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雯在白塔高大的拱廊中前行,深深地陷在自己的思緒里。她的兩名紅宗獄卒跟隨在她身後。最近這幾天,她們顯得有些鬱悶。愛莉達命令她們更緊密地監視艾雯,雖然不斷有人換班,她身邊始終都會有兩個人,不過,她們似乎都能感覺到,在艾雯眼裡,她們只是隨從,而不是看守。
自從史汪通過特·雅蘭·瑞奧德告訴她那些令人困擾的訊息後,又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但艾雯還在考慮這些事,它們表明世界正在崩毀。這本該是白塔成為穩定根基的時刻,但它卻忙於內訌。而蘭德·亞瑟手下的男人正在約縛姐妹們。蘭德怎麼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很顯然,那個曾經和她一同長大的男孩心裡已經沒有多少往日的影子了。當然,女孩艾雯現在幾乎也完全消失了。他們發誓要結婚,一同生活在兩河的一個小農場里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
奇怪的是,這又讓她想到了蓋溫。他們上次相見,在凱瑞安偷偷接吻到現在,已經過去多久?現在他在哪裡?他還平安嗎?
保持專心,她對自己說。先擦乾淨你腳下的地板,再去收拾別的房間。蓋溫能夠照看自己。過去,他的表現一直都很優秀,只是有時候,他實在是盡職得有些過分了。
史汪和其他人會處理好殉道使的事情,但另一些訊息卻更令人困擾。營地中有一名棄光魔使?一個女人,卻在導引陽極力?艾雯曾經以為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但她親眼見證過靈魂從白塔的牆壁中走出來,這裡的走廊每天都在改變,這些全都只是不同的預兆而已。
她打了個哆嗦。哈麗瑪曾親手撫摸過艾雯,她那樣做的名義是為頭痛的艾雯按摩。艾雯被俘後,那些頭痛立刻就消失了。為什麼她沒想過這可能就是哈麗瑪造成的?那個人還有著怎樣的陰謀?還有些什麼樣的陷阱在等待著兩儀師?
一次擦凈一片地板。先將周圍打理乾淨,再轉移到其他地方。哈麗瑪的陰謀也只能由史汪她們去應對了。
艾雯感到屁股上傳來一陣陣疼痛,不過這種疼痛已經愈來愈無法影響她。有時候她被抽打時會笑出來,有時不會。那些刑罰並不重要,塔瓦隆所承受的更加巨大的痛苦才是她需要關注的。她向經過身邊的一隊白袍初階生點了點頭。她們都在向她行屈膝禮。她皺了一下眉,但並沒有趕走她們,她只希望她們不會因為這麼做而遭到身後兩名紅宗的懲罰。
她的目標是褐宗區,現在那個區域位於白塔側翼。今天,梅丹妮自告奮勇要教導艾雯。在那次與愛莉達的晚餐之後,她終於執行了艾雯的命令。但奇怪的是,貝耐·納薩德也提出要在今天教導她。自從數個星期以前的第一次交談之後,艾雯就再沒有和這名夏納褐宗說過話。艾雯從沒有在一個人那裡上過兩次課。不過,她在早晨已經得到命令,今天首先就要去見她。
當她到達白塔東翼,現在褐宗區所在的位置時,她的紅宗獄卒們不情願地停在褐宗區外面的走廊里,等待她回來。愛莉達也許希望她們一直在艾雯身邊看守,但既然現在紅宗已經在對她們的邊界嚴加看守,即使是行事溫和的褐宗也不可能任由兩名紅宗姐妹闖入她們的地盤。艾雯加快腳步,走到褐色的地板上,經過一個個衣著樸素的姐妹。接受姐妹的教導、初階生師尊的責打,以及完成常規的初階生雜務幾乎就佔去她一整天的時間。
她走到貝耐寓所門口,卻猶豫了一下。大多數同意教導艾雯的姐妹只是被迫要履行這樣的義務,而這些課程往往都是不令人愉快的。一些人不喜歡艾雯,是因為她與叛逆姐妹的關係;另一些人則是因為她能夠輕而易舉地完成各種編織;還有一些人是惱怒於她不像一般初階生那樣向她們表示尊敬。
但無論如何,這些「課程」是艾雯散播「種子」的絕佳機會。在第一次見貝耐時,她就已經種下了一顆反抗愛莉達的種子。現在這顆種子發芽了嗎?
