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暗影生物。」索瑞林說道。白髮智者圍繞色墨海格走動著,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名囚犯。當然,凱蘇安並不會以為像索瑞林這樣的人有可能流露出絲毫恐懼。這名艾伊爾人是個非常強悍的傢伙,如同一尊經受過一場又一場暴風雨的雕像,根本不會被一點微風吹動。在艾伊爾人之中,這名智者具有特別的力量。她最近剛剛來到這座莊園,隨她同行的艾伊爾人為亞瑟帶來關於班達艾班的報告。
凱蘇安曾經預料到那些追隨蘭德·亞瑟的艾伊爾人會帶來許多東西:強悍的戰士、奇怪的處世之道、榮譽和忠誠、生硬不知變通的政治手腕。對於這些事,她都想到了,只有一件事出乎她的預料,那就是一個對手。而且她絕對沒想到,這名對手竟然是個幾乎無法導引的智者。奇怪的是,她的確非常重視這個滿臉皺紋的艾伊爾人。
她並不信任索瑞林。這名智者有自己的打算和目標,她們從未真正達成過共識。不過,索瑞林的確很有能力。在凱蘇安眼中,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很少有人能擁有這樣的地位了。
色墨海格突然哆嗦了一下。索瑞林朝一旁側過頭。現在這名棄光魔使並沒有飄浮在空中,她直立在地上,穿著線條直挺的褐色長裙。因為缺乏梳理,她黑色的短髮顯得雜亂不堪。不過她依然顯得無比高傲,氣定神閑,就像凱蘇安處在類似局面下可能表現出的樣子。
「這是什麼編織?」索瑞林問道。她所問的編織正是色墨海格偶爾會打哆嗦的原因。
「我的一項個人技巧。」凱蘇安說著,解開編織,又將它重新組合起來,好讓索瑞林看清它的結構。「它每過幾分鐘會在目標的耳旁發出一陣聲響,在她眼前閃過一陣亮光,讓目標無法入睡。」
「你希望透過這種方法讓她過度疲勞,逼她開口?」索瑞林再次審視著這名棄光魔使。
當然,色墨海格已經被結界阻隔,聽不到她們說話。雖然已經兩天沒睡過覺,她的神色依然平靜如常。睜開的雙眼只是被光球擋著。她很可能掌握著某種精神技巧,能夠幫助她避免出現精力耗竭的情況。
「我懷疑這沒辦法讓她屈服。」凱蘇安不得不承認,「呸!她的脊樑甚至還直挺挺的。」現在這個房裡只有她、索瑞林和一名根本無導引能力的年長智者柏爾。維持色墨海格屏障的兩儀師都坐在外面。
索瑞林點點頭。「暗影生物不是這麼就容易聽話的。不過,考慮到你所受的……限制,你的這種嘗試還是很明智的。」
「我們可以和卡亞肯談談,」柏爾說,「說服他將這個人交給我們一段時間。只要經過幾天……艾伊爾人的精巧訊問,她就會無所不言了。」
凱蘇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難道她會把這個人交給別人去審問嗎?棄光魔使所掌握的秘密太有價值了,絕不能冒險泄露出去,即使是盟友也不行。「你們當然可以這樣要求,不過我懷疑亞瑟是不是會聽你們的。你們知道,在傷害女人的問題上,這個男孩會變得有多麼愚蠢。」
柏爾嘆了口氣。想到這名祖母般的女人口中所說的「艾伊爾人的精巧訊問」,凱蘇安多少還是會感到有點怪異。
「是的,」她說道,「我想你是對的。蘭德·亞瑟比我認識的任何一名部族首領都要頑固兩倍。難道他不知道,要讓這個女人開口,可要比對付男人還困難!」
凱蘇安哼了一聲。「說實話,我一直在考慮把這個傢伙吊起來,抽上幾鞭子。亞瑟的禁令真是個麻煩!不過,我也不覺得這麼做會奏效。呸!我們需要找些製造疼痛以外的方法來打垮她。」
索瑞林仍然看著色墨海格。「我要和她談談。」
凱蘇安一揮手,除去封住色墨海格耳朵、雙眼和嘴巴的編織。色墨海格眨了眨眼,然後轉向索瑞林和柏爾。「啊,」她說,「艾伊爾人,你們曾經是那麼好的僕人。告訴我,知道你們背叛了自己的誓言後,你們是什麼心情?如果你們的祖先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你們手上,他們一定會哭嚎著乞求懲罰吧。」
索瑞林沒有任何反應。凱蘇安知道一點關於艾伊爾人的事情,那都是亞瑟向她透露的。這些事情傳到亞瑟的耳里,也已經不知道經過幾個人了。亞瑟說艾伊爾人曾經奉行葉之道,發誓絕不以暴力傷害他人。但他們背叛了自己的誓言。凱蘇安對這個傳聞一直很好奇,聽到它從色墨海格口中說出來,她就更感興趣了。
「她和普通人的差別要比我預料的小得多。」索瑞林對柏爾說,「表情、聲調、語氣,雖然怪異,不過都很容易理解。這個我的確沒想到。」
有那麼一瞬間,色墨海格眯起眼睛。奇怪,她這個反應比她一直以來受到懲罰的反應都要強。凱蘇安的閃光和聲響頂多也只能讓她的身體痙攣一下,但索瑞林的這句評價卻似乎在情緒層面上影響到她。這名智者竟然會在凱蘇安屢遭敗績的事情上如此輕易地就取得成功?
