!難道她給他帶來的勞累還不夠多嗎?

他看著她,金色的眼睛彷彿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彩。菲兒知道,那其實是因為反光的原因。然後,他將她拉到身邊。「我沒有和貝麗蘭睡過覺。」他的聲音很粗暴,「無論別人怎麼說。」

親愛的、甜蜜的、莽撞的佩林。「我知道你沒有。」她安慰他。她早就聽過那些謠言。實際上,在營地中和她說過話的每一個女人,從兩儀師到僕人,全都裝作三緘其口的樣子,卻散播著同樣的訊息——佩林在梅茵之主的帳篷里過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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