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霄辰人出現的時候,尼爾德還在支撐著通道,等待奇雷因率領的海丹人通過。事實證明,他的通道的確是非常靠近他們的目標。他和奇雷因在疾馳中追上了佩林。現在,他們位於一片高地的頂端,不遠處的一條小河後面就是索哈勃城了。佩林不是軍人,但看到索哈勃以後,他立刻就明白馬希瑪為什麼會留下這個地方。這座城臨河而建,有兩道高大的石砌城牆,城牆上遍布塔樓和垛口,內城牆比外城牆還要高。繞城的小河上有兩座木製拱橋,兩端分別與兩座橋相抵的河岸碼頭上系著兩艘駁船。橋頭上高大的鐵柵城門緊閉著,似乎是那道灰色外城牆上僅有的兩個出入口。這兩道城牆原先的目的應該是為了抵擋那些貪婪的貴族鄰居,而現在,即使真龍先知帶來成千上萬的人馬,也不可能將它攻克,想要打破這道城市防線的人必須擁有足夠的攻城器械和耐心。相比之下,馬希瑪肯定更願意去洗劫那些沒有城牆防禦的鄉村或城鎮。
「嗯,很高興看見那些城牆上還有人。」尼爾德說道,「我還以為這裡的人都已經死掉,被埋起來了。」他的聲音有一點像是開玩笑,但他的笑容看起來很勉強。
「只要他們還有足夠的活人能賣糧食。」奇雷因帶著濃重的鼻音喃喃說道。他解下頭上插著白羽毛的銀盔,將它掛在高鞍頭上,目光掃過佩林,在貝麗蘭身上稍停了一下,最後轉向兩儀師,以同樣充滿厭煩的語氣說道:「我們是要待在這裡,還是下去?」貝麗蘭向他挑了挑眉弓,這是一種危險的眼神,任何有腦子的男人都能看得出來。奇雷因沒有看出來。
佩林仍然感到有些頭皮發麻,或者可以說,自從看到這座城市以後,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也許這只是因為他體內狼的那一部分不喜歡城牆,但他並不這樣想。城牆上的那些人正在對他們指指點點,有幾個人在用望遠鏡看他們,他們至少應該能看清這支隊伍的旗幟,而且那裡所有的人應該都能看到梅茵和海丹騎兵長槍上在晨風中飛揚的飄帶。大車隊停在了這片高地後面的大道上,城牆上的人應該是看不到的,也許這附近農場上的人都躲進這座城裡去了。「我們不是只為了在這裡待著。」
貝麗蘭和安諾拉已經制定好了進入索哈勃的計畫。這裡的領主一定得到過沙度艾伊爾就在北方不遠處肆虐的訊息,也很可能知道真龍先知出現在阿特拉,這兩個暴力集團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讓當地居民保持絕對的警戒。現在他們同時出現,任何人在這種時候都會先向陌生人放箭,再去看射的到底是誰。不管怎樣,索哈勃人應該不會歡迎外國軍隊進入他們的城門,所以,騎士們都被安排在高地上就地展開隊形,好讓城裡的人知道,他們的訪客擁有武力,但不會使用。索哈勃城應該不會被一百名騎兵嚇倒,但閃閃發光的海丹鋼甲和翼衛隊的紅色盔甲能夠明確地告訴他們,這支隊伍絕不是什麼散兵游勇。兩河人在使用他們的長弓以前顯示不出什麼威懾力,所以他們仍然留在大車隊旁邊,以提振車夫們的士氣。這場交涉肯定需要不少精心設計、毫無意義的排場和廢話,而佩林不管有多少人稱其為領主,他依舊只是個鄉下鐵匠,所以這些工作最好還是交給梅茵之主和她的兩儀師資政去完成。
加侖恩帶頭緩步走到了河邊,他將猩紅色的頭盔放在馬鞍上,挺直了脊背。佩林和貝麗蘭跟在稍後一些的位置,森妮德走在他們中間,瑪蘇芮和安諾拉分在兩旁。兩儀師們都掀起了兜帽,這樣,城牆上認識兩儀師面孔的人就會看到他們有三位兩儀師隨行。兩儀師在大部分地方都會受到歡迎,即使在那些人們並不真正喜歡兩儀師的地方。他們身後是四名旗手,穿變色斗篷的護法插在旗手中間。奇雷因將銀盔按在大腿上,面色陰沉地與護法和旗手同行,並不時冷冷地瞪一眼走在隊尾的巴爾沃和他的兩名剎菲兒。沒有人要求巴爾沃同行,但也沒有人禁止他跟過來,每當那名海丹貴族瞪過來的時候,巴爾沃都會向他鞠一躬,然後繼續端詳前方的城牆。
在逐漸靠近這座城市的時候,佩林始終無法擺脫心中的不安。馬蹄敲擊在南邊的木橋上,發出咣咣的響聲。這座木橋相當高大,足以讓河邊碼頭上的那種駁船輕鬆地在橋下湍急的河水中駛過。那兩艘寬頭駁船絲毫沒有準備啟航的樣子,其中一艘已經半沉入水中,只是被纜繩拉住,斜靠在碼頭上,另一艘看上去也已經廢棄一段時間了。一股酸腐的臭氣瀰漫在空氣中,讓佩林不禁揉了揉鼻子,但除了他之外,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這股味道。
