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太陽已經飄浮在地平線,塔瓦隆的這一側仍然包裹在陰影中,不過覆蓋了一切的白雪已經閃爍起明亮的光澤。在漫長的白色圍牆後面,這座城市本身似乎也在閃耀著光芒,許多高高聳立的塔樓上,旗幟迎風飄揚。艾雯騎在她的雜色騸馬背上,從河堤上眺望著這座城市。它顯得比實際上更加遙遠,艾瑞尼河流到這裡,河道已經拓寬到超過兩里,從塔瓦隆島兩側流過的亞林代艾瑞尼和歐森德艾瑞尼各有一里寬,可以說,環繞塔瓦隆的是一片真正意義上的大湖,將它與陸地連接的就是跨越河道的大型橋樑,那些橋都高出河面很多,讓船只能夠輕鬆地從下方駛過。白塔本身就如同一根骨白色的桅杆,矗立在這座島的心臟位置,以不可想像的高度直插天空。看到它,艾雯的心中充滿了回家的渴望,現在它已經取代兩河,成為了她的歸宿。一縷輕煙如同一根黑色的絲線,從島對面的岸上升起,這讓艾雯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戴夏將蹄子用力踏入雪中,艾雯拍拍它的脖子,讓它安定下來,她自己的心卻無法得到安寧。思鄉之情讓她感到困擾,但與另一些事情相比,這一點困擾實在算不得什麼。
艾雯嘆息一聲,把韁繩放到高鞍頭上,舉起她的箍銅望遠鏡。她的斗篷掀到身後,露出一側的肩膀,但她只是伸出戴手套的手,為望遠鏡頭遮住陽光,絲毫不理會讓她的呼吸變成白氣的嚴寒。塔瓦隆城在她的視線中驀然躍近,她仔細地觀察著蜿蜒向河流上游伸展的北港,人們在環繞港口的城牆垛口間忙碌著。在這麼遠的距離上,艾雯甚至無法分辨那些人是男是女。不過她很高興自己沒有披戴七色聖巾,而且自己的面孔深藏在兜帽里,畢竟北港上難免有人會拿著更好的望遠鏡。這座縱深極大的人造港口已經被一根橫在水面上數尺的巨大鐵鏈封鎖了,參照正在港口前捕魚的水鳥,艾雯能大致估計出鐵鏈有多粗,一個男人差不多只能扛起一尺這樣的鐵鏈。小船也許能從這道屏障下面溜進去,但稍有規模的船隻都會被它擋住,當然,被白塔允許入港的船除外。
「看那裡,吾母。」加雷斯爵士喃喃地說道。艾雯放下望遠鏡。她的將軍是一名身材粗壯的男人,在褐色的外衣上披了一副樸素的胸甲,沒有任何鍍金和裝飾,在他的頭盔面甲後面是一張剛毅而飽經風霜的臉,歲月又在那張臉上增添了一種令人感到適意的平靜。只要看一眼加雷斯·布倫,就會知道他是個在末日深淵前依然能安之若素的人,而且其他人也會摒棄心中的恐懼,一心一意地追隨他。他已經在一場又一場的戰鬥中證明了取得勝利最好的辦法就是跟隨在他身後,能夠擁有這樣的將軍讓艾雯感到非常幸運。她的視線正沿著加雷斯手指的方向朝上游延伸過去。
繞過一道河灣,五、六,不,是七艘大船正沿著河道駛來,它們差不多是艾瑞尼河上最大的船隻,每艘船上有三根桅杆,桅杆上的三角帆緊繃著。長槳從船舷兩側探入藍綠色的河水中,讓行船的速度稍微加快,可以看出,駛船的人正想盡辦法加快船速,迫不及待地要儘早趕到塔瓦隆。這裡的河水相當深,能讓大船在與河岸靠近到呼喊相聞的地方行駛,但這些船上的舵手卻盡量讓它們排成一列縱隊,走在河道正中央,攀在桅杆頂的水手們專註地察看岸邊的情況,當然,他們不是在警戒可能導致擱淺的泥灘。
實際上,只要這些船在岸邊的弓箭射程以外,船上的人就不必擔心。當然,艾雯能夠讓這些船立刻燃起大火,或者在船殼上打出一些大洞,讓它們沉入水中,這樣做絕對不難,但那些船上的人會因此而落入艾瑞尼河。這裡的水流很強,河水冰冷刺骨,他們距離岸邊也很遠,而他們之中只要有一個淹死在河中,就會造成她利用至上力當作武器的既成事實。她要嚴格用三誓約束自己的行為,正是這些誓言保護了現在進出塔瓦隆的船隻。手持誓言之杖的兩儀師無法讓自己如此運用至上力,除非她能讓自己相信,那些船隻已經對她造成了真正的威脅,但那些船長和水手顯然不會有這種想法。
隨著這些內河船靠近,微弱的喊聲越過河面,飄進艾雯的耳朵。桅杆頂端的那些水手向她和加雷斯指指點點,很顯然,他們把她和加雷斯當成了由護法陪伴的兩儀師。船長們顯然認同了水手的看法,沒過多久,船槳搖動的速度變得更快了,不過加快的程度不大,那些槳手們的體力很可能已經透支了。一個女人站在第一艘船的後甲板上,揮舞著手臂,催逼槳手們使出更大的力氣,可能她就是船長。幾名水手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拉緊或鬆開某根纜繩,改變船帆的角度,但艾雯看不出他們這種忙碌產生了什麼效果。除了水手以外,甲板上還站著另外一些人,他們都簇擁在船欄旁,其中幾個人也舉起瞭望遠鏡,有些人似乎正在估量他們到達港口安全區的距離。
