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總管的天空」,這種灰雲遍布、依稀能看見點點陽光的陰鬱天空經常會被提爾人這樣稱呼。在塔瓦隆城外的這片營地中,也許其他人不曾注意過這些凝滯不去的雲團,但史汪不會忽視它們。沒有任何船員會對這種沒有陰沉到肯定會產生風暴,但也絕不會是風平浪靜的樣子視而不見。
這樣的天空代表著含混不清的未來。你有可能大膽出海,始終遇不到一絲雨點和一陣風;或者在轉眼間就被困在風暴之中。這樣的雲層實在是難以揣度。
大多數港口都會向停泊在港中的船隻收取每日費用,但在漁船無法出海的暴風天,費用會減半,或者完全免費。而在這樣陰晴不定的日子裡,碼頭總管肯定還是會收取全額日租,所以漁船的船主必須作出決定,是等在港口中,還是出海捕魚,省去港口租費。大多數時候,這樣的天氣並不會轉變成風暴,通常它們還會是安全的。
但如果一場風暴真的在這樣的日子裡爆發,那一定會是一場非常可怕的風暴。許多歷史上最可怕的風暴都是在這樣的日子裡出現的,所以漁夫們對這種雲層還有一個稱呼叫「獅蓑的面紗」。許多天以來,天空一直都是這副樣子。史汪打了個哆嗦,將披肩裹緊了一些。這實在是一個不太好的跡象。
她懷疑不會有多少漁夫選擇在今天出港。
「史汪?」蕾蘭問道,她的聲音中夾雜著煩惱。「快一點。另外,說實話,我不想再聽到那些關於天氣的迷信說法了。」這名高個子兩儀師轉過頭,繼續向前走去。
迷信?史汪氣憤地想。一千代人的智慧絕不是迷信。這是有道理的!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快步跟在蕾蘭身後。在她周圍,營地中忠於艾雯的兩儀師仍然繼續她們的日常活動,穩定得如同一隻上了發條的時鐘。如果說兩儀師真正擅長什麼,那就是維持秩序。這裡的帳篷依照白塔中的布局,根據不同宗派排列。這裡幾乎沒有男人,就算是偶爾會出現幾名加雷斯·布倫的士兵,或者是牽著馬匹的馬夫,也都是腳步匆匆地忙著去做他們的事情。在這裡,絕大多數僕役都是女性,許多人的裙擺和胸衣上都綉著塔瓦隆之焰的圖案。
在這座由帳篷和木板步道組成的村莊里,最惹人注目的就是數量眾多的初階生。這裡有成百上千名穿白裙的女孩,遠多過現在白塔中的初階生。一旦兩儀師重歸為一體,數十年來未曾使用過的初階生設施都將重新開放。她們甚至還需要使用第二間廚房。
這些初階生自動形成了以一個個「家庭」為單位的組織。大部分兩儀師都盡量對這種組織系統視而不見,有些人只是出於她們固有的習慣,誰會在意初階生的事?但另一些人這麼做則是出於對此的不悅,按照她們的看法,年紀已經到了為人母和為人祖母的女性是不該被登入初階生名冊的。實際上,這些女人中許多都已經是真正的母親和祖母了。但那些姐妹對此又莫可奈何,玉座猊下艾雯·艾威爾已經宣布了她的新法令。
「談判的情況如何了?」蕾蘭頭也不回地問史汪。
你大可自己去看看,史汪想。但蕾蘭需要別人明白,她所處的地位是監督者,而不是實際的執行者。在公開場合如此詢問史汪也是她表明地位的方式。史汪被認為是艾雯的心腹之一,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仍然背負著前玉座的名聲。史汪對蕾蘭說什麼並不重要,只要別人看到這種情景,蕾蘭在營地中的威信自然會有所提高。
「情況並不好,蕾蘭。」史汪答道,「愛莉達的使者始終沒有做出任何承諾,而且每當我們提及任何重要的話題,比如說恢複藍宗,她們似乎都相當憤懣。我懷疑她們並未得到愛莉達的授權,讓她們可以和我們訂立任何有約束性的協議。」
「嗯,」蕾蘭若有所思地朝一群初階生點點頭,她們正在向她行屈膝禮。蕾蘭現在對新初階生總是表現出寬宏的接納態度,這是個聰明的做法。
羅曼妲不喜歡這些初階生的名聲早已是眾所周知。自從艾雯不在以後,羅曼妲就不止一次地暗示,一旦兩派兩儀師歸於統一,關於超齡初階生的這件「蠢事」就要迅速得到處理。儘管如此,現在已經有愈來愈多的姐妹理解了艾雯的智慧,這些新初階生之中蘊含著巨大的力量,當她們回到白塔的時候,肯定有許多人能夠立刻成為見習生。而對這些超齡初階生的默認讓蕾蘭和艾雯的關係在無形中又近了一層。