在靠近橋頭城門的地方,加侖恩牽住馬韁。緊緊關閉的城門上箍著一尺寬的黑鐵板,很難以強攻打破。「我們都知道有歹徒為害此地。」他以莊重語氣能允許的最大聲音向城頭上喊道,「但我們只是路經此處,想進行貿易,絕無惡意。我們要購買穀物和其他所需物品,不會動用武力。我在此榮幸地宣告,前來拜訪當地領主的是梅茵之主、光明祝福者、波濤守護者、潘恩崔家族家主,貝麗蘭·蘇·潘恩崔·貝隆,以及兩河領主……」他接著又拋出幾個佩林從沒有聽說過,也根本不可能擁有的頭銜,然後才喊出「佩林·德·巴歇爾·艾巴亞」。接著,他又介紹了三位兩儀師,也都在她們的名字前面加上了全部敬語,以及她們所屬的宗派。這是一段令人印象深刻,輝煌壯麗的介紹辭。加侖恩說完之後,城頭上……一片寂靜。
在城垛口中,一些面孔骯髒的人們交換著陰鬱的眼神,激烈地悄聲爭論著,一邊還在緊張地揮舞著十字弩和長矛。他們中只有幾個人戴著頭盔,穿有護甲,大多數人都只是穿著粗布外衣。不過佩林相信有一個人身上骯髒的衣服應該是絲質的,只是上面的泥垢實在太多了,讓佩林也沒什麼把握。而且佩林的耳朵也聽不清他們刻意壓低的聲音。
「你們怎麼證明自己是活人?」一個沙啞的聲音終於喊道。
貝麗蘭驚訝地眨眨眼。但無論城上還是城下,沒有人因為這句蠢話而發笑。佩林頸後的毛髮徹底直立起來,這裡一定發生過非常嚴重的問題,兩儀師卻似乎沒有感覺任何異常。當然,兩儀師能把一切事情都藏在她們那張冷靜的面具後面。安諾拉細長髮辮上的小珠子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輕微碰撞,瑪蘇芮則在用冰冷的目光掃視城頭上的人。
「如果我必須證明我還活著,你們一定會為此而後悔的。」森妮德帶著清脆的凱瑞安口音高聲說道,她的臉上散發著相當程度的熱度。「如果你們還用那個十字弩指著我,你們會更加後悔。」城頭上有幾個人立刻將手中的十字弩指向天空,但並非所有人都這樣做。
城頭上的爭論還在繼續,但一定是有人認出了兩儀師。城門終於隨著生鏽鉸鏈尖利的摩擦聲而緩緩開啟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從城中湧出,那是陳年污垢、汗漬、腐爛的糞堆和長久未曾清洗的馬桶一同發出的味道。佩林有一種很想要捂住耳朵的衝動。加侖恩動了動他的頭盔,彷彿是想要戴起它,但他終於還是將頭盔放回原位,然後一催胯下的褐色戰馬,進入了城門。佩林踢了一下毅力,跟隨在他後面,同時鬆開了腰間固定斧柄的皮環。
剛一走進城門,一個穿著破爛外衣的骯髒漢子用手指戳了一下佩林的腿,毅力張口就要咬他,嚇得他閃到了一旁。這個傢伙以前一定是個胖子,但現在,他的外衣只是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臉上的皮膚也都垂了下來。「我只想確認一下。」他不自覺地撓著自己的肋骨,低聲嘟囔著,頓了一下,他才又補充了一句:「大人。」他似乎直到此時才開始注意佩林的面孔,本來還在撓癢的手指立刻停住了,畢竟,金黃色的眼睛絕不是經常能夠看到的。
「你有見過死人走路嗎?」佩林挖苦地問道。他盡量把這句話說成是在開玩笑的樣子,然後,他拍了拍胯下棗紅馬的脖子,受過訓練的戰馬在保護主人之後,都會想得到獎勵。
那個傢伙哆嗦了一下,彷彿毅力又向他露出了牙齒。他咧開嘴,向佩林笑了一下,就向旁邊跑去,結果重重地撞在貝麗蘭的母馬身上。加侖恩留在貝麗蘭背後,用他的獨眼同時監視著六個方向,並且依然是一副隨時準備戴上頭盔的樣子。
「在哪裡能找到你們的領主?」貝麗蘭不耐煩地問。梅茵是一個小國家,但貝麗蘭絕對不習慣自己如此被忽視,「你們這裡似乎只有啞巴,不過你至少還會用自己的舌頭。好了,說吧。」
那個人抬頭看著貝麗蘭,舔了舔嘴唇:「考林領主……考林領主已經走了,女士。」他飛快地瞥了佩林一眼,又舔舔嘴唇,「那些糧商……他們才是您要找的人,他們都在黃金駁船那裡,就在那邊。」他隨意向城中指了指,就飛快地逃走了,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張望,彷彿害怕他們會追過去一樣。
「我想,我們應該去別的地方看看。」佩林說道。那個傢伙害怕的不是他的金眼,這個地方……很不正常。
「我們已經在這裡了,而且我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聽貝麗蘭的語氣,她顯然認為佩林的想法不切實際。在濃烈的臭氣中,佩林捕捉不到她的氣味,而她的面容就像兩儀師一樣波瀾不驚。「我去過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