艾雯敲門,然後隨著裡面的傳喚,走了進去。這間起居室里堆放著各種與學術研究相關的物品,一疊又一疊的書本像微縮的城市塔樓,又相互疊靠在一起;各種生物的骨架被製成不同風格的標本。貝耐擁有的標本足以進行一次奇物展覽。艾雯看到牆角里一副完整的人類骨架,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那副骨架用絲線連接在一起,上面還有許多用黑色墨水寫成的詳細注釋。
這個房間里幾乎沒什麼能夠落足的地方,能夠坐下的空間更只有一個,就是貝耐自己的軟墊椅。這隻椅子的扶手都磨損得很嚴重,毫無疑問,這是她在數不清的晚上閱讀時用臂肘磨出來的。低矮的天花板上掛著幾隻鳥類標本和幾副天文儀器,顯得更加壓抑。艾雯必須低下頭,才能走過一個太陽模型,來到貝耐身邊。這名褐宗正站在房裡的一角,翻檢著一堆皮封卷宗。
「啊,」她這時才開始注意艾雯,「很好。」她的身材幹瘦,一頭黑髮上顯露出歲月留下的根根灰絲。她將頭髮梳成一個髮髻,像許多褐宗一樣,身上穿著一條樣式簡單,風格可能屬於一兩個世紀前的長裙。
貝耐走到自己的軟墊椅前,絲毫沒有看一眼壁爐前的那兩把硬木椅——那兩把椅子上全都堆著艾雯上次就見到過的卷宗。艾雯清理出一隻凳子,將上面滿是灰塵的老鼠骨架放到兩堆書本間的地面上。那些書大概都屬於亞圖·鷹翼的時代。
「那麼,我想我們應該開始對你的教導了。」貝耐一邊說,一邊坐進椅子里。
艾雯保持著面容的平靜。難道是貝耐主動要求再次教導她?或者她只是被迫的?艾雯似乎能夠看到一名思想單純的褐宗再次承擔起一項別人不想招惹的責任。
根據貝耐的要求,艾雯進行了數項編織,這些都遠不是初階生能做到的,不過對艾雯來說還很容易,即使她的力量還被叉根抑制著。艾雯竭力想要知道這名褐宗對她居住的地方發生的變化有什麼感覺,但貝耐就像艾雯接觸過的大部分褐宗一樣,一直在避開這個話題。
艾雯又做了更多編織。過了一段時間,她對這次會面的真實目的更感好奇了。這些編織不都是貝耐在上一次課程中要求她示範過的嗎?
「很好。」貝耐從身邊的小炭火銅盆中拿起一隻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她並沒有請艾雯喝茶。「你在這方面有足夠的技藝。但我很好奇,你是否擁有足夠睿智的頭腦和處理困難局勢的能力?畢竟這是每一名兩儀師都必須具備的。」
艾雯什麼都沒說,不過她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貝耐並沒有反對。
「讓我想想……」貝耐喃喃地說道,「假設你與和你同屬一個宗派的姐妹發生衝突,你恰巧得知了你不該知道的訊息,你的宗派領袖們因為你而感到困擾,突然間,你被授予某個你最不想接受的任務,就好像她們想把你掃到地毯下面,把你徹底忘記。告訴我,在這種狀況下,你會如何反應?」
艾雯差點被茶水嗆了一口。這名褐宗的手腕並不巧妙,她一定已經打聽過關於第十三藏書室的事了?是不是這已經讓她陷入了麻煩?艾雯上次和她見面時以最隨意的口氣說出的那些歷史,其實是極少有人知道的秘密。
「嗯,」艾雯說著,啜了一口茶,「讓我清理一下思緒。我想,最好從宗派領袖的視角看待這件事。」
貝耐微微一皺眉。「大概應該如此。」
「那麼,以你描述的這種局勢,我們是否可以認為,這些秘密是要由宗派來保管的?嗯,很好。對她們來說,會感到困擾的事情一定涉及重要且精心布置的計畫。有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令人不安的謠言正在你們最信任的姐妹之中散播。」
貝耐的臉色有些蒼白。「我想,大概是這樣。」
「那麼處理這種事件的最佳辦法要分為兩步。」艾雯說著,又喝了一口茶。茶水的味道可真不太好。「首先,宗派領袖們必須得到安慰,她們需要知道,秘密的泄露並不是她們的錯。如果我是那個遭遇麻煩的姐妹,如果我實際上並沒有做錯什麼,我會直接找她們,進行解釋,這樣她們就不會再去尋找泄露秘密的那個人了。」
「但,」貝耐說,「這也許並不能幫助那位姐妹,那位假設遭遇麻煩的姐妹,讓她能避免懲罰。」
「至少這麼做不會有什麼害處。」艾雯說,「很可能她已經受到懲罰,比如說將她排除在尋找泄露訊息者的行動以外。如果她們知道並不存在這個所謂的『叛徒』,她們就更有可能以同情的態度看待這名境遇不佳的姐妹,尤其如果她又能為她們提供一個解決方案的話。」
「解決方案?」貝耐問。她將茶杯放在手指上,彷彿已經將它忘記了。「你會提供怎樣的解決方案?」
「最好的方案:得到授權。很顯然,宗派中肯定有人知道這些秘密。而如果這名姐妹能夠證明自身的價值和能力,也許宗派領袖們會意識到,對她最好的安排就是讓她成為負責守護秘密的人之一。如果你仔細考慮,就會發現這是一個相對容易的解決辦法。」
貝耐若有所思地坐直身子。在她頭頂上方,一隻掛在天花板下的雀鳥標本正緩緩地轉動著。「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