史汪看了那個遠去的初階生家庭一眼,她們向蕾蘭行屈膝禮的速度又快,又充滿了敬意,就像對玉座一樣。很顯然,經過數個月的僵局之後,蕾蘭贏得了與羅曼妲爭奪權威的戰役。
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
史汪並非不喜歡蕾蘭。這名姐妹很有能力,意志堅定,行事果敢。她們曾經是朋友,但在史汪的地位發生變化之後,她們之間的關係也發生了急劇的改變。
是的,她甚至可以說是喜歡蕾蘭的,但她不相信這個人,更不想見到這個人成為玉座。如果換作別的時期,蕾蘭在玉座的位置上能做得很好。但這個世界需要艾雯。不管她們有過怎樣的友誼,她不能讓這個人取代真正的玉座,而且她必須確保蕾蘭不會採取任何行動阻止艾雯回來。
「那麼,」蕾蘭說,「我們必須在評議會中討論一下這場談判。玉座想讓談判繼續,所以我們肯定不能讓它停下來,而且必須想辦法讓它產生效果。玉座的願望必須得以實現,不是嗎?」
「毫無疑問。」史汪冷冷地答道。
蕾蘭看了她一眼。史汪罵了自己一句,她不該讓自己的情緒外露。需要讓蕾蘭相信,史汪是站在她這一邊的。「很抱歉,蕾蘭。那個人實在讓我氣惱。既然愛莉達不願達成任何一致,她為什麼還要談判?」
蕾蘭點點頭。「是的,但有誰能知道愛莉達做事憑藉什麼理由?玉座的報告表明,愛莉達對白塔的領導已經……很不穩定了。」
史汪只是點了一下頭,並沒有答話。蕾蘭似乎沒有懷疑她的忠誠,這是件好事。或者,蕾蘭可能根本不在乎這一點。也許史汪在她心裡已經沒什麼分量了,畢竟史汪就連導引的力量都弱了許多。
變得弱小是一種新的體驗。史汪剛剛進入白塔不久,姐妹們就已經注意到她的力量和她敏銳的頭腦。關於她會成為玉座的竊竊議論很快就在白塔中傳播開來。有時候,史汪覺得彷彿是因緣本身把她直接推上了玉座之位。雖然她年紀尚輕就成為玉座讓許多人大吃了一驚,但她自己絲毫不為此感到驚訝。用魷魚做釣餌,能夠釣上牙魚肯定不值得驚訝。如果你想釣上鱔魚,那麼你就要使用完全不同的釣餌。
當她最開始被治癒的時候,弱小的導引能力曾經讓她倍感失望。不過這個狀況正在發生改變。確實,不得不位居眾人之下很令人惱火,且再沒有人對她表達敬意了。但正因為她變得弱小,許多人似乎也認為她的政治技巧也弱化了!人們真的會如此健忘嗎?她正在這些即將解放舊白塔的兩儀師中找到新的位置。
「是的,」蕾蘭一邊向另一群初階生點頭,一邊說,「我相信現在是時候向亞瑟尚未征服的國家派出使節了。我們也許還不能回到白塔,但我們不能因此就放棄管理這個世界的責任。」
「是的,蕾蘭。」史汪說,「但你確定羅曼妲不會對此有異議嗎?」
「她為什麼要有異議?」蕾蘭不以為然地說,「為此而引發爭議根本不合邏輯。」
「羅曼妲所做的事很少是有邏輯的。」史汪說,「我想,她只是為了為難你,所以不會贊同你的提議。但幾天前,我的確看見她和瑪拉倫達交談過。」
蕾蘭皺起眉頭。瑪拉倫達是傳坎家族的遠親。
史汪掩飾住自己的一絲微笑。當人們輕視你的時候,你反而會有更多收穫,而且往往是令人驚嘆的收穫。她曾經輕視過多少力量弱小的人?有多少次,她曾經像現在操縱蕾蘭一樣被別人操縱過?
「我會注意這件事。」蕾蘭說道。她會發現什麼並不重要,只要她還在為羅曼妲擔憂,她就沒辦法花太多時間竊取艾雯的權力。
玉座艾雯需要加快速度,完成她在白塔中的謀略。如果城外的兩儀師在沒有她監督時分崩離析,她對愛莉達的顛覆行動也將不再有什麼意義。史汪已經很難繼續干擾羅曼妲和蕾蘭的行動了,尤其是蕾蘭現在已經擁有如此巨大的優勢。光明啊!有時候,史汪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在用塗了奶油的活銀梭子魚玩雜耍。
史汪察看了一下陰雲背後太陽的位置,距離黃昏已經不遠了。「梭魚腸子,」她嘟囔了一句,「我要走了,蕾蘭。」
蕾蘭瞥了她一眼,「你還要去為那個惡棍洗衣服嗎?」
「他不是惡棍。」史汪斷喝一聲,然後又暗中罵了自己一句。如果她還這樣頂撞這些自以為高她一等的人,她的優勢就要消耗殆盡了。
蕾蘭微笑著,目光閃爍,彷彿她知道了什麼特別的事情。這個女人真讓人無法忍受,不管她們是不是朋友,史汪已經開始想要抽打她……
她當然不能這麼做。「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