「我想,這是我們需要記住的一點。」柏爾說,「人就是人,無論她活了多少年,無論她記得怎樣的秘密。皮肉可以被切割,鮮血會潑濺,骨頭能被打碎。」
「確實,我幾乎有些失望了,凱蘇安·梅萊丁。」索瑞林一邊說,一邊搖了搖白髮蒼蒼的頭。「這個怪物的毒牙很小。」
色墨海格沒有再做出什麼反應。她已經恢複了對自己的控制,表情平靜,眼神專橫。「我聽說過一點你們這些新的、違誓的艾伊爾人和你們對於榮譽的解釋。我很想研究一下,你們的部族成員在承受多大的痛苦之後,就會毀掉他的榮譽,讓自己蒙受羞恥。告訴我,你覺得我需要把你們之中的一員逼到何種程度,就可以讓他殺死一名鐵匠,再吃掉那個鐵匠的肉?」
如果色墨海格知道鐵匠在艾伊爾人之中接近神聖的地位,那麼她對他們的了解就不僅限於「一點」了。她的問題讓索瑞林的身子僵了一下,但也僅止於此。艾伊爾智者重新編織出阻擋色墨海格聽覺的結界,停了一下,又在她的眼睛上放好光球。的確,她的導引能力很弱,但她學得很快。
「讓她保持這個樣子是明智之舉嗎?」索瑞林問。她的語氣表明,如果換做其他人,她只會下達命令。對凱蘇安,她的用詞溫和許多,這幾乎讓凱蘇安的嘴角露出了微笑。她們就像兩隻年老的鷹,索瑞林和她,已經習慣了統治和支配,現在卻不得不比肩而棲。但她們都不是喜歡服從的人。
「如果我可以選擇,」索瑞林繼續說道,「我大概會割開她的喉嚨,把她的屍體扔到塵土裡去風乾。讓她活著就好像養一條黑矛蛇當寵物。」
「呸!」凱蘇安臉色一沉,「你說危險,沒錯,但現在殺死她只會讓情況更糟。亞瑟不能,或者不願告訴我他具體殺死了幾名棄光魔使,但他暗示至少還有半數棄光魔使活著。他們會參加最後戰爭。我們從色墨海格這裡學到的每一項編織都會減少他們的優勢。」
索瑞林似乎沒有被說服,但她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那麼,那個東西呢?」她問,「我能看看它嗎?」
凱蘇安幾乎是立刻就喊出一個「不」。但……索瑞林已經教過凱蘇安神行術,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強大工具。這是艾伊爾智者的好意,是她主動伸出的一隻手。凱蘇安需要與這些人合作,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索瑞林。亞瑟的計畫絕不是一個人能夠操控的。
「跟我來。」凱蘇安說完便走出這間木屋,智者們跟隨在她身後。在屋外,凱蘇安命令戴吉安和薩倫妮確保色墨海格一直醒著,不會閉上眼睛。這麼做可能不會有什麼效果,但這已經是凱蘇安此時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但……她的確看到色墨海格在那一瞬間的眼神,對於索瑞林的一絲怒意。當你能夠控制一個人的憤怒時,你也就能控制她另外的情緒,所以她才會如此費心地教導亞瑟駕馭自己的火氣。
失控和憤怒。索瑞林的話怎麼會得到這樣的反應?色墨海格似乎很不喜歡被當做人類,而索瑞林似乎以為棄光魔使應該像魔達奧或人蝠一樣扭曲。為什麼不是這樣?棄光魔使是綿延了三千年的傳奇,一直隱藏在黑暗和神秘的影子里。如果發現他們反而在暗帝的追隨者中最像人類,也像人類一樣蠅營狗苟、爭權逐利,大概難免會讓人失望。至少,亞瑟說他們無非是這個樣子。他對他們非常熟悉,這點也很奇怪。
不管怎樣,色墨海格肯定自視非同常人。她的鎮定自若、掌控全局的姿態對她來說應該是一種力量的源泉。
凱蘇安搖搖頭。有太多問題,時間卻又太少了。
這個木板走廊本身也讓凱蘇安想起男孩亞瑟的愚蠢。她還能聞到煙塵的氣味,濃烈到足以讓人感到不安。莊園前面那個大洞現在用布遮了起來,春天晚上的寒風卻還在不住地從那裡灌入。他們應該離開這裡了,但他卻說,他不會被趕走。
看起來,亞瑟幾乎是渴望著最後戰爭。或者也許他已經聽天由命了。也許他以為,只要他能從爭鬧不休的人類中間擠過去,堅持到最後戰爭,他就會像一個午夜時分的旅人,跋涉過厚厚的積雪,終於找到客棧。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