艾雯很想讓每艘船頂都冒起一團強光,也許再加上一聲轟鳴,這絕對能讓船上每一個有腦子的人都明白,除了三誓的約束,無論是速度還是距離,都無法保證他們的安全。他們應該明白,就是因為她是兩儀師,他們才會安全。
艾雯重重地吁了一口氣,搖搖頭,暗自譴責自己。即使是這種簡單的編織,也會引起塔瓦隆城中的注意,這就不是一名兩儀師出現在河岸邊那麼簡單的事情了。現在,姐妹們經常會來到河岸旁,凝視塔瓦隆和白塔。即使她這種恐嚇只是得到同等程度的反擊,但衝突一旦開始,就很難再有終結,局面很可能會發展到無法控制的地步。最近這五天里,爆發衝突的機會已經愈來愈多了。
「自從我們到這裡以來,港口管理員一次最多只放八九艘船入港。」加雷斯看著從面前駛過的第一艘船說道,「而那些船長似乎已經適應了這種限制,安排出了最高效的入港時間表。很快就會有另外一支船隊到來,在白塔衛隊確認這支船隊上的成員與名單對應無誤之後到達港口。吉瑪·庫班很清楚要防止我的人藉助航船潛入白塔,他將絕大部分守軍都安排在港口和橋頭塔樓上。據我所知,塔瓦隆別處的衛戍部隊並不多,但這一情況正在發生改變。船隻從天一亮就開始入港,直到將近日落,南港也是一樣,大多數船隊運來的士兵都要比眼前這支更多。在付諸實施以前,每一個計畫都是精彩的,吾母,但想要活下來,首先必須正視眼前的狀況。」
艾雯焦躁地噴了一聲鼻息。這七艘船至少為塔瓦隆運來了兩百多人,其中也許有幾個商人或其他平民身份的旅者,但低垂的太陽已經照亮了這些人身上的頭盔、胸甲和縫在皮甲上的金屬甲片。每天會有多少士兵到來?庫班將軍麾下的軍隊規模正在迅速擴張。「為什麼男人總是這麼急不可耐地相互殺戮?」她憤懣地嘟囔著。
加雷斯爵士靜靜地看著她,他胯下是一匹棗紅色的高大騸馬,鼻樑上有一抹雪白,一人一騎在朝陽中如同一尊雕像。有時候,艾雯覺得自己稍稍能理解史汪對這個男人的感覺。有時候,她覺得自己會想盡一切辦法嚇他一跳,只為了看看他吃驚時到底是什麼樣子。
不幸的是,艾雯像加雷斯一樣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至少她知道男人為什麼踴躍參軍。的確,世界上有許多男人願意為支持和保衛心中的正義而戰;也有不少人喜好戰爭與冒險,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拿起長矛的原因只是意味著比跟在犁頭後面勞作掙到多一倍的錢。如果一個男人懂得騎馬,能夠參加騎兵,他的收入就能超過農夫兩倍,十字弩手和弓箭手的薪水介於這兩者之間。為別人做工的男人能夠夢想擁有自己的農場或店鋪,或者是他構築這個夢想,最終由他的兒子們來完成。但男人們肯定都聽說過,在軍隊服役五年到十年的士兵帶著金幣回到家鄉,過起富足舒適的日子,普通人因為戰功成為將軍或領主。加雷斯很直率地告訴艾雯,對於一個貧困的男人,越過矛尖看著別人的感覺,要比盯著屬於別人拉犁的馬屁股要好得多,儘管他的結局很可能不是富貴榮華,而是死在另一個人的矛尖上。有這種看法的男人在別人眼中無非是一場悲劇,但艾雯相信,這些船上的男人們絕大多數都抱著這種看法,這也是她能夠召集起一支軍隊的原因。也許有人想要推翻篡權的玉座,但投奔她的那些男人之中,知道愛莉達是誰的人可能只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現在,船上的那些男人紛紛舉起雙手,向港口的衛兵示意他們並未持有武器。
「不。」艾雯說道。加雷斯爵士嘆了口氣,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平靜,但他的言辭無法讓艾雯感到寬慰。
「吾母,只要這兩座港口維持運轉,塔瓦隆城裡的人就會比我們吃得更好,白塔衛隊會愈來愈強大。我絕不認為愛莉達會命令庫班出城來攻擊我們,雖然這是我最希望發生的事情,您在這裡等待的每一天都會讓我們最終的死亡名單變得更長。我從一開始就說過,這場戰役只能以突襲結束,這不會發生改變,但其他情況已經變了。如果兩儀師現在能讓我和我的軍隊進入城中,我依然能奪下塔瓦隆,我們的手將沾上鮮血。戰爭就是這樣。但我能為您奪下這座城,而且現在可能戰死的人肯定比繼續耽擱下去要少。」
艾雯的胸中打了一個結,緊得讓她無法